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孝心大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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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言無忌,卻像一顆炸雷,在相對安靜的車廂里轟然爆開。

  唰……

  瞬間,周圍所有乘客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聚焦過來。

  有人立刻皺眉,下意識地用手掩住了口鼻,雖然黑蘿蔔乾並無異味,有人臉上露出嫌惡又拼命忍住的表情,後排傳來低低的嗤笑聲,整個車廂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充滿了無聲的嘲笑和巨大的尷尬。

  陳夏的臉,從煞白「騰」地一下漲得通紅,緊接著又褪成死灰。

  巨大的羞恥感像海嘯般將她淹沒,她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燈下,恨不得立刻跳車消失。

  她手忙腳亂地蹲下去撿,手指觸碰到那些沾了灰塵、顯得更加污糟不堪的「黑大便」,指尖都在發抖。

  小男孩還在不依不饒,扯著他媽媽的衣角,天真又殘忍地追問:「媽媽,這真的是大便嗎,為什麼是黑的呀?」

  蘇秉誠也慌了神,趕緊蹲下幫忙撿拾,連聲解釋:「不是不是,這是藥材,是藥材。」

  但在那一片竊竊私語和異樣的目光中,他的解釋顯得蒼白無力。

  那短短的幾分鐘,對陳夏而言,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這袋「黑大便」,從此成為她對未來婆婆林鴻雲根深蒂固的標籤。

  土氣、愚昧、不體面、沒文化……

  每每想起那個車廂里令人窒息的瞬間,都讓陳夏如芒在背,對即將到來的同住生活,充滿了本能的抗拒和深深的憂慮。

  蘇秉誠的車子駛入燈火通明的城區,高樓大廈的陰影壓迫下來。

  終於,車子停在了兒子家樓下。

  這是一棟看起來乾淨整潔,但有些年頭的小區。

  蘇秉誠停好車,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對后座的父母說:「媽,到了。小夏在家等著呢,我們…上樓吧。」

  他語氣里的那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沒能逃過林鴻雲的耳朵。

  電梯平穩上升,狹小的空間裡瀰漫著空調吹出的冷氣味。

  電梯門「叮」一聲打開,蘇秉誠用指紋打開了厚重的防盜門。

  溫暖的裝飾和食物的香氣涌了出來。

  兒媳陳夏繫著圍裙站在玄關,臉上掛著努力擠出有些僵硬的笑容:「媽,路上辛苦了,快進來吧。」她的目光飛快地掠過婆婆腳邊那兩隻格格不入的蛇皮袋。

  那兩隻印著模糊「尿素」字樣的蛇皮袋,此刻在她精心打理的米白色玄關地磚上,顯得格外刺眼,像兩個闖錯片場的雜物。

  眼神深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複雜情緒,心道:天爺,這袋子是剛從田裡挖出來的嗎?

  昨天傍晚,蘇秉誠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家裡,連日奔波照顧父親讓他十分疲憊。

  他推開臥室門,陳夏正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鏡子塗抹護膚品,鏡子裡映出她緊鎖的眉頭,晚上還有一個重要專家需要接待。

  蘇秉誠的聲音帶著沙啞說:「媳婦兒,咱爸的情況你也清楚,老家醫療跟不上,那些親戚的嘴臉你也知道,我媽一個人實在撐不住了,等爸這次出院,他們得搬來和我們一起住。」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只剩下護膚品蓋子合上的輕微「咔噠」聲。

  緊接著,陳夏猛地轉過身,原本還算平靜的臉色瞬間漲紅,眼睛瞪得老大,質問道:「什麼,搬來和我們長住,蘇秉誠,你跟我商量了嗎,你當我是空氣嗎?」

  壓抑了許久的情緒如同開閘的洪水,洶湧而出:「蘇秉誠,你摸摸良心,這房子,是我爸媽心疼我,怕我結婚受委屈,掏空了半輩子積蓄,全款買給我的,是我們的婚房,更是我和曉彤的家,是我們三口之人的窩,它不是你們蘇家的集體宿舍,你爸媽要來住,問過我爸媽的意見了嗎?他們出過一分錢嗎?這房本寫的是科室我陳夏的名字。」

  她站起身,一步步逼近蘇秉誠,手指幾乎要點到他胸口,條理清晰地羅列著反對的理由:

  「好,就算不提房子是誰的,曉彤從生下來到現在上初中了,以前小的時候,吃喝拉撒睡,奶粉尿布,生病住院,上學接送,輔導功課,興趣班…哪一樣不是我爸媽在操勞,你工作忙,是,我理解,可我的工作壓力不大嗎,我加班到深夜的時候少嗎,待會還得去接待專家,你爸媽在老家,曉彤長這麼大,他們帶過一天嗎,幫過一次忙嗎,付出過一分錢嗎,現在倒好他們病了,需要人照顧了,就要直接住進我爸媽出錢出力維持的這個家裡,天底下有這樣的道理嗎。」


  她的聲音因為憤怒和委屈而哽咽:「蘇秉誠,我不是不講道理也不是不孝順的人,你們家不是還有一套房子嗎,郊區那套,結婚前你爸媽給你付了十萬首付,我們婚後一起還了幾年貸款那套。那裡離我們上班的地方遠,離曉彤學校更遠,通勤不方便,但那至少是你們蘇家的房子,是你名下的,讓你爸媽住到那裡去,我陳夏一點意見都沒有,為什麼非要擠到這裡來,擠到這個巴掌大的地方,你告訴我為什麼。」

  陳夏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積壓多年的不滿瞬間湧上心頭。

  她環視著這個不算寬敞但溫馨整潔的家,眼中充滿了被侵犯領地的痛楚,說:「我們家就這麼大,兩室一廳,曉彤初中生,需要自己的空間,現在要塞進兩個老人,特別你爸那種情況,需要靜養,也需要人時刻看著,蘇秉誠,你只想著你爸媽的難處,你想過我和曉彤嗎?想過這個家嗎?」

  蘇秉誠的臉色鐵青,下頜繃得死緊,用一種近乎哀求的堅持,「媳婦,你說的,我都懂,但郊區太遠了,我爸現在這個情況,抑鬱症重度發作期,自殺風險有多高?木僵狀態隨時可能再次出現,萬一……」

  他上前一步,摟住陳夏冰冷的肩膀,懇求道:「至於咱媽,她是不識字,她是不懂城裡規矩……」

  陳夏看著丈夫通紅的眼眶裡強忍的淚水,那股滔天的怒火和尖銳的控訴,像被戳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無力感。

  她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壓抑的哭聲從喉嚨里破碎地溢出。

  「好…好…蘇秉誠…」她哽咽著,「你贏了…你總是有你的道理,你的孝心大過天…為了你,為了這個家不散架,我認了還不行嗎…」

  她抬手,狠狠抹掉臉上的淚水,轉過身,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蘇秉誠,那眼神里沒有了憤怒,只剩下冰冷的絕望和一種認命般的疏離。

  「讓他們來吧。」這四個字,她說得異常平靜。

  臥室陷入一片死寂。

  沉重的空氣像凝固的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

  蘇秉誠看著妻子決絕而冰冷的背影,張了張嘴,喉嚨像被堵住,最終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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