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絕望
就在這時，ICU厚重的門無聲滑開。
一個護士探出頭：「蘇醫生，您是3床蘇世江家屬吧？病人醒了，生命體徵暫時平穩，可以轉到普通病房觀察了。」
蘇秉誠深吸一口氣，：「我是他兒子，我進去看看。」
林鴻雲也想跟進去，卻被護士禮貌而堅決地攔在門外：「阿姨，裡面無菌要求高，一次只能進一位家屬探視，您再等等。」
冰冷的門再次合攏，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不知過了多久，門再次打開。
蘇秉誠走了出來，臉色比進去時更加凝重疲憊。
「你爸怎麼樣？」林鴻雲掙扎著爬起來，急切地問。
「醒了，但很虛弱。」蘇秉誠的聲音帶著一種透支後的沙啞，「明天，我會去精神衛生中心把住院手續跑完。等這邊普通病房觀察幾天，指標允許，立刻轉過去，這事，沒商量了，媽。」
隨後蘇世江被轉到了神經內科的普通病房。
單人病房，窗戶很大，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方塊。
蘇世江半躺在搖起的病床上，臉色依舊是病態的灰黃，眼窩深陷，曾經健壯的身體在寬大的病號服下顯得異常空蕩。
他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被高樓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對周圍的一切都缺乏反應。護士剛給他掛上新的點滴，透明的液體順著細長的管子，一滴一滴，緩慢地注入他枯瘦的手背血管。
林鴻雲坐在床邊的硬塑料椅上，渾濁的目光偶爾掠過丈夫吊著點滴的手，掠過床頭柜上那幾盒新開的和印著密密麻麻小字的藥。
門被輕輕推開。
蘇秉誠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幾張列印紙。他換下了白大褂，穿著深色的夾克，臉色依舊疲憊，但眼神是工作狀態下的冷靜和疏離。
「媽，這是精神科的張主任，我的同事。」蘇秉誠簡單介紹了一句，語氣公事公辦，甚至有些疏遠。
張主任對林鴻雲點了點頭，目光溫和卻帶著職業性的審視：「阿姨您好，我是張立群。秉誠跟我詳細說了蘇老伯的情況，還有之前的病史。」
林鴻雲慌忙想站起來，腿卻一軟，又跌坐回去，只能侷促地點頭，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張主任走到床邊，仔細看了看蘇世江的狀態，翻了翻床尾掛著的病歷夾，又拿起床頭柜上的幾盒藥看了看，眉頭微微蹙起。他轉向蘇秉誠，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入林鴻雲耳中：
「你父親抑鬱障礙本身也處在重度發作期，木僵、自殺傾向、被害妄想這些精神病性症狀並沒有緩解，反而因為這次藥物中毒帶來的巨大痛苦和瀕死體驗，很可能加重了。他現在極度脆弱，對外界刺激幾乎零承受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林鴻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普通家庭的環境，噪音、瑣事、照顧者哪怕一點點的疏忽或者情緒波動，對他都可能是災難性的刺激。更不用說……」
他的話像冰冷的解剖刀，一層層剝開殘酷的現實。林鴻雲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死死攥著布袋的手指骨節發白。
蘇秉誠沉默地點點頭，臉色更加難看，說:「市精神衛生中心封閉病區的入院申請和監護人委託書。我已經跟那邊聯繫好了，床位也預留了。等爸身體指標再穩定一點，下周一，就轉過去。」
她猛地搖頭，身體向後縮，仿佛那幾張紙是燒紅的烙鐵，「秉誠……張主任……求求你們……再想想別的辦法……不能送他去那種地方啊……他會害怕的……他受不了的……」
張主任推了推眼鏡，語氣平和卻帶著專業性的殘酷說:：「阿姨，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封閉病區是目前對蘇老伯最好的選擇。那裡有24小時監護，有專業的心理治療和康復訓練，能最大限度地規避風險，也能系統地調整藥物。比在家裡安全得多，您兒子是醫生，他的判斷是對的。」
林鴻雲問：「對的？把他關進那種想封閉式監獄的地方嗎？」
蘇秉誠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圖安撫：「媽，不是監獄，是醫院，專業的醫院！張主任是這方面的專家，他……」
張主任知道這事他們家事，不好再多說什麼，便識趣的說病房有事先行離開了。
蘇秉誠科室也有其他事情要忙，病房又只剩下了林鴻雲一人陪護在蘇世江身旁。
傍晚過後，夜幕降臨，林鴻雲一人望著窗外。
