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宴會藏殺機，言語試深淺
黑風寨的聚義廳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喧鬧。
刀疤滿臉得意的坐在『草上飛』小弟的身下，雖然距離大當家的位置還有很遠，可這也是質的飛躍。
若是放在以前，別說是坐的位子，慶功宴的時候，想要站在聚義廳里都沒有他的位置。
他當然知道這一切的功勞都是從『李閻王』來到這裡開始的。
不由間，他投向朱元璋的眼神帶著激動，再想起今日這小子殺敵時的場景，他可以斷定，『李閻王』的名號以後在山寨里肯定十分響亮，甚至要超過『草上飛』，如此想著，刀疤更覺得當初自己的決定多么正確。
嬉笑間，他朝著朱元璋的位置舉了舉酒杯。
兩人在空中碰撞後，一飲而盡。
聚義廳外架著幾口大鍋，搶來的羊肉摻雜著狗肉煮在其中，熱氣騰騰的香氣已經讓在場的很多人流出口水。
這世道能吃肉的機會不多，像這種大鍋煮肉的場合，就連劉宗敏都不敢想。
當然，對於黑風寨而言，也並不是天天都有這樣的伙食，除了大當家不愛吃肉以外，其他人都興奮的嗷嗷叫，等待美味出鍋。
廳內，火把插滿牆壁，光線搖曳，映照著一張張因酒精和興奮而扭曲的面孔。
『坐山虎』高踞虎皮大椅之上，她的面前擺滿各種甜品吃食，這些東西極難儲存，為了這口吃的，『草上飛』特意從鎮裡抓來兩名老婦，專門負責這些吃食。
『草上飛』等首領的面前要比大當家的豐盛很多，大把大把的肉，大口大口的酒，其中還有幾個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搶來的女子坐在幾人中間的位置，面色惶恐，笑得見牙不見眼。
下方，眾頭目依地位高低而坐，面前也有酒肉，只是質量差了許多。
更外圍，則是普通匪徒，只能分到些許肉湯和劣酒，但依舊吃喝得興高采烈，仿佛白日的損失和夜間的驚擾都已拋諸腦後。
朱元璋、劉宗敏、李過及其帶來的十幾名核心弟兄，被安排在了僅次於頭目的位置上，面前酒肉也算豐盛，顯示出「坐山虎」的「器重」。
「哈哈哈！好！李自成，劉宗敏！都是好漢子！來，滿飲此碗！」「坐山虎」舉起海碗，朝著朱元璋方向示意。
劉宗敏看到坐山虎的時候，便是震驚的表情，到現在都沒有從複雜的情緒中脫離出來。
他已經想好要用重錘將『坐山虎』的腦袋敲得稀巴爛，可看到她的時候，除了不可思議的驚駭外，別無他想。
就這麼個妖艷的女子，是如何掌控住黑風寨這些土匪的。
手段定然不一般。
朱元璋見坐山虎舉起的酒碗，也將面前的碗端了起來，起身，姿態恭敬卻不卑微：「全賴女俠虎威，弟兄們用命！自成不敢居功，願為大哥效死！」
說罷，仰頭將碗中辛辣的劣酒一飲而盡，面不改色。
劉宗敏有樣學樣，也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抹了一把絡腮鬍上的酒漬，吼了一聲：「痛快！」
這番作態，讓『坐山虎』更加滿意，連連叫好。
然而宴席之上，並非所有人都如此熱情。
二當家『草上飛』坐於『坐山虎』左下首位。
他面前的酒肉幾乎未動，每次推杯換盞之際，他也只是小口嘬酒。
臉色陰沉，一雙陰鷙的眼睛如同毒蛇般，在喧囂的縫隙中冷冷地打量著朱元璋和他帶上來的人。
尤其是看到劉宗敏和李過的眼神時，更加深邃。
