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一刀兩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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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鴻雲啊。」大姑人未到聲先至,嗓門尖利,帶著一股假惺惺的熱乎勁兒,「在家呢,聽說我們家世江又不大好,哎呀,我們幾個心裡掛念得很,特意來看看。」

  她邊說邊徑直往裡屋門口走,探著頭往裡張望。

  林鴻雲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想攔,卻慢了一步。

  大姑扒著門框,往裡瞅了一眼,立刻誇張地「嘖嘖」兩聲,搖著頭:「哎喲喲,看看這瘦得都沒人形了,遭罪啊。」

  二姑和三嬸也跟著擠到門口,象徵性地往裡瞟了瞟,隨即就把注意力轉向堂屋,自顧自地找凳子坐下。

  「坐,坐…」林鴻雲強擠出一絲笑,手忙腳亂地去灶間提暖水瓶泡茶。

  大姑啜了口茶,立刻嫌棄地撇撇嘴,放下小茶碗,開始了正題,「鴻雲啊,不是我說你,你呀,就是太由著世江性子來了,他這人,心氣是高,老想著培養大學生,光宗耀祖,可心氣高有什麼用?一輩子在打工臨了臨了,連個退休金都沒有,聽說還被那環衛的活兒開除了?嘖嘖,你看村東頭阿貴,大字不識一籮筐,出去給人搬磚頭,十幾年下來,三層小樓都蓋起來了,那才叫實在。」

  二姑立刻尖聲附和,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林鴻雲臉上:「就是,當初我就說,供什麼大學生,那是燒錢的祖宗,早點出來打工掙錢多實在,現在倒好,錢花了,人倒了,聽說那會兒賠給人家女工的錢,債剛還清吧?」

  她斜睨著林鴻雲,眼神像刀子,「孩子們是出息了,在市里當醫生坐辦公室,風光,可遠水能解得了你這近渴,你這日子,嘖嘖,熬到哪年是個頭?」

  她搖頭晃腦,那「嘖嘖」聲像針,扎在林鴻雲心上。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三嬸,此刻放下茶杯,臉上堆起慣常的笑,慢悠悠開口,字字卻像裹了蜜糖的毒藥:「鴻雲,聽三嬸一句勸,你也別太往心裡去,世江他呀,就是太要強,總想著出人頭地。可這人啊,有時候就得認命,他沒那個掙大錢的命,就該早點認命,安分守己種他的地,或者出去打點零工,踏踏實實的,日子也不會差到哪兒去,哪至於像現在…唉。」

  看著林鴻雲忽紅忽紫的表情,三嫂更來勁了,說:「不過說實話,還是得怪你,你要是不在白事上放過那個碟子,世江他也不會落到這種境地……」

  她長長嘆了口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現在說啥都晚了,他這病,我看懸乎,你也得替自己想想後路……」

  虛偽的關心像一張濕透的爛棉毛巾捂在林鴻雲臉上,讓她窒息,她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雙手在膝蓋上絞得死緊。

  她想大聲駁斥:不是這樣的,世江的算計是這個家最大的指望,沒有他當年的遠見,哪來兒女的今天?來者是客,都進自己家門了,她沒好意思說出難聽話,最終只是輕聲辯解道:「他都是為了孩子好,讓孩子們有指望………」

  誰也沒注意到,裡屋那張架子床上,蘇世江原本空洞睜著的眼睛,瞳孔驟然收縮。

  那些惡毒的話語,像淬了毒的針,扎進他那敏感至極的意識深處

  「沒退休金…開除…」

  「沒那個掙大錢的命…」

  「早點認命…」

  「白事放錯歌……」

  ……

  每句話都在撕開他心底最深的瘡疤。

  「嗬…嗬嗬…」他的喉嚨里發出嘶響,他枯瘦如柴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幅度越來越大,帶動著身下的舊木床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呻吟。

  他猛地挺起上半身,脖頸上青筋暴凸,眼珠可怕地向外凸出,布滿血絲,死死瞪著房頂的某處虛空,嘴唇瘋狂地哆嗦著。

  「砰。」一聲悶響,他耗盡力氣,重重砸回床板。

  堂屋裡的說笑聲戛然而止,那三個親戚如同遇到山體滑坡一樣,在響聲出現的瞬間,默契的相互看了一眼,立馬作鳥獸散,似乎一切都和她們幾人沒有任何瓜葛。

  林鴻雲像被雷劈中,猛地跳起來,瘋了一樣衝進裡屋。

  「世江,世江你怎麼了,你說話啊,你別嚇我。」她撲到床邊,雙手顫抖著捧住丈夫抽搐的臉頰,觸手一片冰涼濕黏的冷汗。

  回應她的,只有他喉嚨里越來越微弱、越來越艱難的「嗬嗬」聲,和那雙直勾勾盯著虛無的眼睛。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林鴻雲。

  她魂飛魄散地抓起那個舊手機,屏幕裂痕在她慌亂的手指下扭曲變形。她幾乎是憑著本能,在通訊錄里瘋狂地向下劃,兒子的名字。

  視頻接通的一瞬間,蘇秉誠看到父親像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在床上劇烈抽搐,臉色灰敗如死人,母親披頭散髮,臉上糊滿了淚水和絕望,對著鏡頭語無倫次地哭喊:「秉誠,秉誠,你爸又不行了,他說不出話了,眼都直了,剛才你三姑六姨她們來了,說了好多難聽的話……」

  蘇秉誠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隔著屏幕,他都能感受到父親生命力的急速流逝和母親瀕臨崩潰的絕望,尤其是聽到「三姑六姨」和那些「難聽的話」,一股狂暴的怒火直攻心臟,

  蘇秉誠的聲音陡然拔高,喊:「媽,聽我說,你馬上打120,馬上轉到我這邊醫院。」

  屏幕里的林鴻雲被兒子的怒吼震得一愣,隨即像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拼命點頭:「好…好…打120…我打…」

  蘇秉誠的怒火併未平息,那雙平日裡溫和的眼睛此刻燒得通紅,像要噴出火來,「還有,那些人,那些所謂的親戚,從今天起,一個都不許再踏進我們家門,她們這不是探病,是催命得」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吼出那個詞,「斷親,媽,你聽見沒有,跟她們一刀兩斷,以後她們再來,你就拿掃帚給我轟出去,出了事我擔著。」

  蘇秉誠深吸一口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媽,這次你必須聽我的,等爸這次…這次熬過來,你們必須搬來城裡跟我住,這村里不能待了,醫療跟不上,那些人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爸需要長期治療,需要好的環境,更需要身邊隨時有人。」

  視頻那頭,林鴻雲聽著兒子斬釘截鐵的「斷親」和「進城」,腦子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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