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三個月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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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秉誠和行政主任的腳步同時僵住。

  緊接著,是重物撞擊門板的「砰砰」聲,玻璃碎裂的刺耳聲響,雜亂的奔跑腳步聲,以及醫護人員急促、嚴厲的呵斥和安撫聲。

  「快,鎮定劑,5mg,約束帶。」

  「按住他,小心,別讓他傷到自己。」

  「眼睛,我的眼睛,啊,他把我的眼睛挖出來了。」一個嘶啞的、變調的男聲歇斯底里地哭嚎著,話語內容令人毛骨悚然。

  ……

  混亂的聲音來源似乎被迅速控制,但那一瞬間爆發出的恐怖氛圍,卻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整個走廊。

  蘇秉誠渾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清晰地看到,身旁那位剛才還侃侃而談的行政主任,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和尷尬,但很快又被職業性的鎮定強行壓下。

  「呃…蘇醫生,抱歉,一點突發情況…個別患者病情不穩定…」主任試圖解釋,聲音卻失去了之前的從容。

  但蘇秉誠什麼也聽不進去了。

  那個「挖眼睛」的哭嚎聲在他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母親那張恐懼的臉,還有她那些聽來荒誕的訴說:「…不聽話就綁起來打針…」

  「…死了都沒人知道…」

  「…跟監牢一模一樣…」

  ……

  母親非理性恐懼中最可怕的部分,竟然在這家他精挑細選,看似「最規範」的機構里,以如此血腥直接的方式,上演了冰山一角,雖然他理性上知道,精神疾病發作時可能出現各種駭人行為,醫療機構處理這種緊急情況是職責所在,甚至可以說,正因為在這裡,這種風險才能被及時干預。

  但是那份直觀的、赤裸裸的衝擊太大了,它瞬間摧毀了他剛剛建立起來的脆弱信任感。

  他無法想像自己那毫無反抗能力的父親,如果被置於這樣的環境裡,哪怕概率極小,萬一遇到類似的狂暴病友。

  他不敢想下去。

  母親那張被淚水浸透的臉,無比清晰地出現在他眼前。

  還有她的話:「…把他關起來,跟當年…當年他們關我…有什麼不一樣。」

  這一刻,蘇秉誠突然深刻地理解了母親的恐懼。

  回程的路上,蘇秉誠一言不發,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車窗外的城市繁華喧囂,卻絲毫無法進入他的感知。

  他的腦海里反覆回放著醫院裡那驚悚的一幕,交替閃現著母親絕望的眼神和父親枯槁的面容。

  回到醫院的病房,林鴻雲立刻迎了上來,緊張地觀察著兒子的臉色。

  當她看到蘇秉誠蒼白的面孔,以及那份難以掩飾的驚悸時,她的心猛地一沉。

  「秉…秉誠…」她的聲音發抖。

  蘇秉誠抬起頭,看著母親,喉結滾動了一下,卻發不出聲音。

  他艱難地從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幾乎被捏皺的入院申請和監護人委託書,紙張發出刺耳的沙沙聲。

  這個動作刺激了林鴻雲,她以為兒子還是要堅持送他父親進「監獄」。

  就在蘇秉誠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簽字筆,內心天人交戰,幾乎要被理性和慣性推著往前走的那一刻,林鴻雲猛地撲了過去,但她沒有去搶文件,而是用一種驚人的力量,死死抓住了兒子的雙臂,指甲因用力而深深陷進他的外套里。

  她的聲音嘶啞破裂的求道:「秉誠,求求你,就這一次,你再信媽一次。」

  蘇秉誠被母親眼中熾烈的情感灼傷了,動作僵住。

  林鴻雲幾乎是用盡生命所有的力氣喊出這個期限,聲音在病房裡迴蕩,「三個月,就給我三個月時間,我發誓,我一定學會認字,我一定能看懂藥瓶上的字,要是他再不好,要是這三個月里出了任何岔子……」

