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忍無可忍
旁邊的胖老太雖然沒怎麼搭話，但是眼神中可以看出十分不耐煩，那雙精明的眼睛卻上下打量在林鴻雲狼狽的衣著，以及她懷裡昏迷的蘇世江身上來回掃視。
看著林鴻雲這副土裡土氣，連話都「聽不懂」的窩囊樣子，再看看被抬上擔架，蘇世江，她長久以來對這家「鄉下人」的鄙夷和不耐煩終於衝破了虛偽的客套。
就在救護人員抬著擔架經過她們身邊時胖老太嬸撇著嘴，用清晰而刻薄的聲音，指著擔架上的蘇世江對旁邊的人「點評」道：
「哼，看她那傻愣愣的樣兒，話都說不利索，攤上這麼個瘋老頭子，我們小區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房子賣不出去真得全怪他們倆。」她故意拔高了聲調，確保周圍的人，尤其是林鴻雲，都能聽見。
「這種神經病就不該接出來，關在老家自生自滅算了，跑出來禍害人，看看他那個鬼樣子，人不人鬼不鬼的，活著也是活受罪，死了倒乾淨，還連累街坊四鄰跟著提心弔膽。」
她可以忍受自己被嘲笑土氣，可以忍受所有的委屈和白眼，但她絕對無法容忍任何人如此惡毒地踐踏她丈夫的尊嚴。
一瞬間，老家祠堂前丈夫蘇世江為她挺身而出，一拳砸翻汪雞的怒吼仿佛在耳邊炸響，
「干您祖嬤！」
一聲嘶啞變調的閩南怒罵如同驚雷炸響。
林鴻雲猛地抬起頭，眼睛赤紅，布滿血絲，以驚人的速度和力量撲倒了胖老太。
胖老太完全沒料到這個一直低著頭，看似懦弱可欺的鄉下老太婆會突然暴起，嚇得尖叫一聲，下意識想後退。
但晚了。
林鴻雲干慣了農活的手指如同鐵鉗，一把掐胖老太住了精心燙染過的捲髮，指甲深深掐進頭皮。
「啊，殺人啦。」胖老太發出殺豬般的慘叫，劇痛和驚恐讓她拼命掙扎扭動。
林鴻雲根本不理會她的尖叫，積壓了太久的委屈和憤怒找到了唯一的宣洩口。
她另一隻手也狠狠抓了上去，用盡全身力氣撕扯、推搡，嘴裡是連串帶著哭腔和滔天怒火的閩南髒話：「恁講啥肖話，恁敢咒我世江，恁個夭壽短命。」
「放開，瘋婆子。」胖老太疼得眼淚鼻涕一起流，雙手胡亂揮舞著去抓林鴻雲的臉和胳膊，尖利的指甲在她手臂上劃出幾道血痕。
場面徹底失控。
蘇世江看到林鴻雲打架時，想站起來，突然被全身的氣力被抽走了似的，全身震顫而動彈不得。
兩個女人在地面上滾作一團，撕扯、叫罵、哭喊、咒罵聲混雜在一起。
旁邊的王阿姨、李大爺等人嚇得連連後退，驚呼著：「別打了，快拉開她們。」
「報警，快報警啊。」
「真是晦氣，瘋子一家。」
……
林鴻雲不管不顧，她所有的力氣都化作了最原始野蠻的撕打，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撕爛那張惡毒的嘴，誰也不能這樣糟踐她的世江，誰也不能！
當蘇秉誠和陳夏接到物業語焉不詳的緊急電話，一路飆車趕回小區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讓他們血液幾乎凝固的景象。
小區樓下圍著一圈看熱鬧指指點點的人。人群中央，是幾個穿著制服的保安和物業人員，正費力地拉扯著兩個披頭散髮，狀若瘋魔的女人。
其中一個，正是他的母親林鴻雲。
她額角的傷口又滲出了血，混合著汗水和塵土，糊在臉上。
頭髮被抓得散亂不堪，像一蓬枯草。
身上的舊布衫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手臂上幾道抓痕清晰可見。
她還在掙扎，赤紅的眼睛裡是未熄的怒火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瘋狂，嘴裡兀自用方言嘶啞地罵著什麼。
