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風暴將至
林鴻雲看著陳夏拿出一個方方正正的機器，插上電，把麵包片塞進去，按下按鈕，機器發出輕微的嗡鳴和加熱的焦香。
這一切在林鴻雲眼裡都像變戲法。
她默默地退到廚房門口，像個礙事的土灶，與這個現代化的廚房格格不入。
她帶來的那袋米在電飯鍋里無聲地翻滾著，散發出熟悉的米香，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熟悉氣息。
早飯時，氣氛沉悶得讓林鴻雲覺得窒息，蘇曉彤也沒有睡好，掛著重重黑眼圈，看來在書房睡得不習慣，一臉困態的坐在桌邊，面前擺著牛奶杯，裝著煎蛋和烤麵包片的漂亮盤子，還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她小口吃著，眼睛好奇地瞟著坐在對面的阿公阿嬤。
林鴻雲和蘇世江面前也各有一碗白粥，配粥的只有一小碟榨菜絲，是陳夏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現成包裝品。
蘇世江被蘇秉誠扶著坐在桌邊，眼神依舊渙散，拿著勺子的手抖得厲害，試了幾次才勉強舀起一點粥，顫巍巍地送到嘴邊，米湯順著嘴角流下一點。林鴻雲趕緊拿自己帶來的粗糙紙巾去擦。
陳夏看著那順著公公下巴滴落到乾淨桌布上的米湯，再看看婆婆手裡老舊褪色手帕巾，眉頭又鎖緊了，她放下自己手裡的牛奶杯，起身去廚房抽了兩張雪白柔軟的廚房紙，默默地遞過去，換下了林鴻雲手裡那張粗糙的紙團。
「爸，慢點吃。」蘇秉誠低聲哄著父親，又轉向母親，「媽，你也吃，別光顧著爸。」
林鴻雲端起碗，小口喝著粥。
在以前她幻想過會去城市給兒子帶孩子，後來孩子們的孩子都不需要她的照顧，她就想著終於不需要進城了，她有些愧對孩子們，也有一些慶幸，到處都是文字符號的城市讓她恐懼，沒想到最終因為丈夫進了城。
陳夏帶了一杯自研磨咖啡和兩片全麥麵包，還帶了一包胃藥。
但是林鴻雲知道自己兒媳婦胃不好，咖啡刺激胃，陳夏喝完咖啡還得吃胃藥，林鴻雲想提醒，又怕說多了惹人嫌，便沒有開口，也許兒媳婦工作壓力大，不喝點咖啡沒精神，就跟以前在村里割稻子一樣，每天下來腰背酸痛，明天又不得不幹活，只能吃個布洛芬隔天繼續幹活，誰都知道吃止痛藥不好，但是手頭工作不能不做呀，想到這裡，林鴻雲知道自己進城實在太麻煩兒子兒媳婦了。
白天，蘇秉誠上班，陳夏送完孩子後也得去上班，家裡大部分時間只剩下她和昏睡的蘇世江。
最讓林鴻雲恐懼的是蘇世江的吃藥時間。蘇秉誠臨走前，把一個透明的塑料小藥盒塞到她手裡，裡面一格一格分好了花花綠綠的藥片和膠囊。
藥盒上貼著紙條，寫著「早」、「中」、「晚」。
蘇秉誠指著紙條反覆叮囑：「媽，記住，這個字念『早』，太陽剛出來的時候吃這一格。
這個念『中』，晌午吃。這個念『晚』，天黑透了再給爸吃。千萬別弄混了。」
林鴻雲用力點頭，把那藥盒攥得死緊，像是攥著丈夫的命。
可等兒子一走，看著那三個方方正正、長得幾乎一樣的字，她腦子裡就一片空白。哪個是「早」？哪個是「中」？她急得滿頭汗，把藥盒翻來覆去地看，手指在那三個字上來回摩挲，嘴裡還念念有詞：「這個像門框…這個像扁擔…這個像…」試圖記住它們細微的筆畫差別，可越看越糊塗。她甚至跑到窗邊，對著光看紙條背面，希望能找到點提示。
時間一點點過去，眼看太陽越爬越高，她心慌得要命。
最後，她只能憑感覺，選了一格藥片最少的，心想：藥少點，吃錯了也毒不死？抖著手倒出來，又倒了半杯溫水，扶起昏沉沉的世江，哄著他艱難地咽下去。
做完這一切，她後背都被冷汗浸透了。她癱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看著手裡那個小小的藥盒，那三個字像三根冰冷的針，扎得她眼睛生疼。
不識字，連照顧丈夫吃藥這點事都做不好，她覺得自己像個廢物。
為了證明自己「有用」，她開始拼命找活干，掃地，拖地，擦拭家具……
