第23章 查清楚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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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騎緩緩出城,再次踏上通往京師的官道。

  回京的路途因韓猛的傷勢而顯得漫長。失去了劉三的插科打諢,只剩下沉默和風沙。

  韓猛時常望著空蕩蕩的左袖出神。張焱並不多言,只是默默控馬走在他身側,如同一道沉默的屏障。

  十餘日後,北京城那熟悉的、卻仿佛隔了一世的灰色城牆終於映入眼帘。沒有近鄉的喜悅,只有一種沉重的疲憊。

  兩人沒有回家,甚至沒有換洗,直接來到了北鎮撫司衙門。守門的校尉認出張焱和斷臂的韓猛,臉上都露出驚訝之色,但並未多問,迅速入內通傳。

  很快,他們被引到了西北署理處的籤押房,而非正堂。黃真並未端坐公案之後,而是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聽到腳步聲,他才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韓猛空蕩蕩的左袖和懷裡那個顯眼的陶罐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又看向張焱。

  「回來了?」黃真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就像在問一件尋常的公事。

  「卑職沈藤(韓猛),參見大人。」兩人依禮參見。

  「嗯,起來吧。」黃真揮了揮手,走到書案後坐下,指了指旁邊的凳子:「坐。韓猛,你傷勢重,坐下回話。」

  語氣甚至算得上一絲溫和,但這溫和之下,卻是一種公事公辦的疏離。

  兩人謝過,張焱坐下,韓猛則有些拘謹地坐了半個屁股。

  「差事……辦得如何?黑山堡那邊到底是怎麼個情況?」黃真拿起一份文書,似乎隨意地問道,並未立刻看向那個陶罐。

  張焱從懷中取出那份周振蓋印的結狀文書,雙手奉上:「回大人,卑職已查明,舉報信所言不實。

  黑山堡千戶周振及其麾下將士,雖處境維艱,糧餉匱乏,但確無貪墨通敵之行。此乃周振親筆畫押結狀,請大人過目。」

  黃真接過文書,仔細看了片刻,尤其是那枚鮮紅的印鑑,點了點頭:「嗯,查清楚了就好。

  周振此人,脾氣是臭了點,但守在那地方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既然查無實據,此事便算了了。」

  他的反應平靜得近乎淡漠,仿佛這原本可能掀起風浪的舉報,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後,他的目光才轉向韓猛懷中的陶罐,語氣依舊平穩:「劉三又是怎麼回事?韓猛你的胳膊是怎麼丟的?詳細說來。」

  韓猛抬起頭,嘴唇哆嗦著,眼圈瞬間紅了,激動地想站起來回話。

  張焱按住了他的肩膀,代為回答道:「回大人,我等核查完畢,返程前隨周振例行巡邊,於黑風口遭遇小股流竄韃靼騎哨襲擊。

  激戰中,力士劉三不幸殉國,力士韓猛為掩護同僚,身負重傷,左臂被韃靼人斬斷。卑職等與黑山堡官兵合力,已將敵寇擊退。」

  他簡化了過程,淡化了戰鬥的規模和慘烈,將「大股精銳」說成「小股騎哨」,將「血戰斬首」說成「擊退」。

  黃真聽完,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惋惜和遺憾,他輕輕嘆了口氣:「唉……,巡邊遇襲,也是常有之事。劉三殉國,著實可惜了。韓猛,你也受苦了。」

  他的話語帶著官樣文章式的撫慰,卻聽不出多少真切的悲痛或憤怒。仿佛只是聽說了一件發生在遙遠地方的、與己無關的不幸事故。

  旁邊的書吏適時地遞上筆墨,黃真在張焱帶回的文書上批了幾個字,淡淡道:「此事本官知道了。劉三的撫恤,韓猛的傷銀,衙門會按例撥發。

  你們一路辛苦,先下去好生歇息吧。張焱,你將此行經過,具帖詳細報上來備案即可。」

  沒有追問細節,沒有懷疑戰功,也沒有任何嘉許或鼓勵。一切都被納入既定的程序和規矩之中,平淡得像一杯放涼了的白水。

  韓猛似乎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黃真,又看看張焱,獨臂微微顫抖,似乎想說什麼,卻被張焱用眼神制止了。

  張焱站起身,躬身道:「卑職遵命。若無其他吩咐,卑職等先行告退。」

  「去吧。」黃真揮揮手,已經拿起了另一份文書,似乎他們的到來只是工作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謝大人。」張焱扶起還有些發愣的韓猛,緩緩退出了籤押房。

  走出北鎮撫司衙門,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陽光有些刺眼。

  衙門內的平靜和淡然,與黑山堡的血腥、大同城的暗流、以及他們一路的艱辛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讓人產生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韓猛抱著劉三的骨灰罐,終於忍不住,聲音哽咽:「他們……他們怎麼就……。」

  「這就是京城。」張焱打斷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冷意:「這就是官衙。死了一個劉三,殘了一個韓猛,在他們眼裡,或許還不如一份措辭完美的公文重要。」

  他拍了拍韓猛的肩膀:「走吧,先送劉三回家安頓,再給你找郎中好好看看傷。活著的人,總得繼續活下去。」

  韓猛重重點頭,淚水卻止不住地流了下來,滴落在懷中的陶罐上。

  張焱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北鎮撫司那森嚴的門樓。黃真的反應,與其說是針對他,不如說是一種體系性的冷漠。

  在這種冷漠面前,個人的英勇、犧牲和痛苦,都被輕易地消化、歸檔,然後遺忘

  他心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更深的明悟。在這巨大的帝國機器中,想要做點什麼,改變點什麼,僅憑一腔熱血和幾手武功,是遠遠不夠的。

  張焱和韓猛帶著那個沉甸甸的陶罐,找到劉三的家。那是在南城更偏僻處的一個大雜院裡,擠著十幾戶人家,空氣中瀰漫著劣質煤煙和污水的味道。

  劉三的家只有兩間低矮的東倒西歪的土坯房。

  開門的是劉三的老娘,一個頭髮花白、腰背佝僂的老婦人,眼神渾濁。

  當她看到張焱身上的飛魚服,尤其是他手中那個陶罐時,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般僵住了,乾瘦的手死死抓著門框,才沒有癱軟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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