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待不下去
當天晚上，林鴻雲幾乎一夜沒合眼。
身邊丈夫蘇世江的呼吸沉重而斷續，像破舊的風箱在艱難抽動。
門外任何一點細微的動靜，冰箱的嗡鳴、水管偶爾的輕震，都讓她緊繃的神經驟然拉緊。
她總擔心他們夫妻是不是又吵架了。
白天林鴻雲和蘇世江待在家裡。
她只能百無聊賴地坐在客廳看著巨大落地窗外的江面，順游而下七八公里後就是自己老家的村子了。
整個家裡很靜，靜得不祥。
經歷過老家那次驚心動魄的煤氣自殺，她對丈夫任何一絲反常的平靜都格外敏感。
「阿雲，」蘇世江忽然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卻異常平靜，「屋裡有點悶，跟我去樓下透透氣吧。」
林鴻雲的心猛地一沉，丈夫想見陽光，曬太陽，那是好事，她伸出手，攙住丈夫枯瘦的手臂，那手臂冰涼，她扶著他，按了電梯下樓，樓下就是公園。
一股帶著城市塵埃和汽車尾氣味道的風灌了進來。
蘇世江深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兒子蘇秉誠的那棟小區，嘴角微微上揚。
思緒恍然間回到了蘇秉誠高考的前夜。
原本那天晚上蘇秉誠應該會回家睡個安穩覺，隔天一大早再讓蘇世江載他去考試，畢竟姐姐高考期間也是這麼做的。
恰巧那天傍晚，蘇秉誠的叔叔說考前要給他食補，去叔叔家吃完大餐後已經九點多了，便留在叔叔宿舍沒有回家。
蘇世江即使現在想起仍舊覺得匪夷所思，像做了一場噩夢。
高考前夜，晚上十一點多，蘇世江的父親蘇雙功拎了一箱汽油，來到蘇秉誠家，猛烈地砸門。
蘇世江開門後，蘇雙功一句話不說，直接把汽油灑在客廳里了。
蘇世江大驚失色，問：「爸，怎麼了？」
蘇雙功冷哼一聲，繼續手上的動作，直到倒完了整桶汽油，說：「去把你兒子載回來，明天考試別去了。」
蘇世江愣住了，帶著哭腔說道：「孩子讀十二年了，就為了這場考試呀，怎麼可以不考。」
蘇雙功終於開口，說道：「你想走，想去享福了，要丟下我和你媽？」
蘇雙功認為蘇秉誠如果高考順利成為一名大學生，以後到城裡工作，就會接走自己的父母，相當於蘇秉誠會奪走他的親生兒子蘇世江。
這樣一來就沒人給他養老送終了，而想要阻止這場「奪親」計劃的核心就是不讓蘇秉誠參加高考，聽起來有些荒誕，卻真實地發生了。
其實蘇雙功對於逐漸不聽話的蘇世江早有意見。
蘇雙功在六十五歲時候被村長辭去廣播站工作，在村里話語權越來越弱，連尊稱他五叔的後輩也越來越少了。他開始感覺到自己在逐漸被社會拋棄，便變本加厲將自己的威嚴施加在子女身上，最後子女們也離他越來越遠。蘇世江性格軟弱，就成為了那個可以拿捏的「軟柿子」。
他們父子僵持了幾分鐘以後，蘇雙功下了最後的通牒，說：「要麼讓他別考試，要麼我燒掉這房子，你選一個？」
蘇世江咬了咬牙，他向來是不敢忤逆自己父親的。今天看到父親態度如此反常，他上前一步要去搶蘇雙功手上的打火機。蘇雙功一巴掌用力扇在蘇世江的臉上，很脆，蘇世江兩耳發鳴。
林鴻雲要去攔的時候，也被蘇雙功打了兩巴掌。
他們夫妻二人誰也不敢還手。
蘇世江眼眶含淚，跪下去給蘇雙功使勁磕頭，哽咽地說：「爸，我就這麼一個兒子，明天是他高考日子，是他這輩子最重要的考試，有什麼事，我們過幾天再說好不好？」
林鴻雲也跪了下去，苦苦地磕頭哀求。
蘇雙功卻無動於衷，突然在蘇世江的胸口踹了一腳。蘇世江應聲倒地，眼角淚水直流，仰天長嘆，痛哭哀嚎。隨後鄰居們陸續趕到了。
在哀嚎數聲之後，蘇世江暈厥了過去。林鴻雲趴在蘇世江的身上，看到蘇世江大小便都失禁了，她直接被嚇傻了。蘇雙功也被這一幕嚇到了，喃喃自語說：「我…我也沒怎麼樣，就說了幾句，他自己就倒地不起了……」