眼前的這片混沌，猛地將林鴻雲拽回了另一個黑暗的時空，她似乎又看到幾十年前老家那間堆滿柴草，散發著霉味和塵土的陰暗雜物間了。
那時她才十三歲，鄰居家那個定親沒多久的陳定生，上山砍柴時遇到雷陣雨被雷劈死了。
按照村里一些老人嘴裡「傳下來」的規矩，沒成親就橫死的小伙子怨氣重，會攪得家宅不寧，甚至拖累族運，得找個八字相合的女子「配陰婚」，讓他在地下不至於孤單，也安了生者的心。
不知怎地，村里那個專做白事的蔡神婆掐指一算，竟算到了她林鴻雲的頭上。說她八字屬陽，能「鎮」得住那後生的怨氣，是「天作之合」。
林鴻雲的父親，林印渡，向來不太喜歡她，他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養女兒用豬糠都不夠回本。
在族裡幾個長輩和對方家人拎著幾包紅糖，一刀肥肉上門遊說後，一家子在吃晚飯的時候，林印渡破天荒的給林鴻雲夾了一塊肉，說:「鴻雲啊，這也是沒辦法，人家說了，這是積德的事，咱家也能得些照應你哥哥往後說親也容易些，咱家的外來人身份你也知道。」
「我不去，那是死人，我不跟死人結婚。」少女林鴻雲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反抗。
換來的卻是父親一記從未有過的沉重耳光，躲在灶房裡壓抑的啜泣。
她被反鎖在了那間雜物房裡。
門外是父親沉重的嘆息和母親低低的哀求，夾雜著神婆指揮人布置「喜堂」的沙啞聲音。
透過門板的縫隙，她能看到堂屋影影綽綽的光，不是紅燭的暖光，而是那種慘白慘白的燈籠光，映照著一個寫著陌生名字的牌位，還有一套疊得整整齊齊，透著死氣的紙紮「新郎官」衣服。
霉味、灰塵味、還有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死亡和腐朽的氣息，緊緊包裹著她，讓她窒息。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從腳底板一路纏上來，勒緊她的心臟，勒得她渾身發抖，牙齒咯咯作響。
她拼命捶打著門板，哭喊得嗓子嘶啞出血，
不知被關了多久，就在她幾乎要絕望崩潰的時候，
鄰居的大哥蘇世江撬開了雜物房那並不牢固的後窗。
蘇世江帶她跑到了自己家裡，因為蘇世江的父親是生產隊的隊長，配陰婚這事被他知道了，他向上報到了村大隊，林印渡和陳定生的父親挨了村書記的一頓批，這才死了配陰婚的心。
她知道那種被關在牢籠里的滋味，是丈夫蘇世江把她從牢籠里放出來的，她絕不容許自己把丈夫關進牢籠。
一個護士探出頭：「蘇醫生，您是3床蘇世江家屬吧？病人醒了，生命體徵暫時平穩，可以轉到普通病房觀察了。」
蘇秉誠深吸一口氣，：「我是他兒子，我進去看看。」
林鴻雲也想跟進去，卻被護士禮貌而堅決地攔在門外：「阿姨，裡面無菌要求高，一次只能進一位家屬探視，您再等等。」
冰冷的門再次合攏，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不知過了多久，門再次打開。
蘇秉誠走了出來，臉色比進去時更加凝重疲憊。
「你爸怎麼樣？」林鴻雲掙扎著爬起來，急切地問。
「醒了，但很虛弱。」蘇秉誠的聲音帶著一種透支後的沙啞，「明天，我會去精神衛生中心把住院手續跑完。等這邊普通病房觀察幾天，指標允許，立刻轉過去，這事，沒商量了，媽。」
隨後蘇世江被轉到了神經內科的普通病房。
單人病房，窗戶很大，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方塊。
蘇世江半躺在搖起的病床上，臉色依舊是病態的灰黃，眼窩深陷，曾經健壯的身體在寬大的病號服下顯得異常空蕩。
他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被高樓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對周圍的一切都缺乏反應。護士剛給他掛上新的點滴，透明的液體順著細長的管子，一滴一滴，緩慢地注入他枯瘦的手背血管。
林鴻雲坐在床邊的硬塑料椅上，渾濁的目光偶爾掠過丈夫吊著點滴的手，掠過床頭柜上那幾盒新開的和印著密密麻麻小字的藥。
門被輕輕推開。
蘇秉誠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幾張列印紙。他換下了白大褂，穿著深色的夾克，臉色依舊疲憊，但眼神是工作狀態下的冷靜和疏離。
「媽，這是精神科的張主任，我的同事。」蘇秉誠簡單介紹了一句，語氣公事公辦，甚至有些疏遠。
張主任對林鴻雲點了點頭，目光溫和卻帶著職業性的審視：「阿姨您好，我是張立群。秉誠跟我詳細說了蘇老伯的情況，還有之前的病史。」
林鴻雲慌忙想站起來，腿卻一軟，又跌坐回去，只能侷促地點頭，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張主任走到床邊，仔細看了看蘇世江的狀態，翻了翻床尾掛著的病歷夾，又拿起床頭柜上的幾盒藥看了看，眉頭微微蹙起。他轉向蘇秉誠，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入林鴻雲耳中：