可她的「勤勞」往往適得其反，她用自己帶來的舊毛巾擦昂貴的實木電視櫃，留下細微的劃痕。
她用洗潔精清洗陳夏精心養護的不粘鍋，不知道不能用鋼絲球，鍋底留下了幾道難看的劃傷。
她看到陽台的花盆裡泥土有點干，拿起澆花的小噴壺就接自來水，不知道那些嬌貴的蘭花要用晾曬過的水……
每次陳夏下班回來，看到這些「好心辦壞事」的痕跡，臉色都沉一分。
她不會大聲呵斥，但那無聲的皺眉，那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那重新返工和默默收拾殘局的背影，比任何責罵都讓林鴻雲無地自容。
「媽，這鍋不能這麼洗。」
一次，陳夏終於忍不住，指著被劃花的不粘鍋，語氣還算平靜，但眼神里的無奈和疲憊顯而易見，「用這個海綿，沾點洗潔精輕輕擦就行，鋼絲球會刮壞的。」
「哎，好，好，我記住了。」林鴻雲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她心裡難受得緊，不是為自己，而是為那口被自己弄壞的鍋，一看就很貴。她偷偷問過兒子，知道這鍋要幾百塊錢，夠她在鄉下買多少東西了。
家裡的氣氛越來越壓抑。
陳夏的話越來越少，在家的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自己臥室或書房。
蘇秉誠夾在中間，眉頭就沒展開過，既要安撫情緒低落的父親，寬慰手足無措的母親，又要小心翼翼地哄著滿腹委屈的妻子。
家裡唯一還有點聲響的地方，就是蘇曉彤偶爾在客廳玩遊戲發出的動靜。
這天傍晚，林鴻雲在廚房裡準備晚飯。她熬了一鍋軟爛的小米粥，又蒸了一碗水蛋，想著世江能吃點好消化的。客廳里，蘇曉彤正坐在地毯上，玩遊戲，玩得很投入。
林鴻雲端著水蛋，小心翼翼地走出廚房。她眼神不太好，加上心思都在碗上怕灑了，沒留意腳下。
剛走到客廳，腳下突然被一個硬物絆了一下。
「哎呀。」她驚呼一聲，身體猛地向前踉蹌，手裡的碗再也端不穩，脫手飛出！
「啪嚓」
一聲刺耳的脆響！溫熱的蒸水蛋連湯帶水潑灑在光潔的地磚上，瓷碗摔得四分五裂，飛濺的蛋液和碎片甚至有幾滴濺到了不遠處曉彤的褲腿上。
蘇曉彤被嚇得跳了起來，喊道:「哎喲，奶奶，小心點，我都差點被你嚇嘎了。」
林鴻雲自己也嚇傻了，臉瞬間煞白，呆呆地看著一地狼藉，又看看被嚇哭的孫女，手足無措地僵在原地。
「怎麼回事？」陳夏聞聲從房間衝出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一地的蛋液和碎瓷片，嚇哭的女兒，還有站在狼藉中，被濺得滿身蛋花的婆婆。
她幾步衝過去，吼道：「曉彤，奶奶做事，你也不知道讓路，玩遊戲玩傻了吧。」她快速檢查了一下孩子的腿，幸好只是濺到一點點，沒燙著。
她抬起頭，看向林鴻雲，眼神不再是平時的冷淡和無奈，而是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怒火：「媽，我來打掃就好。你給爸再做點其他菜吧。」
林鴻雲愣愣站著，想道歉，喉嚨卻像被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巨大的難堪和委屈湧上來，眼圈瞬間就紅了。
蘇秉誠也聞聲從房間裡衝出來，看到這場景，頭都大了，趕緊去看女兒，問:「怎麼回事，傷著沒？」
蘇曉彤搖搖頭，余驚未平。
陳夏說:「整天就知道打遊戲，還有不到一年就要中考了，還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蘇曉彤聽到這裡立哭了出來，躲到了書房。
「陳夏，別說了。」蘇秉誠厲聲喝止，臉色鐵青。
蘇秉誠夫妻回到房間後。
陳夏猛地轉向丈夫，「蘇秉誠，你看看這個家，自從他們來了，還有一點安寧嗎？還有一點像家的樣子嗎，你爸需要靜養，我媽是沒文化，可靜養不是關在屋裡就行的，這地方就這麼巴掌大，曉彤要學習，我要工作，這日子怎麼過，你告訴我怎麼過？」
……
他們夫妻的爭吵聲，林鴻雲有意無意的聽到了一些，聽得心裡五味雜陳。
