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親眼所見
老歪看了看門外，壓低聲音：「難啊，官爺您也看到了。餉銀一年也見不到幾回，就算發下來，經過層層剋扣，到手裡還不夠買幾斤粗糧。
地也種不出啥，一年裡有大半年颳風下沙子，要不是周大人想法子，唉……。」他話說一半，似乎意識到失言，趕緊閉上了嘴，低頭繼續收拾。
「想法子？」張焱追問。
「沒……沒啥。」老歪支吾著，不敢再說。
安頓下來後，張焱讓韓猛劉三去灶房，自己則在堡內踱步。
他看到幾個面黃肌瘦的孩童躲在門後，好奇又害怕地偷看他身上的飛魚服，身上的衣服補丁摞補丁，赤著凍得通紅的腳。
他看到一間土屋裡，一個老婦人正就著一點點微弱的火光，縫補著一件幾乎看不出原色的軍服，眼神麻木。
當他走到堡牆西北角的瞭望台時，那個臉上有猙獰刀疤的軍士依舊站在那裡，像一尊沉默的石雕。寒風捲起他破舊的衣擺，他卻渾然不覺。
這次，張焱沒有問軍情，只是輕聲問：「弟兄們一直這麼熬著？」
刀疤臉軍士身體似乎僵硬了一下，獨眼望著堡外蒼茫的天地，半晌，才沙啞地開口，答非所問：「總得有人守著。」
這句話，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砸在張焱的心上。
傍晚，周振竟然又讓老歪送來了食物，依舊是黑餅和菜湯，但份量似乎多了一點點，餅子裡好像還隱約能看到一點點碎肉末。
夜裡，寒風刺骨。張焱盤膝運功禦寒，聽覺卻捕捉到官署方向傳來極輕微的響動。
他悄無聲息地貼近窗縫，看到周振和老歪，還有那個刀疤臉軍士，三人正小心翼翼地從一個地窖里抬出幾袋東西，看上去像是糧食，正分發給幾戶悄無聲息打開門縫的人家。
動作迅速而沉默，仿佛在進行一項重複了無數次的秘密儀式。
其中一袋，被抬向了那間白天傳來咳嗽聲的側廂房。
張焱默默退回黑暗之中，心中已然明了。
那舉報信所謂的「貪墨」，所謂的「勾結」，背後隱藏的，或許是這樣一個令人心酸的事實。
一個底層軍官，為了讓自己和手下這群被遺忘的兄弟、以及他們的家眷能在這絕境中活下去，不得不動用一些見不得光的手段，去換取活命的糧食和藥品。
他之前所有的警惕和敵意，在這一刻，化為了沉重的嘆息。國法如山，但人情如天。在這天高皇帝遠的絕境，活下去，本身就是最硬的道理。
第二天清晨，張焱再次來到官署。周振坐在那裡，眼神裡帶著血絲，似乎一夜未眠，看到張焱，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準備迎接新一輪的質詢和發難。
然而，張焱卻只是平靜地開口：「周大人，帳目卑職已查閱完畢。」
周振緊繃著臉，等著下文。
「帳目清晰，並無貪墨跡象。」張焱緩緩道：「黑山堡將士戍邊艱苦，糧餉短缺實情，卑職已親眼所見。
周大人能維持堡寨不散，將士們仍能持戈巡邊，已屬不易。卑職回京之後，定當將此處實情，據實向王百戶稟明。」
周振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張焱。他準備好的所有強硬辯解和憤怒斥責，全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預想了各種情況，甚至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卻萬萬沒想到，等來的是這樣一句話。
張焱並未立刻離開。那份蓋了印的結狀文書揣在懷中，卻仿佛烙鐵般燙人。
疤臉軍士那句「總得有人守著」和深夜分發糧食的沉默畫面，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他決定再多留幾日，並非為了核查，而是想真正看清這黑山堡，看清周振究竟如何在絕境中維繫著這搖搖欲墜的防線。
他以「需實地勘察邊堡防務以完善回稟文書」為由，向周振提出了再盤桓幾日的請求。
