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互幫互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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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爵沉默了片刻,臉上竭力維持著平靜,但索龍能看出,自己的回答顯然超出了他的預期。

  索龍從不為了從某個星區統治者手裡撈好處,就刻意迎合對方的世界觀,他願意花錢買所需的資源,也願意在合理範圍內互利合作,但絕不刻意巴結權貴。

  他心裡藏著一個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關於遇戰瘋人,那些來自遙遠星系的神話級征服者。

  他不確定此刻透露這件事是否明智,聰明的人會要求證據,畢竟現代科學早已證明,離開銀河系難如登天。

  引力異常會阻斷超空間驅動器的運作,穿越所需的時間漫長到令人絕望,沒幾個人敢冒險,能成功抵達的更是寥寥無幾。

  而那些不那麼聰明的「盟友」,根本不會相信他的話。

  自負與思想僵化本就是發展的絆腳石,索龍沒興趣跟這種人爭辯。

  他始終相信,銀河系裡有許多星球、星區,會因為各種理由,願意加入他構想中的「銀河帝國」。

  只是目前,他還沒有足夠的實力搭建起這個框架,但這並不妨礙他謹慎地試探環境,尋找潛在的盟友。

  在帕爾帕廷復活之前,他還有時間。

  「元帥,您的看法是基於什麼?」男爵終於開口,「是新共和國的潛在實力,還是他們的數量優勢?」

  「基於邏輯。」索龍直接否定了他的猜測,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帝國曾經占據更廣闊的疆域,擁有龐大的艦隊和陸軍,可我們還是輸了。皇帝死後不到十年,銀河系裡大部分星區都倒向了我們口中的『叛亂分子』……這裡面不僅有被新秩序壓迫的異族領土,還有人類星系,比如夸特。皇帝當年那麼信任夸特,他們可是我們軍事工業綜合體的核心承包商,可他們為什麼拋棄我們,變成對新共和國忠誠的半獨立國家?」

  「因為武力壓迫?」男爵試探著問道,但他的眼神暴露了真實想法。

  他根本不信這個答案,只是在試探索龍。

  索龍覺得這人很有意思,腦子清醒,或許能為己所用,但在此之前,必須先弄清楚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夸特的艦隊,無論是帝國疆域還是新共和國,都沒法輕易擊敗……除非付出慘痛代價。」索龍提醒道,「新共和國的訂單對他們有吸引力,這是事實。夸特人是天生的企業家,利潤和自身繁榮對他們來說同等重要。

  要是他們沒能力算計每一步,根本不可能屹立數千年,積累這麼多財富和技術。

  他們刻意對新共和國保持善意中立,這能給他們帶來收入和穩定,要是帝國想征服他們,他們完全能擊退進攻,還能求新共和國提供保護,而新共和國也不會拒絕。

  反過來想,帝國能給他們什麼?

  長話短說,比我們的對手能給的要少得多。

  所以他們選新共和國,不過是實用主義而已,我想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正式加入這個年輕的國家,新共和國的邦聯制結構允許他們自主制定內部政策,這正好符合他們的需求。」

  「我的女兒是帝國統治委員會成員。」男爵突然拋出一個意外消息,聲音壓得更低,「私下跟您說,他們掌握的情報顯示,夸特已經在悄悄推進併入新共和國的進程了,只是沒公開而已。」

  「夸特只是個明顯的例子。」索龍沒有驚訝,繼續說道,「其他星區也在找類似的『好處』,銀河系打了這麼多年仗,星區在各方手裡反覆易主,普通民眾早就厭倦了政權更迭,所以他們會選看起來『代表未來』的一方,而這方顯然不是現在的帝國殘部。」

  「總督阿杜斯·凱恩恐怕不會同意您的看法。」達斯坦男爵說道,目光緊緊盯著索龍,觀察他的反應。

  「他有不同意的權利。」索龍的回答保持中立,「在我看來,皇帝構建銀河帝國時,最大的錯誤就是用武力單方面強加統治,只考慮自己的利益,他摧毀了舊共和國,可本質上一切都沒變。

  先不說帝國打擊海盜和奴隸貿易的事,雖然這確實是好事,但與此同時,帝國自己也在使用奴隸。

  這種雙重標準,會讓有腦子的人多想,下次帝國要建新的『死星』,會不會把自己當成下一個犧牲品?