胖老太嚇傻了，精心打理的捲髮被扯掉了一大綹，臉上被抓出幾道血痕，昂貴的真絲睡衣沾滿了灰塵，正歇斯底里地哭嚎控訴。
「媽！」蘇秉誠的心猛地沉到谷底，沖開人群擠了過去。
緊隨其後的陳夏，在看到婆婆這副如同街頭潑婦般與人撕打，她精心描畫的眉毛下，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除了震驚還有難以置信，最後化為一片冰冷的的絕望。
她精心維持的體面，她在這個城市努力融入的圈子，她對這個「家」的最後一點幻想，都在眼前這幅不堪入目的畫面里，被撕得粉碎。
秉誠艱難地將渾身顫抖的母親從保安手中半扶半抱地接過來，又焦頭爛額給胖老太賠禮道歉，承諾負責所有醫藥損失。
蘇秉誠好不容易暫時平息了樓下的風波，心力交瘁地扶著父親上樓，陳夏扶著自己婆婆上樓。
家門「咔噠」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面世界的窺探。
屋內殘留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死寂。
蘇秉誠把母親安頓在客廳沙發上，看著她臉上身上的傷，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巨大的疲憊感和無力感幾乎將他壓垮。
他張了張嘴，想問清楚原委，卻覺得喉嚨乾澀，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就這樣過了幾天。
晚上十一點多，在蘇秉誠他們的夫妻主臥里。
陳夏拿著蘇曉彤的初二下學期期中考成績單。
「砰」的一聲巨響。
陳夏把她的化妝盒狠狠摔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蘇秉誠疲憊地抬起頭：「陳夏……」
「蘇秉誠。」陳夏猛地轉過身，打斷了他。她精緻的臉因為極致的憤怒，罵道:「你看看，你女兒成績都成什麼樣了？」
蘇秉誠接過去一看，原來在五十名左右，現在掉到了兩百多名。
「你爸媽再不走，不僅孩子中考考不上，恐怕日子都得過不下去了。
「你看看，你們一家人，你爸跳樓，你媽又跟人在大庭廣眾之下像潑婦一樣跟人打架，我的臉，我們家的臉。都被她丟盡了，丟到太平洋去了。」
蘇秉誠坐在床頭，刷著手機，不敢應話。
陳夏越說越氣，繼續罵道:「這個家已經被他們毀了，我一分鐘、一秒鐘都受不了了。」
令人窒息的死寂瀰漫開來，只有陳夏壓抑不住的抽泣聲在冰冷的空氣中迴蕩，肩膀一聳一聳的。
蘇秉誠坐在床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手機殼邊緣，不敢接話。
陳夏看著他這副悶葫蘆樣，火氣更是不打一處來，抓起手邊一個抱枕狠狠砸過去：「說話啊，啞巴了？」
蘇秉誠被砸得往後一仰，抱著抱枕愣了幾秒，突然，他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飛快地點了幾下。
一陣清晰的手機提示音響起「叮！您的外賣訂單已提交成功！」
陳夏的哭聲戛然而止，掛著淚珠的眼睛狐疑地瞪著他。
蘇秉誠把手機屏幕轉向她，上面顯示著外賣平台的訂單頁面。
「滋滋香東北燒烤，肥牛粒雙拼套餐，加辣加孜然，冰啤酒2，預計30分鐘送達」。*
「……吵餓了吧？」
蘇秉誠的聲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
