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黑蘿蔔
蘇世江再次被救護車送到了醫院，又住了一周的院才稍微緩了過來。
蘇秉誠看著父親蘇世江被推入病房，說:「媽，爸這次出院，不能再回村里了，跟我回家住。」
林鴻雲猛地抬頭，滿是擔憂哆嗦道：「回…回你家，那怎麼行，小夏她……」
「沒事的，你不用想那麼多。」蘇秉誠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帶著連日壓抑的焦灼爆發出來，「你看看爸這個樣子重度抑鬱伴精神病性症狀，自殺風險是很高的，老家有那醫療條件你也知道，有誰能24小時看著他，那些親戚的嘴，比礎霜還毒，這次差點要了爸的命，不能再這樣了。」
林鴻雲也知道這樣再拖下去肯定是不行的，經過蘇秉誠多次勸說，蘇世江也終於同意去城裡跟兒子一起住了，今天上午是兒子蘇秉誠在醫院照顧自己的父親，等下午輸完液蘇世江就可以出院了，林鴻雲趁著一點點空閒回到了村里收拾行李。
村口那棵虬枝盤結的老榕樹，像一隻沉默的巨手，林鴻雲就站在這片陰影的邊緣，腳邊放著兩個綑紮得結實和印著模糊化肥GG的蛇皮袋，裡面塞滿了她和世江四季的衣物，還有幾包曬得噴香的番薯，想到要去到處都是奇怪字符的大城市，她就心裡發怵，大城市都發達成什麼樣了，自己還斗大字不識幾個，她不禁嘆了口氣……
此時，兒時的記憶碎片猛地刺入腦海。
也是這樣的晌午，那是一個早上，這棵榕樹還沒這麼大，瘦得像豆芽菜的小鴻雲，背著母親用碎布頭一針一線縫的書包，站在樹蔭下，眼巴巴望著同村的秀蘭、阿娟她們蹦蹦跳跳奔向村部小學。
「回來呀，在那邊幹嘛，趕緊去餵豬，你妹妹都餓了，還不去。」林鴻雲父親林印渡大聲吼道。
本來，林鴻雲是可以讀書的，只因林母太熱心，吃飽了撐的，幫人家撿了一個棄嬰。那戶人家本來說好了讓林母把棄嬰抱回來，他們就領養這個女嬰，當外婆真把棄嬰帶回來的時候，人家看著這個小女嬰面黃肌瘦可能過不了幾天就病死了，嫌麻煩，就反悔了。沒辦法，林母只能把這個女嬰領回家，為了養這個女嬰就強行讓正讀一年級的林鴻雲輟學了。
終於熬到了，林鴻雲十三歲的時候，她想著不能正經上學，讀個夜校也不錯，至少不用當個睜眼瞎。
那時村里組織了夜校，村部小學老師晚上會來給那些白天需要幹活，晚上願意來讀書的村民上課，學的都是一些生活常用字還有一些衛生知識。
榕樹旁就是大隊的生產間裡，白天用來打草蓆，晚上騰出一個地方給大家上晚學。
昏黃的煤油燈下，大隊部的土牆被煙燻得黝黑，年輕的林鴻雲擠在幾十個同樣渴望脫盲的男女中間，眼睛亮得驚人，跟著台上戴著眼鏡、說話帶著外地口音的知青老師，笨拙而用力地念：「為人民服務」那沙啞的嗓音里，有壓抑不住的激動。
在灶房的泥地上，一遍遍劃著名白天學的筆畫。
學了不到一個星期，一個暴雨剛歇的夜晚，教室門被「砰」地撞開，鄰居渾身濕透，滿臉驚恐：「鴻雲，快回家，你爹給隊上修水渠，摔摔下山溝了，左腿怕是斷了。」她腦子「嗡」一聲，手裡的鉛筆「啪嗒」掉在地上，滾到桌底。
她像瘋了一樣衝出夜校，衝進泥濘的雨夜。
父親的腿保住了，但也徹底瘸了，家裡的頂樑柱塌了一半，後來她得去插秧，鋤草，晚上還得額外去打草蓆補貼家用，便不再有時間去讀夜校了。
林鴻雲粗糙的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老繭，望著遠方城市方向那片被暮靄吞噬的天空。
