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進城了
林鴻雲走進兒媳婦陳夏的房子，站在這間明亮的玄關里，聞著陌生的飯菜香，看著兒媳臉上那掩不住疏離的笑容，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竄上來。
這光潔的地板，這雪白的牆壁，這亮得晃眼的吊燈沒有一處透著泥土和灶火的氣息，而自己，一個目不識丁的鄉下老太婆，像一個突兀的闖入者，一個沉重的包袱，被硬塞了進來，似乎總有一股不知名力量想將她推搡而出。
「媽，換鞋。」蘇秉誠的聲音帶著刻意的輕快，遞過來一雙軟底的拖鞋。
林鴻雲遲鈍地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泥灰的舊涼鞋，又看了看地上那雙乾淨得刺眼的拖鞋，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阿嬤哦，你來了。」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孫女蘇曉彤穿著印著卡通火箭的睡衣，剛打完遊戲，從一扇門後探出頭，好奇地打量著門口的林鴻雲。半年出頭沒見，孩子長得快，眉眼已經有陳夏影子，只是更稚嫩。
「別整天打遊戲，快去寫作業，對了你收拾一下，你那間房子以後給爺爺奶奶住。」陳夏一邊綁垃圾袋，一邊說道。
蘇曉彤奴了下嘴，說:「那好吧。」
「媽，這邊。」蘇秉誠引著他們往裡走。
客廳不大，收拾得極整潔，沙發是淺米色的，上面放著幾個色彩鮮亮的抱枕。
沙發對面牆上掛著一個巨大的確薄得像紙片的黑色方塊，屏幕暗著，映出他們模糊而侷促的影子。
靠窗的地方，擺著一張玻璃面的小圓桌和幾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個透明的長頸瓶子，裡面插著幾支她叫不出名字的綠葉子。
一切都那麼陌生，那麼亮堂，林鴻雲只覺得手腳都沒地方放，眼睛不敢亂瞟，生怕多看一眼都顯得自己多餘。
「媽，你和爸就先蘇曉彤峰這間。」蘇秉誠推開客廳旁邊一扇門，裡面不大，靠牆放著一張鋪著素色床單的單人床，床邊有個小小的床頭櫃，靠窗放著一張書桌和一把椅子。
這就是他們的房間了。
「床單被套都是新換的，」陳夏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她沒進來，只是站在門口，「衛生間在走廊那頭，廚房在那邊。爸需要靜養。」
林鴻雲連連點頭：「哎，好，好，曉得了。」她趕緊把蛇皮袋往牆角最不礙事的地方拖了拖。
吃完午飯，大家稍微休息了一下，蘇秉誠看了一下時間，已經過三點了，便和自己母親林鴻雲一起到醫院接要出院的父親。
到醫院的時候，蘇秉誠已經提前打電話讓同事幫父親辦好出院手續了，一到醫院就可以馬上開車載父親回家，林鴻雲挽著丈夫的胳膊回到了蘇秉誠家裡。
安頓好蘇世江躺下，林鴻雲看著丈夫在陌生的床上依舊緊閉雙眼，眉頭緊鎖的模樣，心口像壓了塊大石頭。
她輕手輕腳地關上門，隔絕了外面客廳的燈光和隱約的電視聲，這才敢稍微喘口氣。
客廳里，蘇秉誠和陳夏壓低了聲音說話，但隔音並不好，那些細碎的音節還是鑽進了林鴻雲的耳朵。
「說了多少次，東西別堆在門口，看著就亂……」
「……媽剛來，不熟悉，慢慢就……」
「還有曉彤馬上要期末考了，家裡需要安靜……」
「我跟她說……」
……
林鴻雲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她像一頭被驟然關進鐵籠子的老獸，巨大的惶恐和無所適從緊緊攫住了她。
城市的清晨，是被窗外遠遠傳來的、持續不斷的車流聲喚醒的。
那聲音低沉而綿長，像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林鴻雲幾乎一夜沒合眼，陌生的床，陌生的氣味，身邊丈夫沉重而斷續的呼吸，還有門外任何一點細微的動靜都讓她神經緊繃。
天剛蒙蒙亮，她就輕手輕腳地爬了起來。多年的習慣像刻在骨頭裡，這個時辰，該做飯了。
她像幽靈一樣在寂靜的房子裡摸索。
客廳里空無一人，人家夫妻主臥的房門緊閉著，她找到廚房，推開門，又是一陣手足無措。