他斷然不信二人就是粗獷豪邁和緊張的弱小流民。
就像不相信朱元璋一樣。
可現場除了他疑神疑鬼以外，竟然沒有人在想這些不開心的事情。
酒過三巡，現場的氣氛愈發酣熱，天色雖然有些微涼，但聚義廳的溫度已然增高數倍。
匪徒們開始將上身的衣物脫掉，划拳行令，喧聲震天。
就在眾人『激戰正酣』之時，『草上飛』將手裡的酒杯狠狠地砸在桌子上，他的聲音很大，直接將現場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
原本還是嬉鬧、鬨笑的現場，瞬間變得安靜下來。
他的眼神中帶著一股陰冷的氣勁，說話的聲音不大，卻在瞬間安靜下來的現場顯得振聾發聵，「李兄弟果然勇猛過人，甫一上山，便立下如此大功，真是令我寨蓬蓽生輝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草上飛』身上，隨著他說完話，眾人朝著朱元璋看了過去。
朱元璋聞言，不緊不慢，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十分平靜，「二當家謬讚，全仗大當家洪福和弟兄們幫襯，僥倖而已。」
「哦？僥倖？」
『草上飛』嘴角扯出一絲譏誚的弧度，「聽聞李兄弟原是驛卒出身？不知何時練就了這般好身手？」
『草上飛』站起身來，從座位處朝著朱元璋的位置走了出來。
劉宗敏和李國距離朱元璋的位置不遠，看到『草上飛』的行徑，瞬間警惕起來。
『草上飛』當然沒有在這裡動手的想法，圍繞著朱元璋繼續說道：「見你臨陣指揮、處置官軍時那般殺伐決斷的本事，可不像個普通的驛卒啊。倒像是……行伍里出來的？」
這話問得極其刁鑽，暗藏機鋒。
朱元璋聞言倒是冷哼一聲，沒有在意。
他身後的劉宗敏眼睛一瞪，就要發作，被朱元璋用眼神制止。
朱元璋面色不變，緩緩道：「二當家的問話，咱倒是不知如何回答了，殺敵人不就應該下狠手嗎？難道還有舊情不成？」
朱元璋說完這句話後，現場很多人都將目光投向『草上飛』。
『坐山虎』雖然沒有說話，但眼神微眯著朝著『草上飛』的位置看了看。
此時心中不滿的劉宗敏早就耐不住性子，怒哼一聲，沒好氣的朝著『草上飛』罵道：「這世道真是變了，殺他娘的敵人還得溫柔點，勇猛都得被質疑。」
眼見劉宗敏說話，朱元璋怒視著雙目朝著他看了一眼，前者瞬間低下頭，好像是做錯事情的孩子。
這個舉動或許別人沒有在意，『草上飛』卻看得真切。
單從這一點便能確定，他們肯定不是草台班子。
朱元璋轉頭看向『草上飛』，繼續解釋道：「二當家有所不知。陝北亂世，驛道早就不通，驛站裁撤，我等驛卒失了生計，比尋常百姓更苦三分。為了活命，與衙役斗，與潰兵斗，與餓狼斗，這身手，都是在生死線上逼出來的。至於指揮…更是談不上，無非是絕境之中，不得不拼死一搏，讓二當家見笑了。」
他這話合情合理，既解釋了身手來源，又暗示了出身卑微，毫無背景，將自己放在一個「被逼反抗」的苦哈哈位置上。
『坐山虎』聽得認真，也跟著點頭，對於官逼民反的橋段她非常清楚，應承著說道：「沒錯！這世道，老實人就得反抗！就得狠！」
說完話的『坐山虎』朝著『草上飛』擺了擺手，示意他差不多就行了，別鬧的太過，畢竟以後還是在同一山寨的兄弟。
可『草上飛』並沒有停止試探，繼續追問：「原來如此。倒是辛苦李兄弟了。」
「方才聽下面弟兄說，山下那伙官兵，似乎與日前劫掠官軍糧隊遇到的是同一批？李兄弟與他們交手多次，可知其來歷？為何死死追著你不放？」