一切話語在此刻都顯得極為蒼白。
林鴻雲掐著蘇世江的人中，那人中都掐出血了，蘇世江才緩緩醒來。隨後鄰居們交頭接耳的四散而去，蘇雙功隨後也回到了自己的老房子。
蘇世江換洗完衣服後，喝了一杯熱茶。蘇世江用摩托車載著林鴻雲，二人星夜趕路，漫無目的往前開，不知道要去哪裡，只是一心想離開那個夢魘。他們來到了鎮上，在一所初中學校門口的長條石凳子上背靠背坐到了天亮。
林鴻雲看著天，說：「孩子高考完就去上大學了，要不咱們出去打工吧？」
蘇世江沒出過縣城，他也不知道離開村子該如何生活，感覺眼前一片黑暗。
林鴻雲拉著蘇世江的手說：「算命說我們今年會有大災，大災之後就會發大財，熬過去就好了。」
後來蘇秉誠問了林鴻雲，她說那是她現編的，只是怕蘇世江沒了心氣，從此一蹶不振，也沒再能給兒子蘇秉誠多少錢，大學學費和生活費，大部分是他自己掙得，也就買房的時候出了十來萬，結婚花的那四十萬也都是孩子自己去湊的。
想到這裡，蘇世江長嘆了一聲，兒子這麼一路走來，吃盡萬般苦頭，自己什麼忙都幫不上，活著只會耽誤子女的工作而已。
林鴻雲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緊挨著丈夫站著，拉著他的手，手指冰涼，讓她十分不安。
「透透氣…真好…」蘇世江喃喃著，眼神飄忽不定。
過了一會兒，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側過頭，「阿雲，我有點渴了，你去燒點水，放點茶葉，水熱點，好不好？」
林鴻雲覺得不對勁，嘴上應著：「好，好，這就去，你在長凳坐著。」
她遲疑了一下，腳卻像生了根，挪不動半步。
蘇世江坐了下來，眼睛木木看著前方，說:「放心吧。」
在林鴻雲剛上樓，蘇世江就折回小區了。
身邊丈夫蘇世江的呼吸沉重而斷續，像破舊的風箱在艱難抽動。
門外任何一點細微的動靜，冰箱的嗡鳴、水管偶爾的輕震，都讓她緊繃的神經驟然拉緊。
她總擔心他們夫妻是不是又吵架了。
白天林鴻雲和蘇世江待在家裡。
她只能百無聊賴地坐在客廳看著巨大落地窗外的江面，順游而下七八公里後就是自己老家的村子了。
整個家裡很靜，靜得不祥。
經歷過老家那次驚心動魄的煤氣自殺，她對丈夫任何一絲反常的平靜都格外敏感。
「阿雲，」蘇世江忽然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卻異常平靜，「屋裡有點悶，跟我去樓下透透氣吧。」
林鴻雲的心猛地一沉，丈夫想見陽光，曬太陽，那是好事，她伸出手，攙住丈夫枯瘦的手臂，那手臂冰涼，她扶著他，按了電梯下樓，樓下就是公園。
一股帶著城市塵埃和汽車尾氣味道的風灌了進來。
蘇世江深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兒子蘇秉誠的那棟小區，嘴角微微上揚。
思緒恍然間回到了蘇秉誠高考的前夜。
原本那天晚上蘇秉誠應該會回家睡個安穩覺，隔天一大早再讓蘇世江載他去考試，畢竟姐姐高考期間也是這麼做的。
恰巧那天傍晚，蘇秉誠的叔叔說考前要給他食補，去叔叔家吃完大餐後已經九點多了，便留在叔叔宿舍沒有回家。
蘇世江即使現在想起仍舊覺得匪夷所思，像做了一場噩夢。
高考前夜，晚上十一點多，蘇世江的父親蘇雙功拎了一箱汽油，來到蘇秉誠家，猛烈地砸門。
蘇世江開門後，蘇雙功一句話不說，直接把汽油灑在客廳里了。
蘇世江大驚失色，問：「爸，怎麼了？」
蘇雙功冷哼一聲，繼續手上的動作，直到倒完了整桶汽油，說：「去把你兒子載回來，明天考試別去了。」