這廚房跟她用了一輩子的灶間天差地別。鋥亮的不鏽鋼水槽，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黑色台面，還有一排嵌在柜子裡帶著玻璃門和奇怪按鈕的機器。
灶台倒是認得，是那種嵌在台面里的平面，上面沒有她熟悉的鐵鍋架。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一個櫃門，裡面整整齊齊碼著碗碟，雪白精緻，薄得像紙。另一個柜子里放著些瓶瓶罐罐，標籤花花綠綠，一個字也不認識。
她不敢亂動，只覺得心慌。
最終，她在角落裡發現了一個小小的電飯鍋，這個她認得，兒子以前買回去用過。她鬆了口氣，從蛇皮袋裡翻出自己帶來的米袋，舀了米，憑著記憶摸索著淘洗、加水，插上電源。
按下那個唯一的按鈕時，她心裡默念著菩薩保佑。
水槽邊放著個架子，上面掛著幾塊顏色鮮艷抹布，她拿起一塊最不起眼的灰色棉布，擰開水龍頭。
擰乾水，她開始擦拭台面和灶台。動作極其輕緩，生怕弄出一點聲音。
突然，「嘀嘀嘀」一陣尖銳短促的電子音毫無預兆地從客廳方向響起。
林鴻雲渾身一哆嗦，手裡的抹布差點掉地上，是防盜門的電子鎖。
有人在外面按指紋？她僵在原地，心臟怦怦狂跳，像做賊被當場抓住。
幾秒鐘後，電子鎖傳來「咔噠」的開鎖聲。
電子音響起:「歡迎回家……」
門開了，陳夏拎著兩個的塑膠袋進來，身上帶著清晨的微涼氣息。
她一眼就看到了廚房門口手足無措的林鴻雲，又瞥了一眼濕漉漉剛擦過的灶台和水槽邊擰得半乾的灰色抹布，油膩膩麻布怎麼可以擦灶台，她心頭一陣不適。
陳夏沒說話，只是眉頭習慣性地蹙了一下，把袋子放在餐桌上，聲音沒什麼起伏：「媽，這麼早？不用擦，每周都有鐘點工會來收拾的，我去早市買了一斤野生黃花魚還有五隻青花蟹，早點去比較新鮮。」
林鴻雲心裡知道，兒媳婦是特意這麼早去給他們買菜的，她知道這個兒媳婦會持家，還有好工作，她很感恩自己兒子能娶上這麼好的媳婦。
陳夏徑直走進廚房，打開冰箱門，冷氣撲面而來，從裡面拿出牛奶、雞蛋、麵包片，動作熟練而利落。
林鴻雲像被釘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塊濕抹布，涼意順著指尖蔓延。
鐘點工？原來連打掃都不需要她。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更是讓林鴻雲產生巨大心理落差。
這光潔的地板，這雪白的牆壁，這亮得晃眼的吊燈沒有一處透著泥土和灶火的氣息，而自己，一個目不識丁的鄉下老太婆，像一個突兀的闖入者，一個沉重的包袱，被硬塞了進來，似乎總有一股不知名力量想將她推搡而出。
「媽，換鞋。」蘇秉誠的聲音帶著刻意的輕快，遞過來一雙軟底的拖鞋。
林鴻雲遲鈍地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泥灰的舊涼鞋，又看了看地上那雙乾淨得刺眼的拖鞋，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阿嬤哦，你來了。」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孫女蘇曉彤穿著印著卡通火箭的睡衣，剛打完遊戲，從一扇門後探出頭，好奇地打量著門口的林鴻雲。半年出頭沒見，孩子長得快，眉眼已經有陳夏影子，只是更稚嫩。
「別整天打遊戲，快去寫作業，對了你收拾一下，你那間房子以後給爺爺奶奶住。」陳夏一邊綁垃圾袋，一邊說道。
蘇曉彤奴了下嘴，說:「那好吧。」
「媽，這邊。」蘇秉誠引著他們往裡走。
客廳不大，收拾得極整潔，沙發是淺米色的，上面放著幾個色彩鮮亮的抱枕。
沙發對面牆上掛著一個巨大的確薄得像紙片的黑色方塊，屏幕暗著，映出他們模糊而侷促的影子。
靠窗的地方，擺著一張玻璃面的小圓桌和幾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個透明的長頸瓶子，裡面插著幾支她叫不出名字的綠葉子。
一切都那麼陌生，那麼亮堂，林鴻雲只覺得手腳都沒地方放，眼睛不敢亂瞟，生怕多看一眼都顯得自己多餘。
「媽，你和爸就先蘇曉彤峰這間。」蘇秉誠推開客廳旁邊一扇門，裡面不大，靠牆放著一張鋪著素色床單的單人床，床邊有個小小的床頭櫃，靠窗放著一張書桌和一把椅子。
這就是他們的房間了。
「床單被套都是新換的，」陳夏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她沒進來，只是站在門口，「衛生間在走廊那頭，廚房在那邊。爸需要靜養。」
