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對不起,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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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的記憶是震耳欲聾的轟鳴,防彈衣上傳來的巨大衝擊力,以及身體被撕碎的劇痛。特警張焱,任務中遭遇意外爆炸,確認犧牲。

  意識沉入無邊黑暗。最後的意識是震波撕裂肉體的劇痛和灼熱的氣浪。

  張焱猛地吸進一口氣,視野模糊地聚焦,頭頂是泛黃髮霉的承塵,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

  身體的感知回來了,卻虛弱、陌生得可怕,仿佛意識被硬塞進一具不屬於自己的皮囊里。

  他艱難地偏過頭。

  床沿邊,一個穿著粗布襦裙、梳著古代髮髻的少女,正背對著他,擰著一塊從水盆里撈出來的濕布。

  似是感覺到身後的注視,她的動作猛地僵住,如同被凍住一般。她極其緩慢、極其恐懼地轉過頭來。

  那是一張年輕卻寫滿憔悴與驚惶的臉,眼睛紅腫,淚痕未乾。在與他對視的剎那,她手中的濕布「啪」地一聲掉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那少女約莫十五六歲,小臉兒十分俊俏,還有些嬰兒肥,眉毛生得濃黑,眼睛大大亮的。鼻樑不算高,但鼻頭圓潤可愛。

  頭髮是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子牢牢綰在腦後,額前鬢角散著些絨絨的短髮,擋不住光潔飽滿的額頭。衣裳雖是粗布,卻漿洗得清爽,領口袖口磨得發了白。

  「水……。」張炎努力說出一個字來。

  這微弱的聲音卻像一道驚雷劈中了少女。

  她渾身劇烈一顫,幾乎是彈跳著站起來,因為太快太慌,差點被自己的裙擺絆倒。她手忙腳亂地衝到一旁的矮桌邊,抖著手倒了一碗水,又慌慌張張地端回來。

  她跪在床邊,將水碗遞到張炎唇邊,但手臂卻抖得厲害,水漾了出來,打濕了他的衣襟。

  「對、對不起,相公。」她瞬間臉色慘白如紙,忙把水碗放下,像是犯了天大的罪過,整個人蜷縮起來,雙手下意識地護住頭部和臉頰。

  那寬大的袖口滑落下來,露出的手臂上,交錯縱橫的青紫色淤痕,觸目驚心。

  張焱看著她的反應,看著她手臂上的傷痕,再結合這具身體殘留的混亂記憶碎片——錦衣校尉、酗酒、暴戾、以及對眼前這個小妻子的殘忍虐待……。

  一股冰冷的怒意和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他看著她恐懼至極的模樣,用盡力氣,讓聲音儘可能放緩、放輕:「別怕,我……不打你。」

  少女的顫抖奇異地停頓了一瞬,從臂彎里抬起一雙蓄滿淚水的眼睛,怯生生地望向他,仿佛聽不懂這句話的含義。

  空氣中安靜至極,房間裡只剩下油燈燈芯噼啪的微響。

  半晌,那少女才慌亂的說道:「對不住……,相公,我這就擦……,是我不好……。」

  她慌得語無倫次,忙伸手過去,想用袖子去擦張炎臉上的水漬。

  可是手剛伸出一半,似乎又怕觸碰惹他更怒,手僵在半空,進退失據。

  張焱看著她,心中嘆息一聲,說道:「無妨。」

  說罷,他抬起手,用自己的袖口抹了下下巴的水漬。

  她愣住了,眼睛睜得極大,眼裡滿是困惑和不敢置信,像是一隻被長期虐待的小獸,突然接收到了一絲不合常理的溫和,反而更加不知所措。

  她僵在那裡,連顫抖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看著他,仿佛在解讀這兩個字背後會不會跟隨著怒罵和暴打。

