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滾回京城去
他話語平淡，卻字字如刀，將張焱在黑山堡的經歷說了個八九不離十。
張焱背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果然，他在黑山堡的一舉一動，都在馬半山的監視之下。
「大人消息靈通，卑職佩服。」張焱穩住心神，不卑不亢地回答：「確是遭遇了小股韃靼流寇襲擊，幸得周試百戶及麾下將士拼死力戰，方才擊退敵寇。
我北鎮撫司力士劉三殉國，韓猛重傷，此仇此恨，卑職銘記於心。」
馬半山嘴角扯動了一下：「是嗎？我還聽說……在此之前，某些人似乎不太安分，總喜歡夜裡出去瞎逛，看到些不該看的東西。」
圖窮匕見，他直接點破了張焱那夜的發現。
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張焱抬起頭，直視著馬半山，緩緩道：「大人既已皆知，卑職也無須隱瞞。卑職確實看到周試百戶為換取糧食軍資，與蒙古部落交易茶磚。
此舉雖干犯律法，然黑山堡情況特殊，朝廷糧餉常年拖欠不足額，堡中將士衣不蔽體，食不果腹。
周振此舉，實乃無奈之下，為保全堡寨性命，為使戍邊將士不致餓死凍斃。若依律法鎖拿周振，黑山堡頃刻即散，邊陲失一屏障，此間罪責，誰人能擔？」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卑職毀去文書，非為欺瞞，而是深知那份文書毫無意義。卑職要回京面稟的，是黑山堡的真實軍情，是邊關將士的泣血之苦。
若朝廷認為周振有罪，卑職願一同領罪，但在此之前，卑職必須為他們說句話，此心此志，天地可鑑。」
張焱的話語擲地有聲，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馬半山死死盯著張焱，書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良久，他臉上的厲色慢慢收斂。他緩緩坐回椅中。
「好一個為他們說句話。」馬半山的聲音低沉下去：「張焱，你可知，你這番話，在京城那幫老爺眼裡，就是不知天高地厚，就是自尋死路。」
「卑職只知道，事總得有人做，話總得有人說。」張焱平靜回應。
馬半山忽然笑了：「好，有種。老子很多年沒見到你這麼有種的年輕人了。」
他站起身，走到張焱面前，目光灼灼：「黃真那條老狗，就知道在京城裡勾心鬥角，排擠異己，能有什麼出息？
你跟著他，就算這次立了功，回去之後呢？
北鎮撫司那潭水有多深多渾，你知道嗎？憑你一個毫無根基的小小校尉，就算渾身是鐵，又能打幾顆釘？早晚被啃得骨頭都不剩。」
他話鋒一轉：「不如你調到大同府來。我馬半山別的不敢說，在這邊關地界，還能說得上話。
你一身本事，更有這份擔當和見識，正是我大同署理處急需的人才。
在這裡，有的是韃子給你殺，有的是功勞給你立。用不了幾年，老子保你一個實職百戶。豈不比回京城在那爛泥潭裡掙扎要強得多？」
這番邀請，突如其來，卻又合情合理。
馬半山確實是看中了張焱的能力和心性，想要將他收歸麾下。邊關雖然艱苦，但機會也多，更容易出人頭地。
張焱心中一震。不得不說，馬半山的提議極具誘惑力。
京城錦衣衛內部的傾軋，他通過原主的記憶和黃真的刁難已有體會。而在邊關，雖然危險，卻可能真的更容易憑藉軍功站穩腳跟，更能實實在在地做一些事情。
但是……。
他腦海中閃過林婉娘那驚恐又帶著一絲希冀的眼神，閃過劉三死前的慘狀和韓猛的空袖，閃過周振和黑山堡軍民那沉默而堅韌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氣，抱拳道：「多謝馬大人厚愛。大人賞識之恩，張焱銘感五內。然大丈夫立世，有所為，有所不為。