周振顯然有些意外，眼神複雜地看了他片刻，最終只是硬邦邦地甩下一句：「隨你，死了別怨老子。」便算是同意了。
接下來的兩天，張焱帶著韓猛和劉三，真正走進了黑山堡的日常。
他們跟著老兵巡邏那坍塌近半的城牆，感受著塞外寒風如同刀子般刮過臉頰；
他們看著軍戶們如何用少得可憐的麩皮混合著挖來的草根野菜，熬煮著一鍋鍋餬口的東西；
他們看到那個刀疤臉軍士，沉默地將自己那份黑餅掰下一大半，塞給一個失去父親的孩童。
韓猛和劉三最初的抱怨和恐懼，也逐漸被眼前的慘澹現實所淹沒，變得沉默起來。劉三甚至偷偷將自己藏的一塊肉乾，塞給了一個孩子。
第三天夜裡，狂風再次大作。
張焱正在調息，忽然聽到官署方向傳來不同於往日的急促腳步聲和低語聲。他心中一動，悄無聲息地潛出屋子，融入濃重的夜色。
只見周振、刀疤臉，還有幾十個軍士，並未披甲，卻都神色凝重，正小心翼翼地抬著十幾個沉重的、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方形物件，快步走向西北角的瞭望台。
張焱屏息凝神，遠遠綴在後面。
瞭望台下，一處極其隱蔽的牆體竟被挪開，露出狹窄暗道。周振等人魚貫而入。張焱等待片刻，也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跟了進去。
暗道通向堡外一處乾涸河床的陡壁下。
河床對岸，影影綽綽已有幾十騎人馬等候。
對方皆穿著皮袍，典型的韃靼人打扮，馬背上馱著鼓鼓囊囊的麻袋。為首一人，身材高大，臉上帶著風霜刻出的皺紋，眼神銳利。
周振讓人將那十几几個油布包裹抬上前，打開一角。借著韃靼人火把上微弱的火光，張焱看清了——那裡面是壓得緊密結實的、成塊的茶磚。
對方頭領上前，仔細檢查了茶磚，還掰下一小塊放入嘴裡嚼了嚼，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他一揮手，手下人立刻從馬背上卸下幾十個沉重的麻袋。麻袋落地時發出沉悶的聲響，通過麻袋落地的聲音，張焱猜測麻袋裡裝的應該是糧食。
地也種不出啥，一年裡有大半年颳風下沙子，要不是周大人想法子，唉……。」他話說一半，似乎意識到失言，趕緊閉上了嘴，低頭繼續收拾。
「想法子？」張焱追問。
「沒……沒啥。」老歪支吾著，不敢再說。
安頓下來後，張焱讓韓猛劉三去灶房，自己則在堡內踱步。
他看到幾個面黃肌瘦的孩童躲在門後，好奇又害怕地偷看他身上的飛魚服，身上的衣服補丁摞補丁，赤著凍得通紅的腳。
他看到一間土屋裡，一個老婦人正就著一點點微弱的火光，縫補著一件幾乎看不出原色的軍服，眼神麻木。
當他走到堡牆西北角的瞭望台時，那個臉上有猙獰刀疤的軍士依舊站在那裡，像一尊沉默的石雕。寒風捲起他破舊的衣擺，他卻渾然不覺。
這次，張焱沒有問軍情，只是輕聲問：「弟兄們一直這麼熬著？」
刀疤臉軍士身體似乎僵硬了一下，獨眼望著堡外蒼茫的天地，半晌，才沙啞地開口，答非所問：「總得有人守著。」
這句話，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砸在張焱的心上。
傍晚，周振竟然又讓老歪送來了食物，依舊是黑餅和菜湯，但份量似乎多了一點點，餅子裡好像還隱約能看到一點點碎肉末。
夜裡，寒風刺骨。張焱盤膝運功禦寒，聽覺卻捕捉到官署方向傳來極輕微的響動。
他悄無聲息地貼近窗縫，看到周振和老歪，還有那個刀疤臉軍士，三人正小心翼翼地從一個地窖里抬出幾袋東西，看上去像是糧食，正分發給幾戶悄無聲息打開門縫的人家。
動作迅速而沉默，仿佛在進行一項重複了無數次的秘密儀式。
其中一袋，被抬向了那間白天傳來咳嗽聲的側廂房。
張焱默默退回黑暗之中，心中已然明了。
那舉報信所謂的「貪墨」，所謂的「勾結」，背後隱藏的，或許是這樣一個令人心酸的事實。
一個底層軍官，為了讓自己和手下這群被遺忘的兄弟、以及他們的家眷能在這絕境中活下去，不得不動用一些見不得光的手段，去換取活命的糧食和藥品。
