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扯虎皮做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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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閂被拉開,吱呀一聲,門開了半扇。門外站著一個穿著褐色棉袍的中年人,面容精瘦,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廝模樣的人。

  那人見到開門的林婉娘,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但面上還滿是笑容:「沈夫人,叨擾了。沈校尉可在?

  小的是西城『永濟堂』的管事,姓錢。前幾日沈校尉在敝號抓的幾味貴細藥材,說是今日結算。您若是方便的話,便結一下藥資吧,共計紋銀十二兩七錢。」

  他說著,從袖子裡摸出一張單據,遞了過來。

  林婉娘的臉色瞬間變得比剛才還要白,手指絞著衣角,不知所措地回頭看向床的方向。

  十二兩七錢?家中哪裡拿得出這麼多的銀兩啊?而且,相公何時買了那麼貴的藥?她完全不知情。

  張焱躺在床上,將門口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永濟堂?藥材?十二兩七錢?

  他快速搜索著記憶碎片,終於從角落扒拉出一點信息:原主沈藤前幾日似乎確實去過永濟堂。

  但不是買藥,而是賒帳買了一堆據說能「強身健體」、「雄風大振」的虎狼之藥和好酒。這單據,是催債來了。

  錢管事見林婉娘遲遲不接單據,只是惶然回頭,便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屋內,看到了躺在床上、面色蒼白的張焱。

  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提高聲音道:「原來沈校尉身體不適?那可要好好將養。只是這藥資……。

  敝號小本經營,實在賒欠不起。還望沈校尉行個方便,結了帳目,也好讓小底回去向掌柜的交差。」

  林婉娘急得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她根本拿不出這麼多銀錢,更不敢替相公做任何主。

  張焱心念電轉。沒錢,這是眼前最大的難題。原主就是個窮鬼、賭鬼、色鬼,外加爛酒鬼,俸祿本就微薄,還都被他揮霍一空,甚至還欠著其他外債。

  這十二兩七錢銀子,絕對是筆巨款。

  硬扛?對方顯然有備而來,自己這身體狀態連床都下不利索,動武是自取其辱。講理?賒帳買藥是事實,那單據恐怕也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煩躁,對著門口方向,用盡力氣讓聲音顯得平穩:「錢管事。」

  門口的錢管事愣了一下,他探頭往裡看了看:「沈校尉?」

  「嗯。」張焱應道:「有勞錢管事跑這一趟。只是張某前幾日不慎跌傷,眼下實在起身不便。藥資之事,沈某記下了,待身體稍好,定然親自送至貴號。還請寬限兩日。」

  錢管事臉上的笑容徹底沒了,他皺了皺眉:「沈校尉,不是小的不通情理。只是掌柜的吩咐了,今日務必……。」

  「錢管事。」張焱打斷他,聲音不高:「張某雖不才,也是錦衣親軍。區區十幾兩藥資,還不至於賴帳。

  今日確實不便,寬限兩日,屆時連本帶利,一併結清。

  若貴號覺得不妥,也可去北鎮撫司尋王重王總旗說道說道,藥是給他買的,看他怎麼說。」

  他完全是信口胡謅,記憶里根本沒有給王總旗買藥這回事。

  但他賭兩件事:一,錦衣衛內部關係錯綜複雜,對方一個藥鋪管事未必清楚。

  二,對方更不願意為了十幾兩銀子真把事鬧到北鎮撫司去,哪怕那所謂的王總旗只是一個小小的總旗,但若是撒起潑來,也夠他們喝一壺的。

  這叫扯虎皮做大旗。

  結果錢管事聽到「北鎮撫司」、「王總旗」這幾個字,臉色變了幾變,冷笑一聲道:「沈校尉,你怕是不知道永濟堂是誰開的吧?

  東輯事廠的三檔頭劉長友知道嗎?你千萬別告訴我你不知道。」

  張焱的心裡一顫。他雖然想不起東廠的三檔頭劉長友是誰了,但是東輯事廠的威名他還是知道的。

  如今的東輯事廠可是穩穩的壓了錦衣衛一頭啊,錦衣衛的人對東廠的人都是唯恐避之不及。

  「沈某自然知道。」張焱笑了笑:「錢管事,沈某這些天一直躺在床上,如今還不能下地,如何去弄銀錢來給你啊?