他將「官軍糧隊」幾個字咬得稍重。
朱元璋心中冷笑，知道對方是在試探自己和劫糧案的關係，以及是否真是被重點追剿的目標。
他嘆了口氣，露出憤懣又無奈的表情：「不瞞二當家，那伙官兵領頭的，是個姓王的參軍，具體來歷我也不知。」
朱元璋現在說出來的消息不是道聽途說，準確中帶著些許猜測，真真假假，倒是難辨。=
「為何死追不放？或許是恨我殺了艾詔，掃了官府顏面，又或許……是看上我從張屠戶那裡得來的一點微末錢財吧？官字兩張口，他們想拿人，何須什麼理由？」
土匪窩子裡面的人，平時最狠的就是官兵，常年打交道下來，所有矛盾點都集中官兵身上。
至於這些官兵都是些什麼貨色的人，土匪也是最清楚的，對於他們的貪得無厭，在場的每個人都非常認可。
也正是因為這句話，在場很多人都感同身受的體會到朱元璋的不易。
更認為他的解釋合情合理。
『草上飛』雙眼微眯，目光游離，沒有找到破綻，十分不甘，話鋒一轉，指向了正在埋頭啃羊骨的劉宗敏：「這位劉兄弟更是勇猛絕倫，一看便是萬夫不當之勇！不知此前在哪座山頭髮財？又是如何與李兄弟相識的？」
劉宗敏剛剛被朱元璋瞪了一眼，原本什麼都不想說，正啃得滿嘴流油，聞言一愣，瞧著朱元璋看了看，見後者沒有阻止，才粗聲粗氣道：「俺就是個打鐵的！在米脂縣裡開了個小鋪子！自成哥是條好漢，殺了狗官，俺佩服！自然就跟著他幹了！咋了？二當家瞧不上俺這打鐵出身？」
他語氣沖，除了李自成以外，任誰都不看在眼裡，帶著一股愣勁，反而顯得真實。
還不等『草上飛』回應，劉宗敏將手裡啃的十分狼狽的骨頭遞了上來，瞧著『草上飛』問道，「你這傢伙不會是看上我手裡的骨頭了吧。哈哈哈哈！」
劉宗敏說完話哈哈哈的大笑起來。
『草上飛』身後的小弟聽到他的話，都怒氣沖沖的站了起來。
瞧著劉宗敏的模樣好似要將他千刀萬剮一般。
倒是劉宗敏，都沒正眼瞧這些人一眼。
『草上飛』急忙擺了擺手，看著他滿手流油的骨頭，實在沒有興趣。
被噎了一下後，他乾笑了兩聲：「算了算了，劉兄弟誤會了。只是好奇，好奇而已。」
雖然這些試探看似無懈可擊，『草上飛』更覺得這其中十分蹊蹺，一個驛卒，一個鐵匠，帶著一幫烏合之眾，能殺官、劫堡、退官兵？
這些他們黑風寨都難實現的事情，竟然被他們輕而易舉的辦成了。
這群人不簡單，怎麼看都透著一股邪性。
宴席氣氛一時有些冷場。
朱元璋見狀，端起酒碗，主動起身，走到大廳中央，朗聲道：「今日我李自成與眾兄弟能得大當家收留，有口飯吃，有條活路，感激不盡！自成別無所長，唯有一腔血勇！日後但有所命，絕無二話！若有異心，猶如此碗！」
說罷，他猛地將手中的酒碗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
陶碗粉碎！
這一下舉動突如其來，充滿了江湖人的決絕和狠勁，瞬間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也將『草上飛』的刁難暫時砸碎！
「好！」
「自成兄弟痛快！」
「幹了！」
匪徒們就吃這一套，頓時哄然叫好，氣氛再次熱烈起來。
『坐山虎』的酒量自然不如這些男人，此時已經有些微醉，看著朱元璋豪邁的樣子，十分滿意，跟著眾人哈哈哈的笑了起來，連連拍案：「好！說得好！老子就喜歡你這爽快勁！」
