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辣白菜
閩南初夏的夜，潮濕悶熱，窗外稻田裡的蛙鳴此起彼伏。
林鴻雲白日裡照料田地，回到家時，早已筋疲力盡，頭沾上枕頭不久，便被沉沉的睡意裹挾。
起初她並未察覺枕邊人的變化，直到被一陣細微卻持續的顫抖驚醒。
林鴻雲看見丈夫蘇世江仰面躺著，眼睛睜得極大，直勾勾地盯著房梁，他額頭和鬢角全是汗，在微光下亮晶晶一片，浸濕了枕巾的一角，呼吸聲粗重而紊亂。
「世江？」林鴻雲迷迷糊糊地推了他一下，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問：「怎麼不睡覺，身體不舒服嗎？」
蘇世江的身體猛地一僵，側過頭看了妻子一眼，那眼神空洞得嚇人，沒有焦點，像他沒說話，又緩緩把頭轉了回去，重新死死釘在那片房梁的黑暗裡。
林鴻雲的心往下沉了沉，但連日操勞的疲憊迅速捲土重來，眼皮重得抬不起，她只當是喪父之痛的後勁太大，男人嘛，心思重，總得有個緩，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睡吧，天快亮了」，便翻過身，把自己更深地埋進薄被裡，很快又被睡意拽了回去。
她不知道，就在她呼吸重新變得均勻綿長之後，蘇世江那睜著的眼睛裡，正無聲地上演著煉獄般的景象，如走馬燈一般在他眼前瘋狂跳。
葬禮上汪雞那張咧著黃牙、唾沫橫飛的獰笑臉孔無限放大，刺耳的「巴不得老爺子早走早清淨」的污言穢語像錐子一樣反覆扎刺他的心臟，畫面猛地切換。
緊接著，他想起來更加血腥的場景。
那是五年前的一天下午，垃圾廠里那輛失控的推車，同事黃霞猝不及防被撞倒在地，後腦勺磕在冰冷的工具機底座上，下體工作服鮮紅的血汩汩地湧出來，瞬間染紅了油膩的地面，黃霞痛苦扭曲的臉，周圍工友驚恐的尖叫，還有柯老闆衝過來時那鐵青的面孔和冰冷的咆哮：「蘇世江，你瞎了眼？」
失業的恥辱和賠償的債務還有黃霞家屬哭天搶地的咒罵……
這些畫面混雜著父親閉眼時的安詳與葬禮上的鬨笑，在他腦海里瘋狂攪動，巨大的悲傷毫無徵兆地攫住他，比噩夢驚醒時的恐懼更甚。
這樣的夜，一夜復一夜。
從醫院回來後，白天的蘇世江更像一尊被遺棄的雕像。藥物似乎撫平了一些最尖銳的驚恐和幻覺，但也帶走了他僅存的一點活力。
他終日深陷在堂屋那張吱呀作響的竹椅里，像是被釘在了上面。眼神不再是純粹的空洞，而是瀰漫著一種無邊無際疲憊和漠然。他望著門外，看著陽光，卻目光晦暗。
他能夠自己吃飯，但常常吃幾口就停下來，盯著碗沿，林鴻雲需要時不時輕聲提醒，他才會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被喚回，機械地再動幾下筷子。大部分時間，他沉浸在一種死水般的沉默中。
林鴻雲把飯菜端上桌，一碗稀飯，一碟剛炒的空心菜，還有一盤蒸得噴香的巴浪魚，她擦了把手，小心地喚他：「世江，吃飯了。」
蘇世江慢吞吞地挪過來，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點鹹魚送進嘴裡，剛嚼了兩下，他動作猛地頓住。
「啪」。
筷子被他狠狠拍在桌上，震得碗碟哐當作響。
他猛地抬頭，眼睛死死瞪著林鴻雲，聲音嘶啞卻尖利，說：「咸死人了，齁得嗓子眼都冒火，這叫人怎麼吃？」
林鴻雲無語道：「鹹魚不咸，那叫它淡魚好了，」
蘇世江打斷她，怒道：「那不吃了。」
林鴻雲看著丈夫那張變得陌生的臉，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她默默地把那盤鹹魚端開，又去鍋里盛了一碗剛煮好的白米飯，小心地推到他面前：「那吃點飯吧，配點滷肉？」
蘇世江看都沒看那碗飯，猛地站起身，煩躁地在狹小的堂屋裡踱了兩步，最終落在牆角那把靠著牆的舊掃帚上。
「礙手礙腳。」他低吼一聲，像是找到了一個宣洩口，一腳踢在掃帚上。
掃帚被踢得彈起來，「啪」一聲打在他自己小腿迎面骨上，疼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氣，單腳蹦了幾下才緩過勁來，這下他對這破掃帚態度明顯多了幾分敬意。