「樓下那家燒烤，點回來了，肥牛粒，雞脆骨，你愛吃的烤茄子……啤酒也冰著。」
「咕嚕嚕……」
仿佛是為了配合他，蘇秉誠的肚子適時地發出一聲悠長的腸鳴。
緊接著，
「咕」
一聲微弱但清晰的回應，也從陳夏肚子裡傳了出來。
陳夏臉上的淚痕還在，但表情瞬間變得精彩紛呈，羞憤、惱怒、還有一絲被食物勾起的本能渴望。
她猛地扭過頭：「誰要吃你點的破燒烤，餓死我也不吃，退掉！。」
「退不了了，商家接單了。」
蘇秉誠耍賴似的把手機扔到一邊，站起身，走到陳夏面前，無視她噴火的眼神，彎腰撿起剛才被她砸掉的抱枕，拍了拍灰，「陳總，氣大傷身，吃飽了才有力氣繼續審判我。再說了，燒烤涼了不好吃，浪費糧食可恥。」
他不由分說地拉起陳夏的手腕，把她從床邊拽起來說：「你拿一下三十五塊錢一個床上小桌，咱們就在房間裡吃，我保證，吃完這頓，要殺要剮隨你便。」
他半推半哄地把還在彆扭掙扎的陳夏拉了起來。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氣氛詭異又微妙。兩人並排坐在床上，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陳夏抱著手臂，氣鼓鼓地刷手機看短視頻，蘇秉誠則假裝專注地刷著手機，其實是不斷刷新外賣進度條。
「騎手已取貨…」
「騎手正在火速趕來…」
「距離您還有500米…」
每一條進度提示音都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終於，外賣電話響起。
蘇秉誠一個箭步衝去開門。
外賣小哥遞進來一個碩大且散發著誘人香氣的保溫袋。
「謝謝。」蘇秉誠拎著沉甸甸的袋子回到房間，濃郁的、混合著炭火焦香、孜然辣椒和油脂味的燒烤香氣瞬間霸道地填滿了整個空間。
他嘩啦一聲拉開保溫袋的拉鏈，熱氣騰騰的白霧混雜著勾魂的香氣猛地湧出。
「賠罪宴來嘍。」蘇秉誠把錫紙包著的烤串、金針菇、茄子一樣樣拿出來，擺在小桌。
滾燙的錫紙包裹著食物，還在滋滋作響，油星仿佛要穿透紙面蹦出來。
他利落地打開兩罐冰啤酒，噗嗤一聲，白色的泡沫歡快地湧出罐口。
他拿起一串烤得油亮焦黃、肥瘦相間的肥牛粒，遞到陳夏面前：「陳總，請用，小心燙。」
陳夏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那串誘人的肉吸引過去，喉頭悄悄滾動了一下。
她強撐著面子，一把奪過簽子，惡狠狠地咬下一大塊肉。
滾燙的肉汁混合著濃郁的孜然辣椒在口中爆開，燙得她「嘶」了一聲，但極致的美味又讓她忍不住快速咀嚼起來，一邊吸著氣一邊含糊不清地控訴：「燙死我了，你就不能吹涼點再給我，故意的，我本來是嚴格執行16加8進食減脂的，都是你。」
蘇秉誠憋著笑，趕緊遞上冰啤酒：「我的錯我的錯，陳總息怒，快喝口冰的壓壓驚。」他拿起一串雞脆骨，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再遞過去：「這個應該不燙了，您嘗嘗？」
陳夏接過雞脆骨，狐疑地咬了一口，果然焦香脆爽，火候恰到好處。
她沒說話，但咀嚼的速度和表情明顯舒緩了。
蘇秉誠自己拿起一串羊肉串，也吹了吹，剛咬一口，就被辣椒麵嗆得連連咳嗽，臉都憋紅了：「咳咳咳……這辣椒……夠勁……」
陳夏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嘴角終於忍不住向上扯了一下，又趕緊繃住。她把自己的啤酒推過去一點：「不能吃辣還點加辣？活該，喝口壓壓。」