而這場爭吵也在醞釀著一場更大的風暴，甚至波及到了整個小區的居民……
這一切在林鴻雲眼裡都像變戲法。
她默默地退到廚房門口，像個礙事的土灶，與這個現代化的廚房格格不入。
她帶來的那袋米在電飯鍋里無聲地翻滾著，散發出熟悉的米香，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熟悉氣息。
早飯時，氣氛沉悶得讓林鴻雲覺得窒息，蘇曉彤也沒有睡好，掛著重重黑眼圈，看來在書房睡得不習慣，一臉困態的坐在桌邊，面前擺著牛奶杯，裝著煎蛋和烤麵包片的漂亮盤子，還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她小口吃著，眼睛好奇地瞟著坐在對面的阿公阿嬤。
林鴻雲和蘇世江面前也各有一碗白粥，配粥的只有一小碟榨菜絲，是陳夏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現成包裝品。
蘇世江被蘇秉誠扶著坐在桌邊，眼神依舊渙散，拿著勺子的手抖得厲害，試了幾次才勉強舀起一點粥，顫巍巍地送到嘴邊，米湯順著嘴角流下一點。林鴻雲趕緊拿自己帶來的粗糙紙巾去擦。
陳夏看著那順著公公下巴滴落到乾淨桌布上的米湯，再看看婆婆手裡老舊褪色手帕巾，眉頭又鎖緊了，她放下自己手裡的牛奶杯，起身去廚房抽了兩張雪白柔軟的廚房紙，默默地遞過去，換下了林鴻雲手裡那張粗糙的紙團。
「爸，慢點吃。」蘇秉誠低聲哄著父親，又轉向母親，「媽，你也吃，別光顧著爸。」
林鴻雲端起碗，小口喝著粥。
在以前她幻想過會去城市給兒子帶孩子，後來孩子們的孩子都不需要她的照顧，她就想著終於不需要進城了，她有些愧對孩子們，也有一些慶幸，到處都是文字符號的城市讓她恐懼，沒想到最終因為丈夫進了城。
陳夏帶了一杯自研磨咖啡和兩片全麥麵包，還帶了一包胃藥。
但是林鴻雲知道自己兒媳婦胃不好，咖啡刺激胃，陳夏喝完咖啡還得吃胃藥，林鴻雲想提醒，又怕說多了惹人嫌，便沒有開口，也許兒媳婦工作壓力大，不喝點咖啡沒精神，就跟以前在村里割稻子一樣，每天下來腰背酸痛，明天又不得不幹活，只能吃個布洛芬隔天繼續幹活，誰都知道吃止痛藥不好，但是手頭工作不能不做呀，想到這裡，林鴻雲知道自己進城實在太麻煩兒子兒媳婦了。
白天，蘇秉誠上班，陳夏送完孩子後也得去上班，家裡大部分時間只剩下她和昏睡的蘇世江。
最讓林鴻雲恐懼的是蘇世江的吃藥時間。蘇秉誠臨走前，把一個透明的塑料小藥盒塞到她手裡，裡面一格一格分好了花花綠綠的藥片和膠囊。
藥盒上貼著紙條，寫著「早」、「中」、「晚」。
蘇秉誠指著紙條反覆叮囑：「媽，記住，這個字念『早』，太陽剛出來的時候吃這一格。
這個念『中』，晌午吃。這個念『晚』，天黑透了再給爸吃。千萬別弄混了。」
林鴻雲用力點頭，把那藥盒攥得死緊，像是攥著丈夫的命。
可等兒子一走，看著那三個方方正正、長得幾乎一樣的字，她腦子裡就一片空白。哪個是「早」？哪個是「中」？她急得滿頭汗，把藥盒翻來覆去地看，手指在那三個字上來回摩挲，嘴裡還念念有詞：「這個像門框…這個像扁擔…這個像…」試圖記住它們細微的筆畫差別，可越看越糊塗。她甚至跑到窗邊，對著光看紙條背面，希望能找到點提示。
時間一點點過去，眼看太陽越爬越高，她心慌得要命。
最後，她只能憑感覺，選了一格藥片最少的，心想：藥少點，吃錯了也毒不死？抖著手倒出來，又倒了半杯溫水，扶起昏沉沉的世江，哄著他艱難地咽下去。
做完這一切，她後背都被冷汗浸透了。她癱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看著手裡那個小小的藥盒，那三個字像三根冰冷的針，扎得她眼睛生疼。
不識字，連照顧丈夫吃藥這點事都做不好，她覺得自己像個廢物。
為了證明自己「有用」，她開始拼命找活干，掃地，拖地，擦拭家具……
可她的「勤勞」往往適得其反，她用自己帶來的舊毛巾擦昂貴的實木電視櫃，留下細微的劃痕。
她用洗潔精清洗陳夏精心養護的不粘鍋，不知道不能用鋼絲球，鍋底留下了幾道難看的劃傷。
