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李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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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珠市市刑警大隊三樓的一件會議室里,翁乘和證物組的同時站在一邊,桌子上擺放著四個塑膠袋。袋子裡分別裝的是藍白相間的校服、白底印花上衣和牛仔褲,還有一份團員證。而距離袋子最近的是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這件軍綠舊外套,個子不高,看起來最多一米七,正是李雲露的父親李民。李民坐在桌子前,身軀微微向前,目光落在了桌上的物品上。

  「這是死者被發現時身上所穿的衣服,以及衣服口袋裡的團員證。」翁乘作為負責此案的刑警開口,繼續說道:「您先確認下這些物品是否屬於您的女兒?」

  李民猶豫了一下,伸手摸在了其中的一個袋子上。隔著透明袋,他低頭看了看,表情沉重,一句話也沒說。

  「那件印花上衣,你看看有印象嗎?」翁乘抵在會議桌的一側,見對方保持沉默,便指著塑膠袋裡印有碎花的白底長袖衫,問道。

  「唔……」可對面皺著眉頭,嘴裡支支吾吾的。

  「那褲子呢?看樣子洗過很多回,你見過嗎?」這牛仔顏色都快掉光了,表面翻著一股陳舊的白。翁乘猜測死者身前應該經常穿它。

  但是李民還是一副拿不準的樣子,憋了十多秒才勉強答道:「可能見過吧……」或者是見覺得自己的反應不合適,他抬頭問道:「這些外在的東西,我記不住。那個,團員證上寫的是我閨女的名字?」

  中年人那張臉上露出的是小心翼翼,翁乘看著對方這副樣子,聲音不禁冷淡了幾分,回道:「是李雲露的名字。」

  「那就應該是她的。」在確認了團員證的名字後,這個男人像是鬆了口氣一般,嘀咕道:「不是她的,也不會穿在她身上。」

  翁乘算是看明白了。此人對其女的穿著打扮沒什麼印象,辨別證物這方面沒指望了。於是他也沒有再就這個話題繼續下去,而是朝著一旁等候的技術組同事示意。技術組的同事接著就將那三個袋子拿出了會議室。

  一旁的小趙主動向李民解釋了那些東西都是證物,暫時無法交還給家屬,之後採集生物信息也可能對證物造成輕微的損傷,希望家屬能理解之類的。

  李民聽完點頭。整個人看起來坐在那裡顯得有些侷促,而後終於問出了最重要的那句:「我閨女……在這嗎?」一個農民工對人死了身體放在哪的概念,只有「現場埋了」或者「送去火化」,並不了解在警方的辦案流程里,屍體會怎麼安排。

  他哭喪著臉,神色里流露出的是緊張和不安。翁乘看著眼前的中年男人這副神色,視線向下落在了對方的那雙黃包鞋上……口中吐出一句:「你女兒的身高,你還記得嗎?」

  對於警察的這個問題,這個中年男人倒是答了出來:「一米五二。」

  在場的兩名警察都對李民這句肯定的回答感到驚訝,本以為他還會像前一刻那樣說不清楚。所以儘管這個數字與屍體測量出的實際身高差了一厘米,但考慮到青少年的身高每年都有變化,作為家長沒能及時獲得子女最新身高信息也不稀奇。意識到這點後,翁乘的眼神才柔和了些許。

  「受害者身高一米五三!」小趙愣了一下,說道。

  「受害者面部損傷嚴重,如果可以……」翁乘同時開口。

  而李民的注意力則是被先一兩秒出聲的小趙吸引了。他馬上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並放在兩腿上,低頭彎腰,看起來更慌張了。他解釋道:「學校這麼寫的,大半年……長高了吧……」

  這一刻,翁乘才明白「一米五二」這個數字,是之前轄區民警從學校檔案里得到了李雲露的身高。眼前這個男人也是在那時候才記下了這點,這也是對方剛才那麼有信心的原因。

  翁乘無視了李民剛才那句表達困惑的話,準備快速進入認屍環節:「受害者面部損傷嚴重,我們建議你先看下照片。」

  通知受害者家屬認領屍體是規定,但是並非每個受害者家屬都具備足夠的承受能力,特別是像這次湖中浮現的死者屍身遭到了破壞,身體也腫脹難看,出於人文關懷,警方首先會建議家屬先看看照片,再決定是否現場查看屍體。翁乘即使此刻對這個中年人印象不好,也還是依照正常流程來。