蘇世江愣住了，帶著哭腔說道：「孩子讀十二年了，就為了這場考試呀，怎麼可以不考。」
蘇雙功終於開口，說道：「你想走，想去享福了，要丟下我和你媽？」
蘇雙功認為蘇秉誠如果高考順利成為一名大學生，以後到城裡工作，就會接走自己的父母，相當於蘇秉誠會奪走他的親生兒子蘇世江。
這樣一來就沒人給他養老送終了，而想要阻止這場「奪親」計劃的核心就是不讓蘇秉誠參加高考，聽起來有些荒誕，卻真實地發生了。
其實蘇雙功對於逐漸不聽話的蘇世江早有意見。
蘇雙功在六十五歲時候被村長辭去廣播站工作，在村里話語權越來越弱，連尊稱他五叔的後輩也越來越少了。他開始感覺到自己在逐漸被社會拋棄，便變本加厲將自己的威嚴施加在子女身上，最後子女們也離他越來越遠。蘇世江性格軟弱，就成為了那個可以拿捏的「軟柿子」。
他們父子僵持了幾分鐘以後，蘇雙功下了最後的通牒，說：「要麼讓他別考試，要麼我燒掉這房子，你選一個？」
蘇世江咬了咬牙，他向來是不敢忤逆自己父親的。今天看到父親態度如此反常，他上前一步要去搶蘇雙功手上的打火機。蘇雙功一巴掌用力扇在蘇世江的臉上，很脆，蘇世江兩耳發鳴。
林鴻雲要去攔的時候，也被蘇雙功打了兩巴掌。
他們夫妻二人誰也不敢還手。
蘇世江眼眶含淚，跪下去給蘇雙功使勁磕頭，哽咽地說：「爸，我就這麼一個兒子，明天是他高考日子，是他這輩子最重要的考試，有什麼事，我們過幾天再說好不好？」
林鴻雲也跪了下去，苦苦地磕頭哀求。
蘇雙功卻無動於衷，突然在蘇世江的胸口踹了一腳。蘇世江應聲倒地，眼角淚水直流，仰天長嘆，痛哭哀嚎。隨後鄰居們陸續趕到了。
在哀嚎數聲之後，蘇世江暈厥了過去。林鴻雲趴在蘇世江的身上，看到蘇世江大小便都失禁了，她直接被嚇傻了。蘇雙功也被這一幕嚇到了，喃喃自語說：「我…我也沒怎麼樣，就說了幾句，他自己就倒地不起了……」
一切話語在此刻都顯得極為蒼白。
林鴻雲掐著蘇世江的人中，那人中都掐出血了，蘇世江才緩緩醒來。隨後鄰居們交頭接耳的四散而去，蘇雙功隨後也回到了自己的老房子。
蘇世江換洗完衣服後，喝了一杯熱茶。蘇世江用摩托車載著林鴻雲，二人星夜趕路，漫無目的往前開，不知道要去哪裡，只是一心想離開那個夢魘。他們來到了鎮上，在一所初中學校門口的長條石凳子上背靠背坐到了天亮。
林鴻雲看著天，說：「孩子高考完就去上大學了，要不咱們出去打工吧？」
蘇世江沒出過縣城，他也不知道離開村子該如何生活，感覺眼前一片黑暗。
林鴻雲拉著蘇世江的手說：「算命說我們今年會有大災，大災之後就會發大財，熬過去就好了。」
後來蘇秉誠問了林鴻雲，她說那是她現編的，只是怕蘇世江沒了心氣，從此一蹶不振，也沒再能給兒子蘇秉誠多少錢，大學學費和生活費，大部分是他自己掙得，也就買房的時候出了十來萬，結婚花的那四十萬也都是孩子自己去湊的。
想到這裡，蘇世江長嘆了一聲，兒子這麼一路走來，吃盡萬般苦頭，自己什麼忙都幫不上，活著只會耽誤子女的工作而已。
林鴻雲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緊挨著丈夫站著，拉著他的手，手指冰涼，讓她十分不安。
「透透氣…真好…」蘇世江喃喃著，眼神飄忽不定。
過了一會兒，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側過頭，「阿雲，我有點渴了，你去燒點水，放點茶葉，水熱點，好不好？」
林鴻雲覺得不對勁，嘴上應著：「好，好，這就去，你在長凳坐著。」
她遲疑了一下，腳卻像生了根，挪不動半步。
蘇世江坐了下來，眼睛木木看著前方，說:「放心吧。」
在林鴻雲剛上樓，蘇世江就折回小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