林鴻雲連連點頭：「哎，好，好，曉得了。」她趕緊把蛇皮袋往牆角最不礙事的地方拖了拖。
吃完午飯，大家稍微休息了一下，蘇秉誠看了一下時間，已經過三點了，便和自己母親林鴻雲一起到醫院接要出院的父親。
到醫院的時候，蘇秉誠已經提前打電話讓同事幫父親辦好出院手續了，一到醫院就可以馬上開車載父親回家，林鴻雲挽著丈夫的胳膊回到了蘇秉誠家裡。
安頓好蘇世江躺下，林鴻雲看著丈夫在陌生的床上依舊緊閉雙眼，眉頭緊鎖的模樣，心口像壓了塊大石頭。
她輕手輕腳地關上門，隔絕了外面客廳的燈光和隱約的電視聲，這才敢稍微喘口氣。
客廳里，蘇秉誠和陳夏壓低了聲音說話，但隔音並不好，那些細碎的音節還是鑽進了林鴻雲的耳朵。
「說了多少次，東西別堆在門口，看著就亂……」
「……媽剛來，不熟悉，慢慢就……」
「還有曉彤馬上要期末考了，家裡需要安靜……」
「我跟她說……」
……
林鴻雲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她像一頭被驟然關進鐵籠子的老獸，巨大的惶恐和無所適從緊緊攫住了她。
城市的清晨，是被窗外遠遠傳來的、持續不斷的車流聲喚醒的。
那聲音低沉而綿長，像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林鴻雲幾乎一夜沒合眼，陌生的床，陌生的氣味，身邊丈夫沉重而斷續的呼吸，還有門外任何一點細微的動靜都讓她神經緊繃。
天剛蒙蒙亮，她就輕手輕腳地爬了起來。多年的習慣像刻在骨頭裡，這個時辰，該做飯了。
她像幽靈一樣在寂靜的房子裡摸索。
客廳里空無一人，人家夫妻主臥的房門緊閉著，她找到廚房，推開門，又是一陣手足無措。
這廚房跟她用了一輩子的灶間天差地別。鋥亮的不鏽鋼水槽，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黑色台面，還有一排嵌在柜子裡帶著玻璃門和奇怪按鈕的機器。
灶台倒是認得，是那種嵌在台面里的平面，上面沒有她熟悉的鐵鍋架。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一個櫃門，裡面整整齊齊碼著碗碟，雪白精緻，薄得像紙。另一個柜子里放著些瓶瓶罐罐，標籤花花綠綠，一個字也不認識。
她不敢亂動，只覺得心慌。
最終，她在角落裡發現了一個小小的電飯鍋，這個她認得，兒子以前買回去用過。她鬆了口氣，從蛇皮袋裡翻出自己帶來的米袋，舀了米，憑著記憶摸索著淘洗、加水，插上電源。
按下那個唯一的按鈕時，她心裡默念著菩薩保佑。
水槽邊放著個架子，上面掛著幾塊顏色鮮艷抹布，她拿起一塊最不起眼的灰色棉布，擰開水龍頭。
擰乾水，她開始擦拭台面和灶台。動作極其輕緩，生怕弄出一點聲音。
突然，「嘀嘀嘀」一陣尖銳短促的電子音毫無預兆地從客廳方向響起。
林鴻雲渾身一哆嗦，手裡的抹布差點掉地上，是防盜門的電子鎖。
有人在外面按指紋？她僵在原地，心臟怦怦狂跳，像做賊被當場抓住。
幾秒鐘後，電子鎖傳來「咔噠」的開鎖聲。
電子音響起:「歡迎回家……」
門開了，陳夏拎著兩個的塑膠袋進來，身上帶著清晨的微涼氣息。
她一眼就看到了廚房門口手足無措的林鴻雲，又瞥了一眼濕漉漉剛擦過的灶台和水槽邊擰得半乾的灰色抹布，油膩膩麻布怎麼可以擦灶台，她心頭一陣不適。
陳夏沒說話，只是眉頭習慣性地蹙了一下，把袋子放在餐桌上，聲音沒什麼起伏：「媽，這麼早？不用擦，每周都有鐘點工會來收拾的，我去早市買了一斤野生黃花魚還有五隻青花蟹，早點去比較新鮮。」
林鴻雲心裡知道，兒媳婦是特意這麼早去給他們買菜的，她知道這個兒媳婦會持家，還有好工作，她很感恩自己兒子能娶上這麼好的媳婦。
陳夏徑直走進廚房，打開冰箱門，冷氣撲面而來，從裡面拿出牛奶、雞蛋、麵包片，動作熟練而利落。
林鴻雲像被釘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塊濕抹布，涼意順著指尖蔓延。
鐘點工？原來連打掃都不需要她。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更是讓林鴻雲產生巨大心理落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