  你總要給沈某幾日時間啊,容我去想些辦法。你若是非得現在要的話,那就把沈某拖去吧,看沈某能賣幾兩銀子。」

  錢管事冷著臉看著張焱,伸出三根手指,哼道:「三天,再給你三天,若是三天後錢某還拿不到的話,說不好劉檔頭就派別人來了。」


  說罷,他拱了拱手,不再多言,帶著兩個小廝轉身離開了。門也沒幫帶上。

  林婉娘直到那三人的腳步聲遠去了,還愣愣地站在門口,仿佛沒從這突如其來的轉折中回過神來。

  張焱卻鬆了一口氣,背後驚出一層虛汗。

  剛才那番應對讓他胸口悶痛更甚。但他知道,眼前的難題只是暫時緩解。兩天後如果拿不出十二兩七錢銀子,少不得又要難堪一番。

  而且,誰又能保證這兩天裡沒有其他債主上門?

  「關門……過來。」他喘了口氣,對依舊呆立的林婉娘說道。

  林婉娘身體一顫,慌忙關上門,插好門閂,又小步挪回床邊,垂手站著,不敢抬頭看他。

  「家裡……還有多少銀錢?」張焱直接問道。

  林婉娘身體一顫,低聲道:「妾身……妾身不知具體,銀錢都是相公收著的。妾身只知……米缸快見底了。

  昨日……昨日請郎中來看您,抓藥的錢……還是妾身當了陪嫁的一根銀簪子。」她的聲音越說越小。

  張焱的心沉了下去。果然。他環顧這間屋子,雖然算不上家徒四壁但除了必要的床桌板凳,幾乎看不到任何值錢的東西。原主早就把能賣的都賣了,能當的都當了。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林婉娘身上。少女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頭上身上沒有任何首飾,只有一根最簡單的木釵綰著發。

  她所說的陪嫁,恐怕也早已被原主揮霍殆盡,那根銀簪,或許是最後一點私藏。

  一股無力感攫住了張炎。

  在前一世,他是精英特警,身手不凡,收入可觀,從未為錢財如此窘迫過。

  而如今,穿越時空,附著在這樣一個爛泥般的軀殼裡,面對一個被嚇破膽的小妻子,以及即將到來的債務危機,他竟感到一絲前所未有的棘手。

  但他畢竟是張焱。絕境求生是他的本能。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首先,必須儘快恢復體力。這具身體太虛弱了,沒有力量,一切都是空談。

  其次,要搞清楚這個時代的規則,尋找任何可能弄到錢或者獲得幫助的途徑。

  最後,他睜開眼,看向忐忑不安的林婉娘。

  「婉娘。」他叫了她的名字。

  少女微微一顫:「妾身在。」

  「從今日起,我不會再打你。」他看著她,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以前……是我混帳。」

  林婉娘猛地抬頭,眼睛瞪得圓圓的,裡面全是震驚和不可思議,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淚水再次迅速積聚,卻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情緒。

  「相……相公……。」

  「去弄點吃的來。」張焱打斷她,現在不是詳細解釋的時候:「我餓了。然後,把我……我的衣裳和佩刀拿來。」

  他需要食物補充體力,也需要熟悉原主的武器和身份象徵。錦衣衛的腰牌和腰刀,在這個時代,或許是他目前唯一的依仗。

  林婉娘呆呆地點了點頭,似乎還沒從他那句「我不會再打你」和「是我混帳」的衝擊中回過神,但她本能地服從命令,轉身走向角落裡那個簡陋的灶台,開始生火。

  只是她的動作依舊有些恍惚,時不時偷偷回頭看一眼床上那個似乎變得完全不同了的男人。

  張焱躺在床上,聽著細微的、忙碌的聲響,聞著漸漸升起的煙火氣,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屬於大明嘉靖年間的天空。

  特警張焱的時代已經結束。現在,他是大明朝嘉靖年間,北鎮撫司下轄的一個窮困潦倒、負債纍纍、聲名狼藉的錦衣校尉,沈藤。

  他的新生,從這一片狼藉中,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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