「你父親抑鬱障礙本身也處在重度發作期，木僵、自殺傾向、被害妄想這些精神病性症狀並沒有緩解，反而因為這次藥物中毒帶來的巨大痛苦和瀕死體驗，很可能加重了。他現在極度脆弱，對外界刺激幾乎零承受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林鴻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普通家庭的環境，噪音、瑣事、照顧者哪怕一點點的疏忽或者情緒波動，對他都可能是災難性的刺激。更不用說……」
他的話像冰冷的解剖刀，一層層剝開殘酷的現實。林鴻雲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死死攥著布袋的手指骨節發白。
蘇秉誠沉默地點點頭，臉色更加難看，說:「市精神衛生中心封閉病區的入院申請和監護人委託書。我已經跟那邊聯繫好了，床位也預留了。等爸身體指標再穩定一點，下周一，就轉過去。」
她猛地搖頭，身體向後縮，仿佛那幾張紙是燒紅的烙鐵，「秉誠……張主任……求求你們……再想想別的辦法……不能送他去那種地方啊……他會害怕的……他受不了的……」
張主任推了推眼鏡，語氣平和卻帶著專業性的殘酷說:：「阿姨，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封閉病區是目前對蘇老伯最好的選擇。那裡有24小時監護，有專業的心理治療和康復訓練，能最大限度地規避風險，也能系統地調整藥物。比在家裡安全得多，您兒子是醫生，他的判斷是對的。」
林鴻雲問：「對的？把他關進那種想封閉式監獄的地方嗎？」
蘇秉誠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圖安撫：「媽，不是監獄，是醫院，專業的醫院！張主任是這方面的專家，他……」
張主任知道這事他們家事，不好再多說什麼，便識趣的說病房有事先行離開了。
蘇秉誠科室也有其他事情要忙，病房又只剩下了林鴻雲一人陪護在蘇世江身旁。
傍晚過後，夜幕降臨，林鴻雲一人望著窗外。
眼前的這片混沌，猛地將林鴻雲拽回了另一個黑暗的時空，她似乎又看到幾十年前老家那間堆滿柴草，散發著霉味和塵土的陰暗雜物間了。
那時她才十三歲，鄰居家那個定親沒多久的陳定生，上山砍柴時遇到雷陣雨被雷劈死了。
按照村里一些老人嘴裡「傳下來」的規矩，沒成親就橫死的小伙子怨氣重，會攪得家宅不寧，甚至拖累族運，得找個八字相合的女子「配陰婚」，讓他在地下不至於孤單，也安了生者的心。
不知怎地，村里那個專做白事的蔡神婆掐指一算，竟算到了她林鴻雲的頭上。說她八字屬陽，能「鎮」得住那後生的怨氣，是「天作之合」。
林鴻雲的父親，林印渡，向來不太喜歡她，他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養女兒用豬糠都不夠回本。
在族裡幾個長輩和對方家人拎著幾包紅糖，一刀肥肉上門遊說後，一家子在吃晚飯的時候，林印渡破天荒的給林鴻雲夾了一塊肉，說:「鴻雲啊，這也是沒辦法，人家說了，這是積德的事，咱家也能得些照應你哥哥往後說親也容易些，咱家的外來人身份你也知道。」
「我不去，那是死人，我不跟死人結婚。」少女林鴻雲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反抗。
換來的卻是父親一記從未有過的沉重耳光，躲在灶房裡壓抑的啜泣。
她被反鎖在了那間雜物房裡。
門外是父親沉重的嘆息和母親低低的哀求，夾雜著神婆指揮人布置「喜堂」的沙啞聲音。
透過門板的縫隙，她能看到堂屋影影綽綽的光，不是紅燭的暖光，而是那種慘白慘白的燈籠光，映照著一個寫著陌生名字的牌位，還有一套疊得整整齊齊，透著死氣的紙紮「新郎官」衣服。
霉味、灰塵味、還有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死亡和腐朽的氣息，緊緊包裹著她，讓她窒息。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從腳底板一路纏上來，勒緊她的心臟，勒得她渾身發抖，牙齒咯咯作響。
她拼命捶打著門板，哭喊得嗓子嘶啞出血，
不知被關了多久，就在她幾乎要絕望崩潰的時候，
鄰居的大哥蘇世江撬開了雜物房那並不牢固的後窗。
蘇世江帶她跑到了自己家裡，因為蘇世江的父親是生產隊的隊長，配陰婚這事被他知道了，他向上報到了村大隊，林印渡和陳定生的父親挨了村書記的一頓批，這才死了配陰婚的心。
她知道那種被關在牢籠里的滋味，是丈夫蘇世江把她從牢籠里放出來的，她絕不容許自己把丈夫關進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