黑山堡之事，關乎數百將士清白與性命，更關乎邊關防務實情。
卑職既已目睹，豈能為一己之前程而退縮不言？此番必須回京，將實情上稟。至於此後是福是禍，張焱一力承擔，絕無怨言。」
他拒絕了。拒絕了一條看似平坦的捷徑，選擇了一條可能布滿荊棘甚至萬丈深淵的回京路。
馬半山盯著他，半晌，忽然發出一陣意味不明的大笑：「哈哈……，好。好個沈小旗。滾吧，帶著你的斷臂手下，滾回京城去。
告訴黃真，有種就派人來大同府查老子，老子等著。」
大同城的十餘日，並非風平浪靜。馬半山雖未再親自召見，但張焱能感覺到暗中有眼睛在注視著他們落腳的客棧。
每日都有署理處的郎中準時前來為韓猛換藥診視，用的皆是上好的金瘡藥，飯菜也有人按時送來，雖不奢華，卻營養充足。這是一種無聲的示好與監控並存。
韓猛的身體底子確實強悍，加上藥物得力，斷臂處的傷口癒合得很快，雖然失去一臂的虛弱和痛苦依舊折磨著他，但至少性命無虞，臉色也漸漸恢復了些血色。
只是他變得沉默了，獨臂時常無意識地摩挲著空蕩蕩的袖管，眼神里多了幾分經歷過生死後的沉鬱。
張焱利用這段時間，除了照顧韓猛，便是不斷熟悉和強化這具身體對八極拳和內息的掌控。
黑山堡一戰讓他深知自身實力仍遠遠不足，未來的風波只會更加險惡。
同時，他也將黑山堡的所見所聞、周振的無奈與堅守、邊軍的艱苦與犧牲，在腦中反覆梳理，準備回京後做最清晰的陳述。
第十一日清晨，兩人結算了房錢，牽著馬走出客棧。那名一直若隱若現負責「照料」他們的署理處力士再次出現，默默遞上一個包袱。
「沈校尉，韓力士。這是我家千戶大人吩咐準備的乾糧和傷藥。大人說，山高路遠，一路保重。」那個力士語氣恭敬。
張焱接過包袱，入手沉甸甸的，除了食物藥品，似乎還有一小袋硬物，像是銀兩。他沒有推辭，抱拳道：「多謝馬大人厚意，有勞兄弟了。告辭。」
「大人保重。」力士躬身讓開道路。
兩人翻身上馬，張焱最後看了一眼大同府高聳的城牆，一抖韁繩：「駕。」
張焱背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果然，他在黑山堡的一舉一動，都在馬半山的監視之下。
「大人消息靈通，卑職佩服。」張焱穩住心神，不卑不亢地回答：「確是遭遇了小股韃靼流寇襲擊，幸得周試百戶及麾下將士拼死力戰，方才擊退敵寇。
我北鎮撫司力士劉三殉國，韓猛重傷，此仇此恨，卑職銘記於心。」
馬半山嘴角扯動了一下：「是嗎？我還聽說……在此之前，某些人似乎不太安分，總喜歡夜裡出去瞎逛，看到些不該看的東西。」
圖窮匕見，他直接點破了張焱那夜的發現。
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張焱抬起頭，直視著馬半山，緩緩道：「大人既已皆知，卑職也無須隱瞞。卑職確實看到周試百戶為換取糧食軍資，與蒙古部落交易茶磚。
此舉雖干犯律法，然黑山堡情況特殊，朝廷糧餉常年拖欠不足額，堡中將士衣不蔽體，食不果腹。
周振此舉，實乃無奈之下，為保全堡寨性命，為使戍邊將士不致餓死凍斃。若依律法鎖拿周振，黑山堡頃刻即散，邊陲失一屏障，此間罪責，誰人能擔？」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卑職毀去文書，非為欺瞞，而是深知那份文書毫無意義。卑職要回京面稟的，是黑山堡的真實軍情，是邊關將士的泣血之苦。
若朝廷認為周振有罪，卑職願一同領罪，但在此之前，卑職必須為他們說句話，此心此志，天地可鑑。」
張焱的話語擲地有聲，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馬半山死死盯著張焱，書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良久，他臉上的厲色慢慢收斂。他緩緩坐回椅中。