蘇秉誠趕緊灌了一大口冰啤酒，長長舒了口氣，眼角還咳出了淚花：「謝，謝陳總救命……不過這家烤串，味兒是真地道。」
他開始笨拙地剝開錫紙包著的烤茄子。烤軟的茄子吸飽了蒜蓉醬汁，一夾就爛。他費了半天勁也沒成功夾起一塊完整的，反而弄得滿手油。
陳夏實在看不下去了，嫌棄地嘖了一聲：「笨死你算了。」她拿起自己的筷子，利落地夾起一大塊裹滿蒜蓉的茄肉，直接塞進蘇秉誠還張著的嘴裡：「吃你的吧，別糟蹋東西。」
蘇秉誠被這突如其來的「投餵」弄懵了，嘴裡塞著茄子，眼睛瞪得溜圓，隨即滿足地眯起來，含糊不清地讚美：「唔，好吃，陳總夾的茄子格外香。」
陳夏白了他一眼，但自己也夾起一塊茄子吃起來。
兩人就這麼坐在床上小桌吃了起來，圍著幾盒油亮噴香的烤串，你一串我一串地吃起來。
冰涼的啤酒沖淡了油膩和火氣，滾燙的烤串慰藉了飢餓的胃和疲憊的心。
「那個……肥牛粒再給我一串？」
「喏，這串肥的多，給你。」
「金針菇好像有點咸……」
「我這兒啤酒多，勻你點？」
「蘇秉誠！你筷子沾我辣椒麵了！」
「啊？沒啊……我筷子在這……」
小桌上一片狼藉，簽子橫七豎八，陳夏臉頰微紅，靠在床頭，滿足地打了個小小的嗝。
蘇秉誠收拾著垃圾，嘴角帶著一絲輕鬆的笑意。
蘇秉誠問：「陳總，這段西班牙原切現烤路邊攤燒鳥如何呀？」
陳夏用腳輕輕踢了他一下，「馬馬虎虎吧。」
蘇秉誠抬頭，看著她眼中殘留的一絲倔強但已無怒氣的光，笑著拿起最後一罐啤酒，碰了碰她手邊那罐：「謝陳總賞臉。那明天周末，要不要再點個別的？烤生蚝？或者羊排？」
陳夏懶洋洋地哼了一聲：「再說吧。」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把房門關好，燒烤味別飄出去了，不然曉彤又得給我擺臭臉。」
蘇秉誠臉上的笑容更深了：「遵命，陳總。」
生活的兵荒馬亂，最終都在這外賣燒烤的油香和啤酒的清涼中，達成了暫時的停火協議。
看著林鴻雲這副土裡土氣，連話都「聽不懂」的窩囊樣子，再看看被抬上擔架，蘇世江，她長久以來對這家「鄉下人」的鄙夷和不耐煩終於衝破了虛偽的客套。
就在救護人員抬著擔架經過她們身邊時胖老太嬸撇著嘴，用清晰而刻薄的聲音，指著擔架上的蘇世江對旁邊的人「點評」道：
「哼，看她那傻愣愣的樣兒，話都說不利索，攤上這麼個瘋老頭子，我們小區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房子賣不出去真得全怪他們倆。」她故意拔高了聲調，確保周圍的人，尤其是林鴻雲，都能聽見。
「這種神經病就不該接出來，關在老家自生自滅算了，跑出來禍害人，看看他那個鬼樣子，人不人鬼不鬼的，活著也是活受罪，死了倒乾淨，還連累街坊四鄰跟著提心弔膽。」
她可以忍受自己被嘲笑土氣，可以忍受所有的委屈和白眼，但她絕對無法容忍任何人如此惡毒地踐踏她丈夫的尊嚴。
一瞬間，老家祠堂前丈夫蘇世江為她挺身而出，一拳砸翻汪雞的怒吼仿佛在耳邊炸響，
「干您祖嬤！」
一聲嘶啞變調的閩南怒罵如同驚雷炸響。
林鴻雲猛地抬起頭，眼睛赤紅，布滿血絲，以驚人的速度和力量撲倒了胖老太。
胖老太完全沒料到這個一直低著頭，看似懦弱可欺的鄉下老太婆會突然暴起，嚇得尖叫一聲，下意識想後退。
但晚了。
林鴻雲干慣了農活的手指如同鐵鉗，一把掐胖老太住了精心燙染過的捲髮，指甲深深掐進頭皮。
「啊，殺人啦。」胖老太發出殺豬般的慘叫，劇痛和驚恐讓她拼命掙扎扭動。
林鴻雲根本不理會她的尖叫，積壓了太久的委屈和憤怒找到了唯一的宣洩口。
她另一隻手也狠狠抓了上去，用盡全身力氣撕扯、推搡，嘴裡是連串帶著哭腔和滔天怒火的閩南髒話：「恁講啥肖話，恁敢咒我世江，恁個夭壽短命。」