  小趙也作勢要從文件袋裡掏出照片。

  李民後腰貼著椅背,肩膀卻前傾,勾著頭的姿態很沒氣勢,在他又一次點頭後,整個人都透露出一股唯唯諾諾的味道來。

  小趙抽出了兩張照片。一張是發在現屍體的現場拍下的,裡面死者還穿著校服和那條牛仔褲,還有一張是死者面部的特寫。他在翁乘的示意下,先遞過去第一張。


  中年男人抬手,吞咽了一口唾沫,神色嚴肅地接過了照片。而照片裡經過湖水泡發的身形和潰爛的面部都讓他一驚,隨即他一隻手緊緊地捏住它,眼睛盯著上面無法辨認的死者圖像,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抬手捂住嘴,從胃裡倒流出一股酸水,噁心感直衝喉嚨。

  嘔——中年男人仿佛是受不了刺激,本就前傾的上半身更加向前,低頭作嘔。右手的照片也掉落在地,他改成了雙手捂嘴。

  小趙像是見慣了這種場面,馬上把會議室的門邊的垃圾桶拿了過去。翁乘遞上了一包紙巾,目光始終圍繞著李民不放。

  「兇手很殘忍。下一張是面部特寫,我建議您還是先歇歇。這邊不急。」他說不上來這個男人的反應符不符合一個父親該有的樣子,但從始至終對方沒有掉過一滴眼淚,即使說其有家暴史,卻也出乎了他的意料。

  翁乘在失蹤案的記錄里看到過轄區派出所對於李民家暴李雲露的事情的詢問,上面顯示李民對自己的行為表達了懺悔,並且解釋說他是為了閨女好才一時衝動選錯了教育手段。單單看這些內容,對方像是一個所謂的傳統「嚴父」。

  翁乘不認可打著嚴父名義去對孩子施虐的行為,更不理解有人面對疑似子女的屍體只有犯噁心這種生理性的反應……這個人與這具屍體有關係嗎?他的腦海中再次湧現出這種念頭。

  會議室里除了嘔吐聲,也只有翁乘前一句說了話,安靜里瀰漫著更為緊張的氛圍。

  兩分鐘後,李民的狀態終於緩了過來。他擦乾淨嘴邊的唾液,搖著頭,說道:「不、不用了……下面的照片不用看了。」好在一連串的嘔吐聲只是乾嘔,除了拉成絲的唾沫連接著他的嘴唇,最終掉進垃圾桶,封閉的房間內沒有增加散發異味的東西,讓三人都鬆了一口氣。

  「嗯,這樣也可以。不過,您女兒身上有胎記或者痣等其他什麼特徵嗎?」翁乘順勢問道。

  單憑衣服和團員證以及相符的身高髮型就判斷死者是李雲露,他還是覺得不夠。所以他希望能從李雲露的父親嘴裡得到更多信息來進行對比。不過李民在那一臉凝重地想了好一會兒,結果什麼都沒說出來,一句沒印象就結束了話題。

  一直客客氣氣的小趙聽到這裡,有點忍不住反問道:「你這當爸的,對自己小孩的事啥也不知道啊。」那具微胖的軀體此刻貼著會議桌邊緣,滿臉難以置信。

  「女孩兒這麼大了,不服管,我也沒辦法……」儘管坐姿神情老老實實,中年男人說起這話的口氣卻相當硬氣。

  「但我覺得她就是我閨女。我閨女的頭髮就是這麼長,還有……之前她在家裡滑倒過,頭上有傷。」男人像是想起了什麼,向警察保證。

  翁乘想起屍體的額頭靠近左側髮際線的位置是有一道傷口,和臉上的劃痕看起來不同。

  不過這一次接觸,讓翁乘確認了此人對女兒李雲露感情淡泊。原先在八大集派出所記錄的詳情里,他看到家暴的事,他就十分震驚,沒想到面對女兒的死亡,對方也沒有那種痛苦的情緒。至少他們在其身上看不見。

  思及此處,他不打算繼續在這裡浪費時間,接下來直接說明了解剖的事。李民以一句「可以」應聲同意,絲毫不像以往受害者家屬那樣擔心屍體的完整性,這份果斷乾脆的回答再一次震撼會議室里的兩名警察。