識字，成了她心底最隱秘的渴望，她擔心不識字的自己會被被充滿現代化的高樓大廈壓垮，頓時覺得悶得難以喘氣。
「嘀嘀」刺耳的汽車喇叭聲撕破了村口的寧靜，也打斷了林鴻雲沉溺的回憶。
兒子蘇秉誠那輛沾滿泥點的白色轎車，停在了老榕樹下。
「媽，快上車。」蘇秉誠下車，動作麻利地去搬地上的蛇皮袋，他臉色有些憔悴，眼下的烏青很重。
林鴻雲問:「你爸現在誰在看護呀？」
蘇秉誠說:「我姐在醫院看護，你放心就是了，東西都收好了吧。」
林鴻雲點了點頭，她早就把行李收好了，還用竹竿挑到了路口，當心兒子把車開到箱子裡不方便。
車門關上，隔絕了熟悉的鄉土氣息。引擎發動，車子緩緩駛離村口，駛上那條通往未知的水泥路。
林鴻雲緊緊攥著安全帶，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田野、村莊、熟悉的丘陵輪廓漸漸模糊。
她的心，卻隨著車輪的滾動，退到後方，有些暈車，閉上了眼睛，兒媳婦陳夏的樣子不受控制地翻湧入腦海，讓她不自覺心跳加速。
而此時在剛剛從外貿公司下班的陳夏，接到了丈夫蘇秉誠打來的電話，說:「媳婦兒，老媽中午就到，午飯多做一些。」
陳夏也心頭猛的跳了兩下，應道:「好，你開車注意安全，這幾天睡得太少了。」
「知道啦，沒事的，掛了哈。」蘇秉誠按掉了電話。
陳夏陡然思緒萬千。
那是十幾年前了，蘇秉誠第一次帶陳夏回他老家去看他父母。
臨走時，林鴻雲拿出了壓箱底的寶貝。
一小袋黑亮油潤、散發著獨特藥香的「黑蘿蔔乾」。
閩南陳年蘿蔔乾是選用優質的閩南民間蘿蔔乾，經過多年自然陳放而成內含糖化酶、膽鹼等益菌，經常食用可解毒具有清涼降火、增進食慾、幫助消化、消食去積、健脾化滯。
林鴻雲託了好幾道關係，花了大半個月賣雞蛋攢下的錢，才從一個老農手裡換來這點二十多年份的珍品。
「秉誠，這給小夏。」林鴻雲小心翼翼地將黑蘿蔔乾參裝進一個印著紅雙喜的編織袋裡，仔細紮好袋口，「聽你說城裡人講究養生，這是好東西，費了好大勁弄到的，燉湯給她補補身子，千萬別嫌棄。」
她想像著未來兒媳婦喝了這湯，臉色紅潤的樣子，心裡滿是歡喜。
陳夏看著蘇秉誠手裡那個土氣十足的編織袋，秀氣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裡已經打起了小鼓：「這…是什麼呀？」
蘇秉誠直來直往的說:「就是醃老蘿蔔乾。」
出於初次見面的禮貌和對男友的尊重，她勉強維持著得體的微笑，接了過來，輕輕說了聲：「謝謝阿姨，您太客氣了。」順手把袋子放在了腳邊。
回程的高鐵上，年輕的陳夏，妝容精緻，穿著合體的米白色羊絨衫，安靜地坐在靠窗的位置。
列車高速行駛，平穩中帶著微微的震顫。突然，一個不大的顛簸，放在陳夏腳邊的編織袋晃了晃，本就只是簡單系住的袋口，不知怎地鬆開了，袋口朝下傾斜，
「嘩啦」
在陳夏和蘇秉誠都未及反應的瞬間，那些黑乎乎、長短粗細不一、形狀頗為不雅的黑蘿蔔，滾落一地，有幾根特別長的，甚至骨碌碌滾到了過道中央。
「啊…」陳夏低呼一聲，臉瞬間煞白。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約莫七八歲，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正無聊地東張西望。
他一眼看到了滾到自己腳邊的幾根黑蘿蔔，小眼睛瞬間瞪圓了，指著地上那堆黑乎乎的東西，大聲喊道：「媽媽，媽媽快看，誰拉的黑大便掉地上了，好多黑大便啊。」