「放開，瘋婆子。」胖老太疼得眼淚鼻涕一起流，雙手胡亂揮舞著去抓林鴻雲的臉和胳膊，尖利的指甲在她手臂上劃出幾道血痕。
場面徹底失控。
蘇世江看到林鴻雲打架時，想站起來，突然被全身的氣力被抽走了似的，全身震顫而動彈不得。
兩個女人在地面上滾作一團，撕扯、叫罵、哭喊、咒罵聲混雜在一起。
旁邊的王阿姨、李大爺等人嚇得連連後退，驚呼著：「別打了，快拉開她們。」
「報警，快報警啊。」
「真是晦氣，瘋子一家。」
……
林鴻雲不管不顧，她所有的力氣都化作了最原始野蠻的撕打，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撕爛那張惡毒的嘴，誰也不能這樣糟踐她的世江，誰也不能！
當蘇秉誠和陳夏接到物業語焉不詳的緊急電話，一路飆車趕回小區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讓他們血液幾乎凝固的景象。
小區樓下圍著一圈看熱鬧指指點點的人。人群中央，是幾個穿著制服的保安和物業人員，正費力地拉扯著兩個披頭散髮，狀若瘋魔的女人。
其中一個，正是他的母親林鴻雲。
她額角的傷口又滲出了血，混合著汗水和塵土，糊在臉上。
頭髮被抓得散亂不堪，像一蓬枯草。
身上的舊布衫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手臂上幾道抓痕清晰可見。
她還在掙扎，赤紅的眼睛裡是未熄的怒火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瘋狂，嘴裡兀自用方言嘶啞地罵著什麼。
胖老太嚇傻了，精心打理的捲髮被扯掉了一大綹，臉上被抓出幾道血痕，昂貴的真絲睡衣沾滿了灰塵，正歇斯底里地哭嚎控訴。
「媽！」蘇秉誠的心猛地沉到谷底，沖開人群擠了過去。
緊隨其後的陳夏，在看到婆婆這副如同街頭潑婦般與人撕打，她精心描畫的眉毛下，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除了震驚還有難以置信，最後化為一片冰冷的的絕望。
她精心維持的體面，她在這個城市努力融入的圈子，她對這個「家」的最後一點幻想，都在眼前這幅不堪入目的畫面里，被撕得粉碎。
秉誠艱難地將渾身顫抖的母親從保安手中半扶半抱地接過來，又焦頭爛額給胖老太賠禮道歉，承諾負責所有醫藥損失。
蘇秉誠好不容易暫時平息了樓下的風波，心力交瘁地扶著父親上樓，陳夏扶著自己婆婆上樓。
家門「咔噠」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面世界的窺探。
屋內殘留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死寂。
蘇秉誠把母親安頓在客廳沙發上，看著她臉上身上的傷，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巨大的疲憊感和無力感幾乎將他壓垮。
他張了張嘴，想問清楚原委，卻覺得喉嚨乾澀，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就這樣過了幾天。
晚上十一點多，在蘇秉誠他們的夫妻主臥里。
陳夏拿著蘇曉彤的初二下學期期中考成績單。
「砰」的一聲巨響。
陳夏把她的化妝盒狠狠摔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蘇秉誠疲憊地抬起頭：「陳夏……」