  她喘著粗氣,目光掃過病床上的丈夫,一字一句說:「我親自送他去,不用你逼,我絕不再攔著你,絕不再說一個不字。」

  她的承諾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悲壯。

  蘇秉誠看著母親。看著她花白的頭髮,額頭上日夜操勞刻下的深深皺紋,他又看了一眼床上對外界紛爭毫無所知的父親。

  仿佛有千鈞重,從他乾澀的喉嚨里擠出來,「好,三個月。媽,這是你自己說的。就三個月,這期間,爸絕對不能出任何事,這是最後一次機會,如果…如果再有下次,無論什麼情況,都必須立刻送醫,沒有商量餘地。」


  林鴻雲聽到兒子的話,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一樣,晃了一下,幾乎軟倒。

  「我知道……」她哽咽著,語無倫次。

  戰鬥,從第二天黎明就打響了。

  天還沒亮透,城市遙遠的喧囂尚未完全甦醒,林鴻雲已經睜著酸澀的眼睛,坐在了病房窗邊的小凳子上。

  她手裡攥著的,不是佛珠,不是祈禱文,而是兒子蘇秉誠昨晚臨走前,最終留下的一疊紙。

  那是蘇世江目前所有藥物的詳細說明書複印件,還有幾張空白的紙和一支黑色水筆。

  「先從認藥開始。」林鴻雲對自己說,聲音乾澀。

  她把那疊厚厚的說明書攤在膝蓋上。

  密密麻麻的方塊字,像一團團糾纏不清的黑螞蟻,看得她頭暈眼花。

  她努力分辨著,手指顫抖地在一個個她感覺「眼熟」的字上划過。

  她找到了「蘇世江」三個字,這是她的丈夫,她認得。

  然後呢?「用法用量」她連蒙帶猜,

  「一次一片」她數了數筆畫,感覺有點像。

  但更多的字,對她而言就是天書。

  她拿起那本護理手冊,寄希望於圖畫。

  果然,上面有畫著怎麼給人翻身、怎麼餵水、怎麼測量體溫……

  她仔細地看著,用手指臨摹著那些步驟。看到測量體溫的圖畫旁邊標註著「體溫」和「時間」時,她又卡住了。

  時間……她需要記錄世江的體溫、喝水、排便的時間……

  兒子叮囑過,這很重要。

  她拿起鉛筆,對著空白的紙,卻不知從何下手。

  她努力回想兒子昨天指給她看的「早」、「中」、「晚」三個字。

  她閉上眼睛,用手指在膝蓋上比劃,然後睜開眼,嘗試著在紙的最上面,歪歪扭扭地畫了三個符號。

  畫完一看,她自己都不認識哪個是哪個,它們看起來都像胡亂搭在一起的柴火棍。

  挫敗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幾乎將她淹沒。

  她氣得想把紙筆都扔了,可看到床上丈夫安靜的睡顏,她又死死咬住了嘴唇,把那股絕望咽了回去。

  護士來查房量體溫時,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鼓起勇氣,指著體溫計上顯示的數字,又指指自己畫的三個鬼畫符,臊得滿臉通紅,用生硬的普通話結結巴巴地問:「姑娘這個幾點,這個念啥?」

  年輕的護士愣了一下,看看她畫的符號,又看看她急切又窘迫的臉,似乎明白了什麼。

  她態度很好,沒有嘲笑,耐心地指著掛鍾告訴她:「阿姨,現在是早上七點十分。」然後又在她的紙上,在那個她畫得相對規整一點的「符號」旁邊,工工整整地寫了一個「早」字,指著說:「這個念『早』,早上。」

  林鴻雲如獲至寶,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早」字,手指顫抖地臨摹著它的筆畫,嘴裡無聲地念念有詞。

  她又指著另外兩個自己畫的符號,護士笑著搖搖頭,在那兩個符號下面分別寫下了「中」和「晚」。

  「謝謝姑娘……」林鴻雲連聲道謝,把那張紙像寶貝一樣捧在懷裡。

  這是她攻城拔寨的第一步,她終於有了一個正確的「據點」。

  但這遠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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