他之前所有的警惕和敵意，在這一刻，化為了沉重的嘆息。國法如山，但人情如天。在這天高皇帝遠的絕境，活下去，本身就是最硬的道理。
第二天清晨，張焱再次來到官署。周振坐在那裡，眼神裡帶著血絲，似乎一夜未眠，看到張焱，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準備迎接新一輪的質詢和發難。
然而，張焱卻只是平靜地開口：「周大人，帳目卑職已查閱完畢。」
周振緊繃著臉，等著下文。
「帳目清晰，並無貪墨跡象。」張焱緩緩道：「黑山堡將士戍邊艱苦，糧餉短缺實情，卑職已親眼所見。
周大人能維持堡寨不散，將士們仍能持戈巡邊，已屬不易。卑職回京之後，定當將此處實情，據實向王百戶稟明。」
周振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張焱。他準備好的所有強硬辯解和憤怒斥責，全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預想了各種情況，甚至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卻萬萬沒想到，等來的是這樣一句話。
張焱並未立刻離開。那份蓋了印的結狀文書揣在懷中，卻仿佛烙鐵般燙人。
疤臉軍士那句「總得有人守著」和深夜分發糧食的沉默畫面，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他決定再多留幾日，並非為了核查，而是想真正看清這黑山堡，看清周振究竟如何在絕境中維繫著這搖搖欲墜的防線。
他以「需實地勘察邊堡防務以完善回稟文書」為由，向周振提出了再盤桓幾日的請求。
周振顯然有些意外，眼神複雜地看了他片刻，最終只是硬邦邦地甩下一句：「隨你，死了別怨老子。」便算是同意了。
接下來的兩天，張焱帶著韓猛和劉三，真正走進了黑山堡的日常。
他們跟著老兵巡邏那坍塌近半的城牆，感受著塞外寒風如同刀子般刮過臉頰；
他們看著軍戶們如何用少得可憐的麩皮混合著挖來的草根野菜，熬煮著一鍋鍋餬口的東西；
他們看到那個刀疤臉軍士，沉默地將自己那份黑餅掰下一大半，塞給一個失去父親的孩童。
韓猛和劉三最初的抱怨和恐懼，也逐漸被眼前的慘澹現實所淹沒，變得沉默起來。劉三甚至偷偷將自己藏的一塊肉乾，塞給了一個孩子。
第三天夜裡，狂風再次大作。
張焱正在調息，忽然聽到官署方向傳來不同於往日的急促腳步聲和低語聲。他心中一動，悄無聲息地潛出屋子，融入濃重的夜色。
只見周振、刀疤臉，還有幾十個軍士，並未披甲，卻都神色凝重，正小心翼翼地抬著十幾個沉重的、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方形物件，快步走向西北角的瞭望台。
張焱屏息凝神，遠遠綴在後面。
瞭望台下，一處極其隱蔽的牆體竟被挪開，露出狹窄暗道。周振等人魚貫而入。張焱等待片刻，也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跟了進去。
暗道通向堡外一處乾涸河床的陡壁下。
河床對岸，影影綽綽已有幾十騎人馬等候。
對方皆穿著皮袍，典型的韃靼人打扮，馬背上馱著鼓鼓囊囊的麻袋。為首一人，身材高大，臉上帶著風霜刻出的皺紋，眼神銳利。
周振讓人將那十几几個油布包裹抬上前，打開一角。借著韃靼人火把上微弱的火光，張焱看清了——那裡面是壓得緊密結實的、成塊的茶磚。
對方頭領上前，仔細檢查了茶磚，還掰下一小塊放入嘴裡嚼了嚼，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他一揮手，手下人立刻從馬背上卸下幾十個沉重的麻袋。麻袋落地時發出沉悶的聲響，通過麻袋落地的聲音，張焱猜測麻袋裡裝的應該是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