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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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猛和劉三也徹底收起了最後一點輕鬆心態。

  馬半山的宴席如同最後一頓豐盛的斷頭飯,之後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薄冰上。兩人緊緊跟在張焱身後,手很少離開刀柄,眼神警惕地掃視著任何可能藏匿危險的地平線。

  張焱則更加沉默。大部分時間,他都在馬上調息,感受著體內氣息隨著八極拳內練法門的運轉而一點點壯大,同時不斷模擬推演著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以及應對之法。

  馬半山的警告絕非空穴來風,黑山堡之行,武力或許已非最關鍵的因素,如何在錯綜複雜的局勢中保全自身、查明真相,更需要智慧和決斷。

  越靠近邊境,氣氛越發緊張。

  有時能遇到小股巡邏的邊軍騎兵,盔甲破舊,但眼神銳利如鷹,看到他們這三名錦衣衛,往往只是冷漠地掃視一眼,便縱馬離去,帶著一種明顯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排斥。

  第五日午後,天氣驟變。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下來,凜冽的西北風捲起地上的沙礫,打得人臉頰生疼。一場邊地常見的沙塵暴似乎即將來臨。

  「大人,看前面。」韓猛突然指著前方喊道,聲音在風中有些變調。

  張焱勒住馬,眯起眼向前望去。只見昏黃的風沙中,隱約出現了一片低矮、破敗的土黃色建築輪廓,歪歪斜斜地匍匐在一座光禿禿的山樑下。

  幾面褪色破爛的旗幟在狂風中有氣無力地抖動著,依稀能辨認出大明軍旗的樣式。

  那裡沒有任何繁華邊鎮的氣息,只有一種被世界遺忘的死寂和荒涼。

  毫無疑問,那就是他們的目的地——黑山堡。

  「媽的,這鬼地方。」劉三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比起這裡的荒涼,野狐嶺的險惡和大同府的繁華都仿佛成了遙遠的回憶。

  「打起精神。」張焱冷聲道,率先催動胯下疲憊的老馬,朝著那片死寂的土圍子行去。

  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這座堡壘的破敗。所謂的城牆,不過是不到兩丈高的夯土牆,許多地方已經坍塌,用亂七八糟的木石勉強堵塞著。

  牆頭上看不到幾個守軍的影子。堡門倒是還在,是兩扇包裹著破爛鐵皮的厚重木門,此刻緊閉著,門樓上有一個小小的箭樓。

  直到張焱三人距離堡門不足百步,箭樓上才探出一個腦袋,懶洋洋地喊道:「餵。幹什麼的?這裡是邊塞重地,閒人免進。」

  韓猛深吸一口氣,提氣怒吼道:「北鎮撫司錦衣衛,奉令公幹,快開城門。」

  「錦衣衛?」樓上那人似乎愣了一下,嘀咕了幾句什麼,隨即喊道:「等著。」

  等了足足一刻鐘,就在劉三快要罵娘的時候,那兩扇沉重的堡門才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被緩緩拉開一條僅容一馬通過的縫隙。

  一個穿著破舊鴛鴦戰襖的老兵探出頭來,打量著門外的三人,尤其仔細看了張焱身上的飛魚服和腰牌,才嘟囔著:「進來吧。」

  三人牽馬而入。堡門在身後沉重地關上,仿佛隔絕了外面那個狂風呼嘯的世界,卻也帶來一種踏入囚籠般的壓抑感。

  堡內的情況比外面看起來更加不堪。狹窄的街道泥濘不堪,混雜著牲畜糞便和垃圾的臭味。

  低矮的土坯房擁擠在一起,許多已經半塌。寥寥幾個居民面黃肌瘦衣衫破爛,看到他們這三個陌生人,尤其是張焱的官服,都如同受驚的兔子般迅速躲回屋裡,從門縫裡偷偷張望。

  整個堡壘瀰漫著一種頹廢、貧窮和死氣沉沉的氣息。

  那老兵懶洋洋地在前面帶路,穿過幾條髒亂的小巷,來到堡內唯一一處稍微像點樣子的建築前——一座用石頭壘砌的二層小樓。

  門口掛著個歪斜的木牌,上面模糊地寫著「千戶官署」字樣。

  「周大人就在裡面,你們自己進去吧。」老兵打了個哈欠,指了指裡面,便揣著手蹲到牆角曬太陽去了,似乎對錦衣衛的到來毫不關心。

  張焱整理了一下衣冠,示意韓猛劉三在門外等候,自己邁步走了進去。

  官署內光線昏暗,一股濃烈的劣質菸草、汗臭和羊奶膻味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一個身材高大卻有些佝僂的身影正背對著門口,站在一張巨大的、布滿油污和刀痕的木桌前,低頭擺弄著桌子上箭矢。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服,肘部和膝蓋處打著補丁,頭髮灰白,胡亂地束在腦後。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

  一張被邊塞風沙刻滿了皺紋的黑瘦臉膛,顴骨高聳,嘴唇乾裂,唯有一雙眼睛,如同鷹隼般銳利、冰冷,又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桀驁不馴。

  此人正是黑山堡千戶,周振。

  他的目光落在張焱的飛魚服上,沒有絲毫意外,只有一種毫不掩飾的厭惡和冷漠。

  「北鎮撫司的?」他的聲音沙啞。

  「北鎮撫司西北署理處校尉張焱,奉令前來公幹。參見周大人。」張焱按規矩行禮,不卑不亢。

  周振嗤笑一聲,笑聲里充滿了嘲諷:「公幹?查老子是吧?媽的,就知道京城那幫吃飽了撐的龜孫子沒憋好屁。

  屁大的黑山堡,一年到頭見不到幾兩銀子,倒他娘的值得派個錦衣衛千里迢迢跑來查帳?」

  他毫不客氣地罵著,走到桌後一屁股坐下,拿起一個髒兮兮的菸袋鍋子,就著油燈點燃,狠狠吸了一口,渾濁的煙霧瀰漫開來。

  「說吧,想怎麼查?老子是貪墨軍餉了?還是勾結馬匪了?還是他媽的通敵賣國了?」他眯著眼,透過煙霧盯著張焱,眼神如同刀子,像是要將這個年輕的錦衣衛剝皮拆骨。

  張焱早就料到自己會遇到這樣的情況。

  張焱面色平靜,朝著周振抱了抱拳,似乎對於周振的粗魯和敵意似乎毫無所覺:「周大人誤會了。卑職此行,並非認定大人有罪,只是接到舉報,按例前來核查。

  若大人清白,卑職自當據實回稟,還大人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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