「蘇秉誠。」陳夏猛地轉過身，打斷了他。她精緻的臉因為極致的憤怒，罵道:「你看看，你女兒成績都成什麼樣了？」
蘇秉誠接過去一看，原來在五十名左右，現在掉到了兩百多名。
「你爸媽再不走，不僅孩子中考考不上，恐怕日子都得過不下去了。
「你看看，你們一家人，你爸跳樓，你媽又跟人在大庭廣眾之下像潑婦一樣跟人打架，我的臉，我們家的臉。都被她丟盡了，丟到太平洋去了。」
蘇秉誠坐在床頭，刷著手機，不敢應話。
陳夏越說越氣，繼續罵道:「這個家已經被他們毀了，我一分鐘、一秒鐘都受不了了。」
令人窒息的死寂瀰漫開來，只有陳夏壓抑不住的抽泣聲在冰冷的空氣中迴蕩，肩膀一聳一聳的。
蘇秉誠坐在床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手機殼邊緣，不敢接話。
陳夏看著他這副悶葫蘆樣，火氣更是不打一處來，抓起手邊一個抱枕狠狠砸過去：「說話啊，啞巴了？」
蘇秉誠被砸得往後一仰，抱著抱枕愣了幾秒，突然，他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飛快地點了幾下。
一陣清晰的手機提示音響起「叮！您的外賣訂單已提交成功！」
陳夏的哭聲戛然而止，掛著淚珠的眼睛狐疑地瞪著他。
蘇秉誠把手機屏幕轉向她，上面顯示著外賣平台的訂單頁面。
「滋滋香東北燒烤，肥牛粒雙拼套餐，加辣加孜然，冰啤酒2，預計30分鐘送達」。*
「……吵餓了吧？」
蘇秉誠的聲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
「樓下那家燒烤，點回來了，肥牛粒，雞脆骨，你愛吃的烤茄子……啤酒也冰著。」
「咕嚕嚕……」
仿佛是為了配合他，蘇秉誠的肚子適時地發出一聲悠長的腸鳴。
緊接著，
「咕」
一聲微弱但清晰的回應，也從陳夏肚子裡傳了出來。
陳夏臉上的淚痕還在，但表情瞬間變得精彩紛呈，羞憤、惱怒、還有一絲被食物勾起的本能渴望。
她猛地扭過頭：「誰要吃你點的破燒烤，餓死我也不吃，退掉！。」
「退不了了，商家接單了。」
蘇秉誠耍賴似的把手機扔到一邊，站起身，走到陳夏面前，無視她噴火的眼神，彎腰撿起剛才被她砸掉的抱枕，拍了拍灰，「陳總，氣大傷身，吃飽了才有力氣繼續審判我。再說了，燒烤涼了不好吃，浪費糧食可恥。」
他不由分說地拉起陳夏的手腕，把她從床邊拽起來說：「你拿一下三十五塊錢一個床上小桌，咱們就在房間裡吃，我保證，吃完這頓，要殺要剮隨你便。」
他半推半哄地把還在彆扭掙扎的陳夏拉了起來。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氣氛詭異又微妙。兩人並排坐在床上，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陳夏抱著手臂，氣鼓鼓地刷手機看短視頻，蘇秉誠則假裝專注地刷著手機，其實是不斷刷新外賣進度條。
「騎手已取貨…」
「騎手正在火速趕來…」
「距離您還有500米…」
每一條進度提示音都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終於，外賣電話響起。
蘇秉誠一個箭步衝去開門。
外賣小哥遞進來一個碩大且散發著誘人香氣的保溫袋。
「謝謝。」蘇秉誠拎著沉甸甸的袋子回到房間，濃郁的、混合著炭火焦香、孜然辣椒和油脂味的燒烤香氣瞬間霸道地填滿了整個空間。
他嘩啦一聲拉開保溫袋的拉鏈，熱氣騰騰的白霧混雜著勾魂的香氣猛地湧出。
「賠罪宴來嘍。」蘇秉誠把錫紙包著的烤串、金針菇、茄子一樣樣拿出來，擺在小桌。
