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查帳?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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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道?」周振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菸灰亂飛:「在這鬼地方跟老子講公道?

  老子的公道就是他娘的帶著幾百號兄弟,在這鳥不拉屎、冬天能凍掉卵蛋的地方守了八年。

  老子的公道就是他娘的朝廷年年欠餉,兄弟們餓得前胸貼後背。老子的公道就是他娘的韃子馬匪時不時來打草谷,老子得拿兄弟們的命去填。

  現在倒好,一紙狗屁不通的舉報信,就要來查老子?公道他媽了個巴子。」

  他越說越激動,額頭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張焱臉上。

  張焱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等他發泄完,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周大人戍邊辛苦,卑職敬佩。

  然朝廷法度如此,既有舉報,不得不查。

  還請大人行個方便,將近年來的糧餉帳簿、軍械冊簿調出,容卑職查閱。此外,卑職還需與堡內軍士逐一問話。」

  「查帳?問話?」周振猛地站起身,身高比張焱還高出半個頭,帶著一股強烈的壓迫感:「帳本?有,都在那兒。」

  他隨手一指牆角一個破爛的木箱:「自己去看,看能看出他娘的幾兩銀子。問話?堡里還能動彈的七百三十個兵,都在外面,隨便你問。老子倒要看看,你能問出個什麼花來。」

  他語氣強硬,甚至帶著挑釁,似乎根本不怕查。

  張焱看了一眼那個落滿灰塵、仿佛幾年沒打開過的木箱,又透過窗戶看了看外面那些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軍戶,心中已然明了。

  查帳?恐怕帳目早就做得天衣無縫,或者根本就是一塌糊塗,查無可查。問話?在這些完全依賴周振生存的軍戶嘴裡,恐怕一個字有用的都問不出來。

  馬半山的「指點」和周振此刻的反應,幾乎將「敷衍了事」四個字寫在了臉上。

  「既如此,卑職就先從帳目查起。」張焱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走到那個木箱前,打開。裡面果然堆放著一些發黃破爛的帳冊和文書,散發著一股霉味。

  他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拍去灰塵,翻開。裡面是用蹩腳字跡記錄的簡陋收支,數字混亂,墨跡深淺不一,許多地方還有塗改的痕跡。想從這種帳目里查出問題,難度極大。

  周振冷笑著看著他的動作,重新坐回去,吧嗒吧嗒地抽著煙,不再理會他。

  張焱並不氣餒,搬了張搖搖晃晃的凳子,就坐在木箱旁,一頁一頁仔細地翻閱起來。他的神情專注,仿佛真的要從這些垃圾里找出黃金。

  時間一點點過去。官署內只剩下張焱翻動紙頁的沙沙聲和周振抽菸的吧嗒聲。

  窗外的風越來越大,卷著沙粒打在窗戶紙上,發出噼啪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周振似乎坐得有些不耐煩了,站起身,走到門口,對外面喊了一聲:「老歪,死哪去了?去,弄點吃的來。媽的,京城來的老爺們金貴,別餓死了。」

  蹲在牆角的老兵含糊地應了一聲。

  周振回過頭,看了一眼依舊沉浸在帳本中的張焱,眼神複雜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嘲諷,哼了一聲,大步走了出去。

  官署內只剩下張焱一人。

  他緩緩抬起頭,合上手中那本根本查不出任何問題的爛帳,目光投向窗外。

  風沙更大了,天地間一片昏黃。

  千戶官署內,張焱合上那本字跡潦草、墨跡斑駁的帳冊。

  帳目混亂不堪,許多地方僅是寥寥幾筆,記錄著微薄糧餉的發放,數額之少,令人觸目驚心。

  與其說是帳本,不如說是一本邊軍苦難的流水簿。他心中那股因舉報信而生的疑竇,漸漸被一種沉甸甸的壓抑所取代。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透過糊著厚厚油污的窗戶紙破洞,看到周振正站在院子裡,對那個叫「老歪」的老兵低聲吩咐著什麼,眉頭緊鎖,神色間不再是單純的暴躁,更添了幾分沉重和焦慮。

  老歪佝僂著背,連連點頭,隨後揣著手,縮著脖子,快步朝著堡內一處低矮的土屋走去。

  張焱目光微凝。他不動聲色地坐回凳子上,並未繼續翻閱那堆爛帳,而是將聽覺提升到極致。

  風聲,沙粒擊打聲,遠處隱約傳來的牲畜嘶鳴,還有官署側面廂房裡極其細微的、壓抑的咳嗽聲。那聲音很輕,帶著病弱的痛苦。


  約莫半個時辰後,官署那破舊的門帘被掀開,周振去而復返,身後跟著老歪。

  老歪手裡端著一個木托盤,上面放著幾個摻了大量麩皮的黑麵餅子,一小盆清澈見底、只飄著幾點油星的菜湯,還有三副缺口的老碗。

  「吃飯。」周振的聲音依舊硬邦邦,但指著食物的動作卻顯得有些僵硬:「堡里就這條件。你外面那倆兄弟,灶房那邊也送過去了。」

  張焱看了一眼那清湯寡水,站起身:「多謝周大人。卑職初來乍到,理應先安頓下來。不知堡內可有空閒營房?」

  周振似乎沒想到他這麼幹脆地接受這惡劣的飯食,還主動要求住下。

  他愣了一下,語氣稍緩:「營房?早塌得沒幾間能住人了。官署後面還有兩間放雜物的屋子,雖然破,好歹能遮風,你們收拾一下將就住吧。老歪,帶他們去。」

  「是,大人。」老歪應了一聲。

  張焱道謝,走出官署。韓猛和劉三正凍得搓手跺腳,看到張焱出來,又看到老歪手裡的食物,臉都垮了。

  「沈校尉,這……。」

  「先安頓下來。」張焱打斷他們,示意老歪帶路。

  那兩間雜物房果然破敗不堪,但張焱注意到,角落裡堆著的並非全是破爛,還有一些修補過的舊甲片和斷裂的兵器,雖然鏽跡斑斑,卻被歸置得相對整齊。

  三人動手收拾時,張焱狀似無意地問老歪:「老哥在堡里很多年了吧?」

  老歪嘆了口氣,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些滄桑:「唉,一輩子嘍,從周大人他爹那輩就在這兒了。」

  「弟兄們的日子都這麼難嗎?」張焱放緩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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