她看到陽台的花盆裡泥土有點干，拿起澆花的小噴壺就接自來水，不知道那些嬌貴的蘭花要用晾曬過的水……
每次陳夏下班回來，看到這些「好心辦壞事」的痕跡，臉色都沉一分。
她不會大聲呵斥，但那無聲的皺眉，那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那重新返工和默默收拾殘局的背影，比任何責罵都讓林鴻雲無地自容。
「媽，這鍋不能這麼洗。」
一次，陳夏終於忍不住，指著被劃花的不粘鍋，語氣還算平靜，但眼神里的無奈和疲憊顯而易見，「用這個海綿，沾點洗潔精輕輕擦就行，鋼絲球會刮壞的。」
「哎，好，好，我記住了。」林鴻雲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她心裡難受得緊，不是為自己，而是為那口被自己弄壞的鍋，一看就很貴。她偷偷問過兒子，知道這鍋要幾百塊錢，夠她在鄉下買多少東西了。
家裡的氣氛越來越壓抑。
陳夏的話越來越少，在家的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自己臥室或書房。
蘇秉誠夾在中間，眉頭就沒展開過，既要安撫情緒低落的父親，寬慰手足無措的母親，又要小心翼翼地哄著滿腹委屈的妻子。
家裡唯一還有點聲響的地方，就是蘇曉彤偶爾在客廳玩遊戲發出的動靜。
這天傍晚，林鴻雲在廚房裡準備晚飯。她熬了一鍋軟爛的小米粥，又蒸了一碗水蛋，想著世江能吃點好消化的。客廳里，蘇曉彤正坐在地毯上，玩遊戲，玩得很投入。
林鴻雲端著水蛋，小心翼翼地走出廚房。她眼神不太好，加上心思都在碗上怕灑了，沒留意腳下。
剛走到客廳，腳下突然被一個硬物絆了一下。
「哎呀。」她驚呼一聲，身體猛地向前踉蹌，手裡的碗再也端不穩，脫手飛出！
「啪嚓」
一聲刺耳的脆響！溫熱的蒸水蛋連湯帶水潑灑在光潔的地磚上，瓷碗摔得四分五裂，飛濺的蛋液和碎片甚至有幾滴濺到了不遠處曉彤的褲腿上。
蘇曉彤被嚇得跳了起來，喊道:「哎喲，奶奶，小心點，我都差點被你嚇嘎了。」
林鴻雲自己也嚇傻了，臉瞬間煞白，呆呆地看著一地狼藉，又看看被嚇哭的孫女，手足無措地僵在原地。
「怎麼回事？」陳夏聞聲從房間衝出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一地的蛋液和碎瓷片，嚇哭的女兒，還有站在狼藉中，被濺得滿身蛋花的婆婆。
她幾步衝過去，吼道：「曉彤，奶奶做事，你也不知道讓路，玩遊戲玩傻了吧。」她快速檢查了一下孩子的腿，幸好只是濺到一點點，沒燙著。
她抬起頭，看向林鴻雲，眼神不再是平時的冷淡和無奈，而是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怒火：「媽，我來打掃就好。你給爸再做點其他菜吧。」
林鴻雲愣愣站著，想道歉，喉嚨卻像被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巨大的難堪和委屈湧上來，眼圈瞬間就紅了。
蘇秉誠也聞聲從房間裡衝出來，看到這場景，頭都大了，趕緊去看女兒，問:「怎麼回事，傷著沒？」
蘇曉彤搖搖頭，余驚未平。
陳夏說:「整天就知道打遊戲，還有不到一年就要中考了，還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蘇曉彤聽到這裡立哭了出來，躲到了書房。
「陳夏，別說了。」蘇秉誠厲聲喝止，臉色鐵青。
蘇秉誠夫妻回到房間後。
陳夏猛地轉向丈夫，「蘇秉誠，你看看這個家，自從他們來了，還有一點安寧嗎？還有一點像家的樣子嗎，你爸需要靜養，我媽是沒文化，可靜養不是關在屋裡就行的，這地方就這麼巴掌大，曉彤要學習，我要工作，這日子怎麼過，你告訴我怎麼過？」
……
他們夫妻的爭吵聲，林鴻雲有意無意的聽到了一些，聽得心裡五味雜陳。
而這場爭吵也在醞釀著一場更大的風暴，甚至波及到了整個小區的居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