滾燙的錫紙包裹著食物，還在滋滋作響，油星仿佛要穿透紙面蹦出來。
他利落地打開兩罐冰啤酒，噗嗤一聲，白色的泡沫歡快地湧出罐口。
他拿起一串烤得油亮焦黃、肥瘦相間的肥牛粒，遞到陳夏面前：「陳總，請用，小心燙。」
陳夏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那串誘人的肉吸引過去，喉頭悄悄滾動了一下。
她強撐著面子，一把奪過簽子，惡狠狠地咬下一大塊肉。
滾燙的肉汁混合著濃郁的孜然辣椒在口中爆開，燙得她「嘶」了一聲，但極致的美味又讓她忍不住快速咀嚼起來，一邊吸著氣一邊含糊不清地控訴：「燙死我了，你就不能吹涼點再給我，故意的，我本來是嚴格執行16加8進食減脂的，都是你。」
蘇秉誠憋著笑，趕緊遞上冰啤酒：「我的錯我的錯，陳總息怒，快喝口冰的壓壓驚。」他拿起一串雞脆骨，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再遞過去：「這個應該不燙了，您嘗嘗？」
陳夏接過雞脆骨，狐疑地咬了一口，果然焦香脆爽，火候恰到好處。
她沒說話，但咀嚼的速度和表情明顯舒緩了。
蘇秉誠自己拿起一串羊肉串，也吹了吹，剛咬一口，就被辣椒麵嗆得連連咳嗽，臉都憋紅了：「咳咳咳……這辣椒……夠勁……」
陳夏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嘴角終於忍不住向上扯了一下，又趕緊繃住。她把自己的啤酒推過去一點：「不能吃辣還點加辣？活該，喝口壓壓。」
蘇秉誠趕緊灌了一大口冰啤酒，長長舒了口氣，眼角還咳出了淚花：「謝，謝陳總救命……不過這家烤串，味兒是真地道。」
他開始笨拙地剝開錫紙包著的烤茄子。烤軟的茄子吸飽了蒜蓉醬汁，一夾就爛。他費了半天勁也沒成功夾起一塊完整的，反而弄得滿手油。
陳夏實在看不下去了，嫌棄地嘖了一聲：「笨死你算了。」她拿起自己的筷子，利落地夾起一大塊裹滿蒜蓉的茄肉，直接塞進蘇秉誠還張著的嘴裡：「吃你的吧，別糟蹋東西。」
蘇秉誠被這突如其來的「投餵」弄懵了，嘴裡塞著茄子，眼睛瞪得溜圓，隨即滿足地眯起來，含糊不清地讚美：「唔，好吃，陳總夾的茄子格外香。」
陳夏白了他一眼，但自己也夾起一塊茄子吃起來。
兩人就這麼坐在床上小桌吃了起來，圍著幾盒油亮噴香的烤串，你一串我一串地吃起來。
冰涼的啤酒沖淡了油膩和火氣，滾燙的烤串慰藉了飢餓的胃和疲憊的心。
「那個……肥牛粒再給我一串？」
「喏，這串肥的多，給你。」
「金針菇好像有點咸……」
「我這兒啤酒多，勻你點？」
「蘇秉誠！你筷子沾我辣椒麵了！」
「啊？沒啊……我筷子在這……」
小桌上一片狼藉，簽子橫七豎八，陳夏臉頰微紅，靠在床頭，滿足地打了個小小的嗝。
蘇秉誠收拾著垃圾，嘴角帶著一絲輕鬆的笑意。
蘇秉誠問：「陳總，這段西班牙原切現烤路邊攤燒鳥如何呀？」
陳夏用腳輕輕踢了他一下，「馬馬虎虎吧。」
蘇秉誠抬頭，看著她眼中殘留的一絲倔強但已無怒氣的光，笑著拿起最後一罐啤酒，碰了碰她手邊那罐：「謝陳總賞臉。那明天周末，要不要再點個別的？烤生蚝？或者羊排？」
陳夏懶洋洋地哼了一聲：「再說吧。」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把房門關好，燒烤味別飄出去了，不然曉彤又得給我擺臭臉。」
蘇秉誠臉上的笑容更深了：「遵命，陳總。」
生活的兵荒馬亂，最終都在這外賣燒烤的油香和啤酒的清涼中，達成了暫時的停火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