林鴻雲站在桌邊，承受著令人窒息的低氣壓，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她只是默默地彎下腰，扶起那把無辜的掃帚，把它重新靠回牆角。
隨後一場驚心動魄的變故，讓林鴻雲至今想起來都脊背發冷，
一個悶熱的午後。
蘇世江一直沉默地坐在竹椅上，對著院子發呆。日頭毒辣，曬得院裡的水泥地都騰起一層若有若無的熱氣。
他突然開口，說：「晚上炒個辣菜吧。」
林鴻雲正在灶間收拾，聞言探出頭：「想吃什麼？空心菜還是絲瓜？」
蘇世江不耐煩說:「我都說了，辣菜，辣白菜吧，多放辣椒，越辣越好。」
林鴻雲愣住了，這裡祖祖輩輩都是閩南人，口味清淡，向來沾不得半點辣，即使以前在外面打工偶爾吃一次川菜，回來能灌一肚子涼水，第二天嗓子眼還火燒火燎地疼。
林鴻雲走到堂屋門口，擔憂地看著他蠟黃憔悴的臉，「你不是吃不得辣嗎，吃多了要上火的，你這兩天看著就燥，喉嚨都啞了……」
「讓你放你就放，哪那麼多廢話。」蘇世江吼道。
林鴻雲被他吼得心頭髮顫，默默地退回灶間，在鍋里倒油燒熱，看著案板上那幾根紅艷艷的朝天椒，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菜刀，狠狠剁了下去，辛辣刺鼻的氣味瞬間瀰漫開來，嗆得她忍不住咳嗽了幾聲。「滋啦」一聲爆響，辛辣的油煙更猛烈地騰起，瀰漫了整個灶間。
一盤堆滿了鮮紅辣椒碎末的辣炒白菜被端上了桌。
蘇世江拿起筷子，毫不猶豫地夾起一大筷子裹滿了辣椒的白菜，塞進嘴裡，瞬間，一股難以想像的灼燒感從舌尖炸開，一路燒過喉嚨，直衝頭頂，汗水幾乎是立刻就從他的額頭、鬢角、鼻尖洶湧地冒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的嘴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像兩根粗大的香腸，他的臉頰、脖子甚至耳朵都迅速漲得通紅。
林鴻雲坐在他對面，看著丈夫這副模樣，胃裡一陣陣翻攪，心臟一陣一陣抽痛。
第二天還沒亮透，蘇世江就捂著肚子，佝僂著腰鑽進了洗手間，裡面很快粗重的喘息。
林鴻雲白日裡照料田地，回到家時，早已筋疲力盡，頭沾上枕頭不久，便被沉沉的睡意裹挾。
起初她並未察覺枕邊人的變化，直到被一陣細微卻持續的顫抖驚醒。
林鴻雲看見丈夫蘇世江仰面躺著，眼睛睜得極大，直勾勾地盯著房梁，他額頭和鬢角全是汗，在微光下亮晶晶一片，浸濕了枕巾的一角，呼吸聲粗重而紊亂。
「世江？」林鴻雲迷迷糊糊地推了他一下，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問：「怎麼不睡覺，身體不舒服嗎？」
蘇世江的身體猛地一僵，側過頭看了妻子一眼，那眼神空洞得嚇人，沒有焦點，像他沒說話，又緩緩把頭轉了回去，重新死死釘在那片房梁的黑暗裡。
林鴻雲的心往下沉了沉，但連日操勞的疲憊迅速捲土重來，眼皮重得抬不起，她只當是喪父之痛的後勁太大，男人嘛，心思重，總得有個緩，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睡吧，天快亮了」，便翻過身，把自己更深地埋進薄被裡，很快又被睡意拽了回去。
她不知道，就在她呼吸重新變得均勻綿長之後，蘇世江那睜著的眼睛裡，正無聲地上演著煉獄般的景象，如走馬燈一般在他眼前瘋狂跳。
葬禮上汪雞那張咧著黃牙、唾沫橫飛的獰笑臉孔無限放大，刺耳的「巴不得老爺子早走早清淨」的污言穢語像錐子一樣反覆扎刺他的心臟，畫面猛地切換。
緊接著，他想起來更加血腥的場景。
那是五年前的一天下午，垃圾廠里那輛失控的推車，同事黃霞猝不及防被撞倒在地，後腦勺磕在冰冷的工具機底座上，下體工作服鮮紅的血汩汩地湧出來，瞬間染紅了油膩的地面，黃霞痛苦扭曲的臉，周圍工友驚恐的尖叫，還有柯老闆衝過來時那鐵青的面孔和冰冷的咆哮：「蘇世江，你瞎了眼？」
失業的恥辱和賠償的債務還有黃霞家屬哭天搶地的咒罵……
這些畫面混雜著父親閉眼時的安詳與葬禮上的鬨笑，在他腦海里瘋狂攪動，巨大的悲傷毫無徵兆地攫住他，比噩夢驚醒時的恐懼更甚。
這樣的夜，一夜復一夜。
從醫院回來後，白天的蘇世江更像一尊被遺棄的雕像。藥物似乎撫平了一些最尖銳的驚恐和幻覺，但也帶走了他僅存的一點活力。