「好一個為他們說句話。」馬半山的聲音低沉下去：「張焱，你可知，你這番話，在京城那幫老爺眼裡，就是不知天高地厚，就是自尋死路。」
「卑職只知道，事總得有人做，話總得有人說。」張焱平靜回應。
馬半山忽然笑了：「好，有種。老子很多年沒見到你這麼有種的年輕人了。」
他站起身，走到張焱面前，目光灼灼：「黃真那條老狗，就知道在京城裡勾心鬥角，排擠異己，能有什麼出息？
你跟著他，就算這次立了功，回去之後呢？
北鎮撫司那潭水有多深多渾，你知道嗎？憑你一個毫無根基的小小校尉，就算渾身是鐵，又能打幾顆釘？早晚被啃得骨頭都不剩。」
他話鋒一轉：「不如你調到大同府來。我馬半山別的不敢說，在這邊關地界，還能說得上話。
你一身本事，更有這份擔當和見識，正是我大同署理處急需的人才。
在這裡，有的是韃子給你殺，有的是功勞給你立。用不了幾年，老子保你一個實職百戶。豈不比回京城在那爛泥潭裡掙扎要強得多？」
這番邀請，突如其來，卻又合情合理。
馬半山確實是看中了張焱的能力和心性，想要將他收歸麾下。邊關雖然艱苦，但機會也多，更容易出人頭地。
張焱心中一震。不得不說，馬半山的提議極具誘惑力。
京城錦衣衛內部的傾軋，他通過原主的記憶和黃真的刁難已有體會。而在邊關，雖然危險，卻可能真的更容易憑藉軍功站穩腳跟，更能實實在在地做一些事情。
但是……。
他腦海中閃過林婉娘那驚恐又帶著一絲希冀的眼神，閃過劉三死前的慘狀和韓猛的空袖，閃過周振和黑山堡軍民那沉默而堅韌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氣，抱拳道：「多謝馬大人厚愛。大人賞識之恩，張焱銘感五內。然大丈夫立世，有所為，有所不為。
黑山堡之事，關乎數百將士清白與性命，更關乎邊關防務實情。
卑職既已目睹，豈能為一己之前程而退縮不言？此番必須回京，將實情上稟。至於此後是福是禍，張焱一力承擔，絕無怨言。」
他拒絕了。拒絕了一條看似平坦的捷徑，選擇了一條可能布滿荊棘甚至萬丈深淵的回京路。
馬半山盯著他，半晌，忽然發出一陣意味不明的大笑：「哈哈……，好。好個沈小旗。滾吧，帶著你的斷臂手下，滾回京城去。
告訴黃真，有種就派人來大同府查老子，老子等著。」
大同城的十餘日，並非風平浪靜。馬半山雖未再親自召見，但張焱能感覺到暗中有眼睛在注視著他們落腳的客棧。
每日都有署理處的郎中準時前來為韓猛換藥診視，用的皆是上好的金瘡藥，飯菜也有人按時送來，雖不奢華，卻營養充足。這是一種無聲的示好與監控並存。
韓猛的身體底子確實強悍，加上藥物得力，斷臂處的傷口癒合得很快，雖然失去一臂的虛弱和痛苦依舊折磨著他，但至少性命無虞，臉色也漸漸恢復了些血色。
只是他變得沉默了，獨臂時常無意識地摩挲著空蕩蕩的袖管，眼神里多了幾分經歷過生死後的沉鬱。
張焱利用這段時間，除了照顧韓猛，便是不斷熟悉和強化這具身體對八極拳和內息的掌控。
黑山堡一戰讓他深知自身實力仍遠遠不足，未來的風波只會更加險惡。
同時，他也將黑山堡的所見所聞、周振的無奈與堅守、邊軍的艱苦與犧牲，在腦中反覆梳理，準備回京後做最清晰的陳述。
第十一日清晨，兩人結算了房錢，牽著馬走出客棧。那名一直若隱若現負責「照料」他們的署理處力士再次出現，默默遞上一個包袱。
「沈校尉，韓力士。這是我家千戶大人吩咐準備的乾糧和傷藥。大人說，山高路遠，一路保重。」那個力士語氣恭敬。
張焱接過包袱，入手沉甸甸的，除了食物藥品，似乎還有一小袋硬物，像是銀兩。他沒有推辭，抱拳道：「多謝馬大人厚意，有勞兄弟了。告辭。」
「大人保重。」力士躬身讓開道路。
兩人翻身上馬，張焱最後看了一眼大同府高聳的城牆，一抖韁繩：「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