蘇秉誠看著父親蘇世江被推入病房，說:「媽，爸這次出院，不能再回村里了，跟我回家住。」
林鴻雲猛地抬頭，滿是擔憂哆嗦道：「回…回你家，那怎麼行，小夏她……」
「沒事的，你不用想那麼多。」蘇秉誠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帶著連日壓抑的焦灼爆發出來，「你看看爸這個樣子重度抑鬱伴精神病性症狀，自殺風險是很高的，老家有那醫療條件你也知道，有誰能24小時看著他，那些親戚的嘴，比礎霜還毒，這次差點要了爸的命，不能再這樣了。」
林鴻雲也知道這樣再拖下去肯定是不行的，經過蘇秉誠多次勸說，蘇世江也終於同意去城裡跟兒子一起住了，今天上午是兒子蘇秉誠在醫院照顧自己的父親，等下午輸完液蘇世江就可以出院了，林鴻雲趁著一點點空閒回到了村里收拾行李。
村口那棵虬枝盤結的老榕樹，像一隻沉默的巨手，林鴻雲就站在這片陰影的邊緣，腳邊放著兩個綑紮得結實和印著模糊化肥GG的蛇皮袋，裡面塞滿了她和世江四季的衣物，還有幾包曬得噴香的番薯，想到要去到處都是奇怪字符的大城市，她就心裡發怵，大城市都發達成什麼樣了，自己還斗大字不識幾個，她不禁嘆了口氣……
此時，兒時的記憶碎片猛地刺入腦海。
也是這樣的晌午，那是一個早上，這棵榕樹還沒這麼大，瘦得像豆芽菜的小鴻雲，背著母親用碎布頭一針一線縫的書包，站在樹蔭下，眼巴巴望著同村的秀蘭、阿娟她們蹦蹦跳跳奔向村部小學。
「回來呀，在那邊幹嘛，趕緊去餵豬，你妹妹都餓了，還不去。」林鴻雲父親林印渡大聲吼道。
本來，林鴻雲是可以讀書的，只因林母太熱心，吃飽了撐的，幫人家撿了一個棄嬰。那戶人家本來說好了讓林母把棄嬰抱回來，他們就領養這個女嬰，當外婆真把棄嬰帶回來的時候，人家看著這個小女嬰面黃肌瘦可能過不了幾天就病死了，嫌麻煩，就反悔了。沒辦法，林母只能把這個女嬰領回家，為了養這個女嬰就強行讓正讀一年級的林鴻雲輟學了。
終於熬到了，林鴻雲十三歲的時候，她想著不能正經上學，讀個夜校也不錯，至少不用當個睜眼瞎。
那時村里組織了夜校，村部小學老師晚上會來給那些白天需要幹活，晚上願意來讀書的村民上課，學的都是一些生活常用字還有一些衛生知識。
榕樹旁就是大隊的生產間裡，白天用來打草蓆，晚上騰出一個地方給大家上晚學。
昏黃的煤油燈下，大隊部的土牆被煙燻得黝黑，年輕的林鴻雲擠在幾十個同樣渴望脫盲的男女中間，眼睛亮得驚人，跟著台上戴著眼鏡、說話帶著外地口音的知青老師，笨拙而用力地念：「為人民服務」那沙啞的嗓音里，有壓抑不住的激動。
在灶房的泥地上，一遍遍劃著名白天學的筆畫。
學了不到一個星期，一個暴雨剛歇的夜晚，教室門被「砰」地撞開，鄰居渾身濕透，滿臉驚恐：「鴻雲，快回家，你爹給隊上修水渠，摔摔下山溝了，左腿怕是斷了。」她腦子「嗡」一聲，手裡的鉛筆「啪嗒」掉在地上，滾到桌底。
她像瘋了一樣衝出夜校，衝進泥濘的雨夜。
父親的腿保住了，但也徹底瘸了，家裡的頂樑柱塌了一半，後來她得去插秧，鋤草，晚上還得額外去打草蓆補貼家用，便不再有時間去讀夜校了。
林鴻雲粗糙的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老繭，望著遠方城市方向那片被暮靄吞噬的天空。
識字，成了她心底最隱秘的渴望，她擔心不識字的自己會被被充滿現代化的高樓大廈壓垮，頓時覺得悶得難以喘氣。