所有人又恢復之前的快意，只有『草上飛』面色陰沉地看著地上的碎片，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喝酒，眼神閃爍不定。
朱元璋退回座位，與劉宗敏交換了一個眼神，危機暫除，最起碼這頓酒能喝的安靜。
不過他們非常清楚，「草上飛」的懷疑不是毒刺，扎入血肉中，必須儘早拔除。
熱鬧的氛圍繼續，喧囂直到後半夜才漸漸散去。
朱元璋裝出一副伶仃大醉的樣子，說話開始支支吾吾，手舞足蹈打諢在土匪中間。
刀疤跟在他的身後，還保留些許理智，攙扶著他，回到分配給他們的幾間連在一起的窩棚。
劉宗敏、李過等人也跟了進來。
刀疤離開後，剛剛還滿是醉意的朱元璋瞬間清醒過來，臉上的醉意瞬間消失無蹤，眼神清明如水。
「宗敏，立刻安排可靠弟兄，暗中盯緊『草上飛』和他的心腹！他們有任何異動，立刻來報！」
「李過，帶人清點我們帶來的兵器，分發下去，讓兄弟們和衣而臥，兵不離手！」
「通知山下弟兄，按第二計劃，明日午夜，見寨中火起為號，強攻東南角寨牆！」
他語速極快，一連串命令發出，冷靜而果決。
兩人得了命令，不敢猶豫，立刻執行去了。
朱元璋從窩棚里走了出來，微風拂過臉頰，將心中半點醉意吹散。
他眼神冰冷，目光熾烈，想到今日砍殺大明官兵時的場景，心中隱隱悸動，他開創了兩百多年的王朝，真的會毀在自己手裡嗎？
一陣冷風掠過，將他思緒強行的拉扯回來。
看著眼前腐朽、混亂的山寨，想要在亂世中存活，定然不易，既已如此，那不如……
朱元璋的思緒戛然而止。
想來，這一切也等不了多久了。
……
刀疤滿臉得意的坐在『草上飛』小弟的身下，雖然距離大當家的位置還有很遠，可這也是質的飛躍。
若是放在以前，別說是坐的位子，慶功宴的時候，想要站在聚義廳里都沒有他的位置。
他當然知道這一切的功勞都是從『李閻王』來到這裡開始的。
不由間，他投向朱元璋的眼神帶著激動，再想起今日這小子殺敵時的場景，他可以斷定，『李閻王』的名號以後在山寨里肯定十分響亮，甚至要超過『草上飛』，如此想著，刀疤更覺得當初自己的決定多么正確。
嬉笑間，他朝著朱元璋的位置舉了舉酒杯。
兩人在空中碰撞後，一飲而盡。
聚義廳外架著幾口大鍋，搶來的羊肉摻雜著狗肉煮在其中，熱氣騰騰的香氣已經讓在場的很多人流出口水。
這世道能吃肉的機會不多，像這種大鍋煮肉的場合，就連劉宗敏都不敢想。
當然，對於黑風寨而言，也並不是天天都有這樣的伙食，除了大當家不愛吃肉以外，其他人都興奮的嗷嗷叫，等待美味出鍋。
廳內，火把插滿牆壁，光線搖曳，映照著一張張因酒精和興奮而扭曲的面孔。
『坐山虎』高踞虎皮大椅之上，她的面前擺滿各種甜品吃食，這些東西極難儲存，為了這口吃的，『草上飛』特意從鎮裡抓來兩名老婦，專門負責這些吃食。
『草上飛』等首領的面前要比大當家的豐盛很多，大把大把的肉，大口大口的酒，其中還有幾個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搶來的女子坐在幾人中間的位置，面色惶恐，笑得見牙不見眼。
下方，眾頭目依地位高低而坐，面前也有酒肉，只是質量差了許多。
更外圍，則是普通匪徒，只能分到些許肉湯和劣酒，但依舊吃喝得興高采烈，仿佛白日的損失和夜間的驚擾都已拋諸腦後。
朱元璋、劉宗敏、李過及其帶來的十幾名核心弟兄，被安排在了僅次於頭目的位置上，面前酒肉也算豐盛，顯示出「坐山虎」的「器重」。