  正是這種擔憂,讓他們鼓起勇氣反抗恐懼……哪怕那種恐懼可能是虛構的。」

  「假設您說得都對。」男爵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嚴肅,「那您的解決方案是什麼?把領土拱手讓給新共和國?還是投降?」


  「不。」索龍的語氣十分堅定,「要改變內部政策,讓帝國變得更有親和力。男爵,我問您,達斯坦星區里,住著多少非人類種族?」

  「成百上千,說不定有上萬。」貴族饒有興趣地回答,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他們是您的奴隸嗎?」索龍追問。

  「不是。」男爵搖頭,「他們是企業里的工人。」

  「那我們就從務實的角度聊。」索龍看得出來,男爵很擅長談判,一直在「摸底」,想先弄清楚索龍的底牌,再談他來內茲·佩龍的真正目的。

  「任何國家,首先都建立在人口基礎上,貶低某個種族,只會製造社會動盪的溫床,滋生不滿。

  當年的『恢復共和國同盟』,就是這些不滿者組成的。他們擊敗了帝國,可情況並沒有變好,只是回到了原點,一樣的貪污腐敗、官僚主義、國家機器低效。但有腦子的人願意忍受,因為他們知道新秩序下的奴隸生活有多慘。」

  索龍頓了頓,繼續說道:「也有例子證明,帝國曾經善待過非人類,因為他們對帝國有用,我的保鏢魯克,就是這樣一個種族的代表。」

  「而且是個相當有趣的種族。」男爵順勢接話,語氣裡帶著暗示,想多了解一些諾格里人的信息,「我以前從沒見過這種智慧生命。」

  索龍沒有接這個話茬,直接跳過了他的試探,繼續自己的話題:「新共和國給我們做了個示範……非人類種族在國家事務里,能和人類發揮同樣的作用。他們的最高指揮官阿克巴上將,是個蒙卡拉馬里人,早年曾作為毫無權利的奴隸,侍奉在總督塔金身邊,但他學到了塔金的精髓,這本身就說明他的才能有多卓越。後來他成長起來,多次證明自己的取勝能力,不只是從塔金那裡學來的戰術,更是一種獨特的思維方式。他的族人給新共和國建造的艦隊,能正面對抗我們的殲星艦。」

  「而我們的殲星艦,也是傑出造船師的傑作。」索龍話鋒一轉,列舉實例,「比如維爾皮斯人,他們是頂尖的工程師,不用工具就能看出金屬的瑕疵;科利科伊德人製造的戰爭機器,我們也願意用,因為效率極高;內莫伊迪亞人,說白了,當年的貿易聯邦就是他們的國家,雖然複製人戰爭後被帝國吞併了;吉文人是天才數學家,至少能規劃超空間航線,複製人戰爭時他們就給貿易聯邦和分離主義分子做過這事;還有機器人將軍格里弗斯,改造身體前,他是母星上的優秀指揮官,複製人戰爭時給共和國添了不少麻煩,這樣的例子,數不勝數。」

  最後,索龍拋出一個核心問題:「這難道不能說明,這些智慧生命至少值得我們重視嗎?再設想一下,如果帝國當初沒有壓迫非人類種族,『反抗軍同盟』還會存在嗎?」

  「那請您告訴我,」達斯坦男爵追問道,「如果沒有人類中心主義政策,難道反抗軍同盟就不會形成了?」

  「恰恰相反,」索龍立刻糾正了他,「其核心創建者正是人類,是一群對自身權力被異族篡奪感到不滿的人。同盟的根基並非某種崇高的意識形態,而是最樸素的實用主義……它是對篡權行為和自由被踐踏的直接回應。

  不滿者永遠無法被根除,我們只能控制其數量,但若非新秩序那短視的政策,帝國本可將叛亂扼殺在萌芽狀態,絕不至於讓其發展到如今規模。

  試想一下,一個人若擁有工作、完整的公民權與自由、受法律保護,並且清楚地知道加入叛亂將面臨何等嚴厲的懲罰,他為何還要造反?

  當然,世上總有不惜鋌而走險的亡命之徒,但那只會是一盤散沙,對付起來易如反掌。

  因為但凡能預見到行動後果的人,大多數都不會捲入這種冒險。

  當然,這種推論是抽象的,現實遠比這複雜,但我確信一點,如果帝國沒有將蒙卡拉馬里人逼為奴隸,他們的星際客輪就絕不會被改裝成『星際巡洋艦』,叛軍的艦隊規模也不會如此龐大。」

  「有趣的結論,元帥,」達斯坦男爵沉默片刻後說道,「您自己畢竟也非人類種族,您這番話,是源於您服役期間可能遭受壓迫的個人怨憤,還是另有原因?」

  「僅僅是邏輯,僅此而已,」索龍平靜地聲明,「磨難能磨練心性,也教會人如何客觀地調配資源去應對它們,所以,如果您暗示我持有這種與帝國官方立場相悖的觀點,是為了報復某種臆想中的壓迫,那您就大錯特錯了。是帝國造就了今天的我,我對此心懷感激,真正令我感到不解的是,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那些被新秩序奉為優等種族的人們,竟未能從過去的錯誤中吸取教訓,至今仍認識不到他們某些理念的破壞性。」

  「並非所有人都是如此,」男爵簡潔地回應,目光直視索龍,「那麼,您確信取消帝國的人類中心主義政策能帶來積極成效?」


  「我確信的是,我們必須從錯誤中學習,以免重蹈覆轍,」索龍給出了一個外交辭令般、留有餘地的回答,讓各方都能從中找到自己想要的,「正因如此,我認為在當前條件下,不應繼續與新共和國進行無休止的戰爭,帝國若想生存下去,就必須做出改變。」