「嘀嘀」刺耳的汽車喇叭聲撕破了村口的寧靜，也打斷了林鴻雲沉溺的回憶。
兒子蘇秉誠那輛沾滿泥點的白色轎車，停在了老榕樹下。
「媽，快上車。」蘇秉誠下車，動作麻利地去搬地上的蛇皮袋，他臉色有些憔悴，眼下的烏青很重。
林鴻雲問:「你爸現在誰在看護呀？」
蘇秉誠說:「我姐在醫院看護，你放心就是了，東西都收好了吧。」
林鴻雲點了點頭，她早就把行李收好了，還用竹竿挑到了路口，當心兒子把車開到箱子裡不方便。
車門關上，隔絕了熟悉的鄉土氣息。引擎發動，車子緩緩駛離村口，駛上那條通往未知的水泥路。
林鴻雲緊緊攥著安全帶，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田野、村莊、熟悉的丘陵輪廓漸漸模糊。
她的心，卻隨著車輪的滾動，退到後方，有些暈車，閉上了眼睛，兒媳婦陳夏的樣子不受控制地翻湧入腦海，讓她不自覺心跳加速。
而此時在剛剛從外貿公司下班的陳夏，接到了丈夫蘇秉誠打來的電話，說:「媳婦兒，老媽中午就到，午飯多做一些。」
陳夏也心頭猛的跳了兩下，應道:「好，你開車注意安全，這幾天睡得太少了。」
「知道啦，沒事的，掛了哈。」蘇秉誠按掉了電話。
陳夏陡然思緒萬千。
那是十幾年前了，蘇秉誠第一次帶陳夏回他老家去看他父母。
臨走時，林鴻雲拿出了壓箱底的寶貝。
一小袋黑亮油潤、散發著獨特藥香的「黑蘿蔔乾」。
閩南陳年蘿蔔乾是選用優質的閩南民間蘿蔔乾，經過多年自然陳放而成內含糖化酶、膽鹼等益菌，經常食用可解毒具有清涼降火、增進食慾、幫助消化、消食去積、健脾化滯。
林鴻雲託了好幾道關係，花了大半個月賣雞蛋攢下的錢，才從一個老農手裡換來這點二十多年份的珍品。
「秉誠，這給小夏。」林鴻雲小心翼翼地將黑蘿蔔乾參裝進一個印著紅雙喜的編織袋裡，仔細紮好袋口，「聽你說城裡人講究養生，這是好東西，費了好大勁弄到的，燉湯給她補補身子，千萬別嫌棄。」
她想像著未來兒媳婦喝了這湯，臉色紅潤的樣子，心裡滿是歡喜。
陳夏看著蘇秉誠手裡那個土氣十足的編織袋，秀氣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裡已經打起了小鼓：「這…是什麼呀？」
蘇秉誠直來直往的說:「就是醃老蘿蔔乾。」
出於初次見面的禮貌和對男友的尊重，她勉強維持著得體的微笑，接了過來，輕輕說了聲：「謝謝阿姨，您太客氣了。」順手把袋子放在了腳邊。
回程的高鐵上，年輕的陳夏，妝容精緻，穿著合體的米白色羊絨衫，安靜地坐在靠窗的位置。
列車高速行駛，平穩中帶著微微的震顫。突然，一個不大的顛簸，放在陳夏腳邊的編織袋晃了晃，本就只是簡單系住的袋口，不知怎地鬆開了，袋口朝下傾斜，
「嘩啦」
在陳夏和蘇秉誠都未及反應的瞬間，那些黑乎乎、長短粗細不一、形狀頗為不雅的黑蘿蔔，滾落一地，有幾根特別長的，甚至骨碌碌滾到了過道中央。
「啊…」陳夏低呼一聲，臉瞬間煞白。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約莫七八歲，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正無聊地東張西望。
他一眼看到了滾到自己腳邊的幾根黑蘿蔔，小眼睛瞬間瞪圓了，指著地上那堆黑乎乎的東西，大聲喊道：「媽媽，媽媽快看，誰拉的黑大便掉地上了，好多黑大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