  張焱沒有移開目光。他強迫自己適應這具身體的虛弱,更努力地放緩語調:「你……叫什麼名字?」

  其實他記得眼前這個少女的名字,不過這個時候他覺得自己應該找些話題來跟自己的這個小妻子說些什麼,化解一下緊張的氣氛。

  這話問出口,少女眼中的困惑幾乎變成了駭然。

  她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眼圈迅速泛紅,蓄滿了淚水,仿佛這個問題比直接的毆打她一頓更讓她恐懼。

  「相,相公,您,您不認得妾身了?」聲音裡帶著哭腔,卻又死死壓抑著,不敢讓眼淚掉下來:「妾身,妾身是婉娘啊,林婉娘。」

  「林……婉娘?」張焱重複了一遍,似乎是要將這名字和眼前的人聯繫起來。

  「是,是。」林婉娘連忙應聲,卻依舊不敢放鬆警惕,身體保持著微微後傾的姿勢。

  「我……。」張焱頓了頓,找了個最合理的藉口:「似乎……傷到了頭,有些事,記不清了。」


  這個解釋讓林婉娘眼中的驚懼稍稍褪去一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瞭然,但警惕依舊。

  飛快地瞥了一眼他額角一處已經結痂的傷口,那是原主前幾日酗酒後自己撞在門框上留下的。

  「您……您摔了一下。」她小聲謹慎地提醒,生怕勾起他關於受傷緣由的不快記憶。

  「嗯。」張焱含糊應道,嘗試著動了動身體,一陣劇烈的酸痛和虛弱感立刻襲來,尤其是胸口,悶得發慌,這讓他不禁蹙緊了眉頭。

  這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卻讓林婉娘如同驚弓之鳥,她幾乎是立刻伏低身子,額頭幾乎觸地:「相公恕罪,是妾身沒用,沒能扶住您,您,您要打要罰……。」

  她的聲音哽咽,後面的話被恐懼堵了回去,只剩下細微的、壓抑的抽泣。

  張焱看著眼前蜷縮成一團的少女,心頭湧起一股強烈的荒謬感和怒意。不是對她,是對那個混帳原主,竟將一個人恐嚇折磨到如此地步。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儘量讓聲音平穩:「起來。不怪你。」

  林婉娘的身體僵了一下,似乎無法理解這道命令。

  她遲疑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確認他臉上沒有即將爆發的怒容,才顫巍巍地直起身子,但依舊跪著,不敢起來。

  張焱知道,根深蒂固的恐懼不是三言兩語能化解的。他不再強求,轉而問道:「我……睡了多久?」

  「四……四天三夜了。」林婉娘小聲回答,偷偷觀察著他的臉色:「那日晌午您……您摔倒,就……就一直沒醒,妾身……妾身怕……。」

  她沒敢說下去,怕那個「死」字會招來禍端。

  四天三夜。張焱默默計算著。也就是說,現代的自己在那場爆炸中犧牲,而大明嘉靖年間的這個錦衣衛小旗沈藤,則在同一天因醉酒摔倒陷入了昏迷。

  然後陰差陽錯的,讓他的魂魄占據了這具身體。

  「家裡……還有別人嗎?」張炎繼續問,他需要儘快了解如今的處境。

  林婉娘輕輕搖頭,聲音更低了:「沒……沒有了。相公您不喜歡有外人,幾日前您剛把劉媽媽也辭退了。」

  她的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和茫然。辭退最後一個僕役,意味著家中所有活計都落在了她一個人身上,也意味著她更加無人可求助。

  張焱沉默。原主就是個孤僻暴戾的混蛋。

  就在這時,一陣敲門聲響起,不算急促。

  林婉娘嚇得渾身一激靈,猛地看向房門,又驚慌地看向張焱,眼神詢問著他的意思。顯然,在這個家裡,她連應門的資格都沒有,一切都需要他的許可。

  「去開門。」張焱說道。

  林婉娘如蒙大赦,慌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小跑著去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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