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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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在為了印證自己的恐懼,林鴻雲確實做過「調研」。

  在不用陪護間隙,她像個小偷一樣,在醫院各處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些護工。

  「打聽個事兒…」她總是這樣開頭,弓著腰,眼神左右瞟,聲音壓得比蚊子還細,臉上堆著謙卑又焦慮的笑,「…聽說…那種…腦子有毛病的醫院…很嚇人哦?」

  得到的回應往往是諱莫如深的搖頭、警惕的打量,然後是壓低的、帶著神秘和恐嚇意味的分享:

  一個胖護工神秘兮兮地湊近,嘴裡還嚼著東西:「哎喲,那可去不得,我聽說哦,裡面的人都不當人看的,跟關牲口似的。」

  旁邊瘦護工立刻搶過話頭,瞪大眼睛:「可不是嘛!綁起來那是輕的,厲害的電療,電一次傻半年,出來連親媽都不認得?」

  第三個護工一邊拖地一邊插嘴,拖把杆杵得地板咚咚響:「吃飯,那叫餵豬潲,餿了臭了都得吃,不吃,不吃餓死你。」

  第四個剛倒完垃圾回來的護工,一副驚恐狀的拍著胸口:「嚇死人,死了都沒人知道,直接拉去燒了,就說病死的,家屬找都找不著。」

  ……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扎進林鴻雲本就緊繃的神經。

  她越聽越怕,越怕卻越忍不住去打聽,仿佛要用更多的恐怖來餵養自己的恐懼,好讓自己保持高度警惕,死死守住丈夫。

  於是,夜裡她便開始做噩夢。

  夢裡。

  蘇世江穿著那種髒污不堪的白色條紋病號服,眼神空洞得像兩個窟窿,被關在一個鐵籠子裡。

  周圍是影影綽綽、面目模糊、發出怪笑或嘶吼的身影。

  穿著白色制服,卻長著青面獠牙的「護工」拿著巨大的針筒,獰笑著逼近他。丈夫瑟瑟發抖,向她伸出枯瘦的手,嘴唇無聲地開合:「阿雲…救我…痛…」她想衝過去,卻被無形的鐵柵欄擋住,拼命拍打哭喊,卻發不出一點聲音。最後,畫面定格在丈夫被強行按倒在冰冷的床上,一個閃爍著電火花的儀器罩下來……

  她每次都是從這樣的噩夢中驚醒,渾身冷汗淋漓,心臟狂跳得像要衝出胸腔,然後會立刻伸手去探身邊丈夫的鼻息,確認他還活著,才敢喘一口氣,後怕地蜷縮起來,無聲流淚到天明。

  蘇秉誠並非不理解母親的恐懼,但他更相信現代醫學和專業機構。

  父親這次藥物中毒,險些喪命,就是家庭照護無力,信息不對稱和意外風險的集中爆發。

  他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工作和家庭還有對父親病情的焦慮,作為醫生,他理性判斷:將父親送入一個具備24小時監控、專業醫護人員、規範用藥管理和應急預案的封閉式治療環境,是當前風險最低,可能對病情穩定最有利的選擇,儘管這同樣意味著高昂的費用和情感上的割捨。

  他利用休息時間,查閱了大量資料,諮詢了多位在精神科工作的同學。經過反覆比較和權衡,他最終還是不放心市精神衛生中心的封閉環境,轉而選定了一家在市內口碑較好、以管理規範、環境優良、強調「人性化「服務著稱的私立精神衛生中心。

  他甚至在網上仔細查看了患者家屬的評價。

  他列印了醫院的宣傳彩頁,上面有明亮整潔的病房照片、設施齊全的康復活動室、面帶微笑的醫護人員合影。

  他拿著這些彩頁回家,試圖用最直觀的方式安撫母親。

  「媽,你看,這就是我說的那家私人醫院。你看這房間,多乾淨亮堂,有獨立衛生間,還有空調。這是活動室,可以看電視、下棋、做手工…還有專業的醫生護士時刻看著,比在家安全多了。吃的也有營養師配餐…」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鬆而有說服力。

  林鴻雲接過那些光滑的紙片,手指在上面無措地滑動。

  彩頁上那些方塊字她一個也不認識,那些笑容標準的白大褂在她看來冰冷而虛假。那些明亮的房間像賓館,但越看越覺得像高級監獄,那些活動設施,她只覺得是讓「犯人」打發時間的工具。她看到的不是希望,而是精心包裝過的陷阱。

  「假的…都是假的…」她喃喃著,把彩頁推開,仿佛那紙上有毒,「拍出來當然好看,進去就不是這樣了,他們肯定會打他罵他,不給他飯吃…他那個樣子,不會說不會鬧,受了委屈都沒人知道啊秉誠。」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你不能信這些!我和你都不能把你爸往火坑裡推。」

  溝通再次陷入僵局。

  蘇秉誠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儘管母親激烈反對,蘇秉誠還是決定親自去那家醫院實地考察一次。

  這家私立醫院坐落在一片新開發的郊區,環境確實幽靜。

  幾棟嶄新的白色小樓,掩映在綠化帶中,遠遠看去,更像一個度假村或高級療養院。門口有保安亭,電動柵欄門緊閉,需要登記核實後才能進入。

  這嚴密的安保措施,在蘇秉誠看來是「管理規範」的體現,卻也不可避免地帶上了一絲隔離感。

  接待他的是醫院的行政主任,一位穿著得體、言辭謹慎的中年男性。

  得知蘇秉誠是同行,態度更加熱情了幾分。參觀流程安排得井井有條。

  大廳寬敞明亮,地板光可鑑人,一絲空氣清新劑的甜香。牆壁上掛著一些風景畫和鼓勵性的標語。

  幾個穿著病號服的老人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安靜地看著電視,表情漠然,但有護士在旁邊照看。

  康復活動室里,有患者在護士指導下做著簡單的手工,看起來秩序井然。病房是雙人間或單人間,確實如宣傳所說,乾淨整潔,有獨立衛浴。

  行政主任一路介紹著他們的理念:「…我們強調的是尊重和康復。24小時醫護巡房,定期的心理評估和團體治療,個性化的用藥方案…安保措施是為了確保所有患者的安全,避免自傷或意外事件……」

  蘇秉誠一邊聽,一邊看,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

  客觀來說,這裡的環境和管理,確實遠超他的預期,比許多公立醫院的精神科病房條件好太多。雖然那種無處不在的「規範」感和輕微的隔離感依然存在,但似乎…確實可以稱得上「專業」和「人性化」。

  他甚至開始覺得,母親的那些恐懼,或許真的源於過時的偏見和可怕的想像。他幾乎要說服自己了。

  參觀接近尾聲,行政主任引著他走向接待室,準備詳談費用和入院流程。蘇秉誠的心情沉重而複雜,他已經開始在內心起草說服母親的話術。

  就在這時,

  「啊」

  一聲極其悽厲的尖叫,猛地從走廊深處某一扇緊閉的門後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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