  「兇手能抓到嗎?」突然李民問出了這個問題。

  翁乘在短暫的訝異後,動了動嘴唇說:「抓得到。」

  「那就好。」對方低著頭,重複念叨:「那就好。」

  「最後一個問題,你穿多大的鞋?」其實剛開始翁乘就注意到了這個中年男人腳上的鞋子。

  李民一聽這話,腳往後一縮,露出了不太好意思的神情,回道:「四十碼。」大概是擔心警察是嫌棄他鞋髒,他緊接著又說:「鞋子上的混泥土渣乾巴巴的,應該不會把地弄太髒……」

  翁乘已經換了個位置,人從會議桌的一側走到了先前放著證物的那邊,此刻距離坐在椅子上的中年男人只有一步,目光變得銳利了起來。他這一次緊盯著對方,聲音抬高了幾分,直接說道:「發現屍體的湖岸上面的綠化區域有淺淺的腳印,腳印的主人穿的就是四十碼的鞋。身高也和你差不多。」

  「……」聽到這話,原本還因鞋子難為情的男人更加驚慌,聲音沒了之前的低聲,大聲解釋道:「我白天工地幹活,晚上回家隨便弄點飯吃,之後倒頭就睡。哪也沒去啊。」四十歲的李民雙臂連擺,扯著嗓門否認自己去過拋屍現場。

  此人維護自己的「名譽」似乎比得知女兒死了都要激動。一旁的小趙都要氣笑了。翁乘則是始終臉色冷淡地望著李民,一言不發。


  面對這種無形的重壓,男人抬手擦起了額頭,明明沒有汗,他卻反覆做著這種動作,一臉焦躁。大約是看不下去這種尷尬又沉重的氛圍,小趙拉了拉翁乘的衣袖,用眼神向其請示是否結束這次會面。

  翁乘還是沒說話,頭卻微微點了一下。小趙鬆了口氣,將微胖的身體挪到會議室門旁,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和:「李民,你可以走了。」

  而被叫到名字的人馬上起身,依然低著頭,腳步卻十分快。

  「等我們有消息再通知您。最近請保持通訊流暢。」小趙伸手拉開了玻璃門,並補充道。

  李民匆忙離去,一副後面有人追的模樣,讓三樓其他組的成員起了好奇心。有人跑過來想打聽一句,卻被小趙使用眼神打發走了。

  不知多久,翁乘換上了一張疲憊的面龐。他因為身邊的同事同學領導的父親都那麼和藹可親,便對未曾謀面的父親也一直充滿好的期待……他以為這世上的父親都會愛孩子,可今天這個中年男人打破了他的幻想和淺薄之見。

  為此,翁乘去通知老周受害者家屬已經同意解剖時,又想起了上午老周調侃自己的兩句話,開始覺得母親再怎麼樣控制欲強,都對他無比關心。他比李雲露幸福太多了。

  難道一直以來都是自己太不知足了嗎?他帶著這些念頭向三樓盡頭的衛生間走去。當他回到重案組辦公室時,裡面正在討論案情。

  「說實話,這個李民對女兒的死沒一點悲傷,演都不願意演。說他是兇手,我也不意外。但話說回來,這種把情緒心思都外露的人,殺人也會選擇比較直接的方式吧?這又是毀容又是大老遠拋屍的……」小趙在辦公室里一本正經發表看法的場面,剛好進入了推門而入的翁乘眼裡。

  翁乘的思緒被重新拉回案子上,仿佛忘記了會議室里讓他不愉快的對話,他順著小趙的話接了下去:「分兩路,一路去查李民,一路繼續排查李雲露的其他人際關係,比如學校那邊。」推門的動作結束後,其人快速回到了北側的那面很大的白板前,視線投向了上面貼著的便簽紙和屍體照片,以及那張李雲露失蹤前的證件照。

  他恢復到了往日裡的冷靜狀態,手從最近的辦公桌上抽了支記號筆,在李雲露證件照下劃出兩條分叉線,一段寫下學校,一段寫下李民。除此之外,他想了一下,又提出一個想法:「最好全市再查一下是否有其他的未成年女孩失蹤。」

  翁乘話音剛落,新人小劉就面帶困惑地說:「乘哥是覺得屍體不一定就是李雲露的?可是李民不是說那就是他閨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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