  「但您仍在繼續針對科洛桑的軍事行動,」男爵尖銳地指出。「這與您關於和談的立場似乎相互矛盾。」

  「那麼,請告訴我,哪種和平更為穩固?」索龍反問道,「是弱者向強者乞求而來的和平?是強者自覺可以繼續施壓、直至得到一切的和平?還是兩個勢均力敵、政治分量相當的派系,在明白繼續戰爭只會導致無謂傷亡和民眾不滿後,所達成的和平更為可取?」

  「銀河系的大部分民眾對誰統治他們其實漠不關心,」男爵陳述著他的觀點,「智慧生命總是願意為任何當權者效勞。」

  「於是我們又回到了反抗軍同盟帶來的教訓上,」索龍平靜的說道,「大多數人確實對統治者是誰無動於衷,他們只關心如何滿足自己微小的需求。但總有少數人渴望權力並懂得如何利用局勢,其中總會有人為了個人野心而反對現有政權。如果這些人能在那些厭倦了破敗現狀的民眾心中找到支持,新的內戰就會爆發。認為只要推翻舊政權,建立新政權,一切就會立刻變好的想法,本質上荒謬至極,但它確實起作用了……昨天的叛亂分子如今正在統治銀河。各族群在悲慘的生存條件下呻吟,但他們願意等待,期盼著光明的未來。當他們的期望耗盡之時,新的起義必將爆發。而昨天的解放者,到那時就會成為今天的壓迫者。循環由此完成,時間的巨輪轉了一圈,又回到了起點。」

  男爵用警惕的目光長時間地注視著索龍。

  他沉默著,陷入了深思。

  最終,他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女兒告知我,帝國統治委員會正在考慮將您作為新皇帝的候選人。」

  索龍對此沒有任何反應。

  首先,他早已知道此事;其次,他清楚這絕無可能。

  「他們甚至在不了解您真實想法的情況下,就準備讓一個……非純粹人類血統的人,來領導一個以人類為中心的帝國。如果他們今天得知您對我說的這番話,如果他們明白您並不打算戰鬥到所謂『最終勝利』,以讓帝國回到過去的『黃金時代』……那麼,阿杜斯·凱恩將成為新皇帝。而停止戰爭、讓銀河系恢復正常生活的機會,將就此喪失。」

  「總有些人除了戰爭思維就無法生存,」索龍不屑的指出,「甚至我此次前來與您會面,從根本上說,也是出於軍事上的需要。」

  「不言自明,」男爵皺起眉頭,目光轉向一旁,「我已不再年輕,元帥,我的時代終將結束,我希望能看到寧靜的天空,而不是軌道站破碎的殘骸和虎視眈眈、等著新共和國前來進攻的艦隊。我希望看到我的女兒獲得幸福,而不是像我一樣在戰爭中度過一生。您是為尋求支持而來的,我準備在合理限度內給予您支持。但作為回報,您必須承諾,致力於實現與新共和國的和平。」

  「這並非我一人之力所能及,」索龍冷靜地說道,「在我們和他們之中,過去、現在和將來,總有人渴望在這場戰爭中復仇,沒有雙方的共同意願,任何和平協議都無法達成。我所能做的,只是盡我所能,朝著這個目標努力。」

  「所以您打算先狠揍他們一頓,以此作為和談的序曲,」男爵重複了索龍之前隱含的意思。索龍只是幾不可察地肯定地點了點頭。「這可能會持續好幾個月。」

  「更準確地說,是數年,」索龍澄清道,「帝國殘存的疆域限制了我的資源,無法期待速戰速決。您必須明白,任何時候,帝國碎片中的那些軍國主義派系都可能洞察我行動背後的真實意圖。到那時,對我和我的盟友而言,最好的情況也是後果難以預料。」

  「不必為我擔心,元帥,」男爵輕笑一聲,「我的星區不是任何敵人能輕易啃動的硬骨頭,連新共和國也不例外。」

  「帝國就更不用說了,」索龍在心裡替他說完了這句話。

  這個人顯然清楚自己的價值,也明白自己正在冒的風險。

  他不可能不知道,在極端危急的時刻,帝國和新共和國甚至可能暫時聯合起來先消滅他。

  他們曾經對津奇和他的國家耍過這花招。

  有了一次經驗,第二次只會更容易。

  「午餐時間到了,元帥,」男爵突然說道,目光望向他的宅邸,「如果您能賞光共進午餐,我將不勝榮幸,餐後我們再繼續談正事,我相信,我們可以互相幫助。」

  「互相幫助」,非常有趣的措辭。

  不過,索龍從未指望盟友會不要求回報。

  畢竟,最牢固的聯盟,往往是血脈相連的聯盟。

  返程的路上,兩人沉默不語,各自想著心事。

  男爵的想法索龍無從知曉。

  而索龍自己,不知為何想起了那個古老的兒童故事《綠野仙蹤》。

  此刻給他的感覺是,他今天仿佛朝著那座能解決他所有問題的翡翠城,邁出了堅實的第一步。

  只希望,通往那裡的路上,那些邪惡的女巫別把他給生吞活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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