他終日深陷在堂屋那張吱呀作響的竹椅里，像是被釘在了上面。眼神不再是純粹的空洞，而是瀰漫著一種無邊無際疲憊和漠然。他望著門外，看著陽光，卻目光晦暗。
他能夠自己吃飯，但常常吃幾口就停下來，盯著碗沿，林鴻雲需要時不時輕聲提醒，他才會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被喚回，機械地再動幾下筷子。大部分時間，他沉浸在一種死水般的沉默中。
林鴻雲把飯菜端上桌，一碗稀飯，一碟剛炒的空心菜，還有一盤蒸得噴香的巴浪魚，她擦了把手，小心地喚他：「世江，吃飯了。」
蘇世江慢吞吞地挪過來，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點鹹魚送進嘴裡，剛嚼了兩下，他動作猛地頓住。
「啪」。
筷子被他狠狠拍在桌上，震得碗碟哐當作響。
他猛地抬頭，眼睛死死瞪著林鴻雲，聲音嘶啞卻尖利，說：「咸死人了，齁得嗓子眼都冒火，這叫人怎麼吃？」
林鴻雲無語道：「鹹魚不咸，那叫它淡魚好了，」
蘇世江打斷她，怒道：「那不吃了。」
林鴻雲看著丈夫那張變得陌生的臉，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她默默地把那盤鹹魚端開，又去鍋里盛了一碗剛煮好的白米飯，小心地推到他面前：「那吃點飯吧，配點滷肉？」
蘇世江看都沒看那碗飯，猛地站起身，煩躁地在狹小的堂屋裡踱了兩步，最終落在牆角那把靠著牆的舊掃帚上。
「礙手礙腳。」他低吼一聲，像是找到了一個宣洩口，一腳踢在掃帚上。
掃帚被踢得彈起來，「啪」一聲打在他自己小腿迎面骨上，疼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氣，單腳蹦了幾下才緩過勁來，這下他對這破掃帚態度明顯多了幾分敬意。
林鴻雲站在桌邊，承受著令人窒息的低氣壓，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她只是默默地彎下腰，扶起那把無辜的掃帚，把它重新靠回牆角。
隨後一場驚心動魄的變故，讓林鴻雲至今想起來都脊背發冷，
一個悶熱的午後。
蘇世江一直沉默地坐在竹椅上，對著院子發呆。日頭毒辣，曬得院裡的水泥地都騰起一層若有若無的熱氣。
他突然開口，說：「晚上炒個辣菜吧。」
林鴻雲正在灶間收拾，聞言探出頭：「想吃什麼？空心菜還是絲瓜？」
蘇世江不耐煩說:「我都說了，辣菜，辣白菜吧，多放辣椒，越辣越好。」
林鴻雲愣住了，這裡祖祖輩輩都是閩南人，口味清淡，向來沾不得半點辣，即使以前在外面打工偶爾吃一次川菜，回來能灌一肚子涼水，第二天嗓子眼還火燒火燎地疼。
林鴻雲走到堂屋門口，擔憂地看著他蠟黃憔悴的臉，「你不是吃不得辣嗎，吃多了要上火的，你這兩天看著就燥，喉嚨都啞了……」
「讓你放你就放，哪那麼多廢話。」蘇世江吼道。
林鴻雲被他吼得心頭髮顫，默默地退回灶間，在鍋里倒油燒熱，看著案板上那幾根紅艷艷的朝天椒，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菜刀，狠狠剁了下去，辛辣刺鼻的氣味瞬間瀰漫開來，嗆得她忍不住咳嗽了幾聲。「滋啦」一聲爆響，辛辣的油煙更猛烈地騰起，瀰漫了整個灶間。
一盤堆滿了鮮紅辣椒碎末的辣炒白菜被端上了桌。
蘇世江拿起筷子，毫不猶豫地夾起一大筷子裹滿了辣椒的白菜，塞進嘴裡，瞬間，一股難以想像的灼燒感從舌尖炸開，一路燒過喉嚨，直衝頭頂，汗水幾乎是立刻就從他的額頭、鬢角、鼻尖洶湧地冒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的嘴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像兩根粗大的香腸，他的臉頰、脖子甚至耳朵都迅速漲得通紅。
林鴻雲坐在他對面，看著丈夫這副模樣，胃裡一陣陣翻攪，心臟一陣一陣抽痛。
第二天還沒亮透，蘇世江就捂著肚子，佝僂著腰鑽進了洗手間，裡面很快粗重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