「哈哈哈！好！李自成，劉宗敏！都是好漢子！來，滿飲此碗！」「坐山虎」舉起海碗，朝著朱元璋方向示意。
劉宗敏看到坐山虎的時候，便是震驚的表情，到現在都沒有從複雜的情緒中脫離出來。
他已經想好要用重錘將『坐山虎』的腦袋敲得稀巴爛，可看到她的時候，除了不可思議的驚駭外，別無他想。
就這麼個妖艷的女子，是如何掌控住黑風寨這些土匪的。
手段定然不一般。
朱元璋見坐山虎舉起的酒碗，也將面前的碗端了起來，起身，姿態恭敬卻不卑微：「全賴女俠虎威，弟兄們用命！自成不敢居功，願為大哥效死！」
說罷，仰頭將碗中辛辣的劣酒一飲而盡，面不改色。
劉宗敏有樣學樣，也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抹了一把絡腮鬍上的酒漬，吼了一聲：「痛快！」
這番作態，讓『坐山虎』更加滿意，連連叫好。
然而宴席之上，並非所有人都如此熱情。
二當家『草上飛』坐於『坐山虎』左下首位。
他面前的酒肉幾乎未動，每次推杯換盞之際，他也只是小口嘬酒。
臉色陰沉，一雙陰鷙的眼睛如同毒蛇般，在喧囂的縫隙中冷冷地打量著朱元璋和他帶上來的人。
尤其是看到劉宗敏和李過的眼神時，更加深邃。
他斷然不信二人就是粗獷豪邁和緊張的弱小流民。
就像不相信朱元璋一樣。
可現場除了他疑神疑鬼以外，竟然沒有人在想這些不開心的事情。
酒過三巡，現場的氣氛愈發酣熱，天色雖然有些微涼，但聚義廳的溫度已然增高數倍。
匪徒們開始將上身的衣物脫掉，划拳行令，喧聲震天。
就在眾人『激戰正酣』之時，『草上飛』將手裡的酒杯狠狠地砸在桌子上，他的聲音很大，直接將現場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
原本還是嬉鬧、鬨笑的現場，瞬間變得安靜下來。
他的眼神中帶著一股陰冷的氣勁，說話的聲音不大，卻在瞬間安靜下來的現場顯得振聾發聵，「李兄弟果然勇猛過人，甫一上山，便立下如此大功，真是令我寨蓬蓽生輝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草上飛』身上，隨著他說完話，眾人朝著朱元璋看了過去。
朱元璋聞言，不緊不慢，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十分平靜，「二當家謬讚，全仗大當家洪福和弟兄們幫襯，僥倖而已。」
「哦？僥倖？」
『草上飛』嘴角扯出一絲譏誚的弧度，「聽聞李兄弟原是驛卒出身？不知何時練就了這般好身手？」
『草上飛』站起身來，從座位處朝著朱元璋的位置走了出來。
劉宗敏和李國距離朱元璋的位置不遠，看到『草上飛』的行徑，瞬間警惕起來。
『草上飛』當然沒有在這裡動手的想法，圍繞著朱元璋繼續說道：「見你臨陣指揮、處置官軍時那般殺伐決斷的本事，可不像個普通的驛卒啊。倒像是……行伍里出來的？」
這話問得極其刁鑽，暗藏機鋒。
朱元璋聞言倒是冷哼一聲，沒有在意。
他身後的劉宗敏眼睛一瞪，就要發作，被朱元璋用眼神制止。
朱元璋面色不變，緩緩道：「二當家的問話，咱倒是不知如何回答了，殺敵人不就應該下狠手嗎？難道還有舊情不成？」
朱元璋說完這句話後，現場很多人都將目光投向『草上飛』。
『坐山虎』雖然沒有說話，但眼神微眯著朝著『草上飛』的位置看了看。
此時心中不滿的劉宗敏早就耐不住性子，怒哼一聲，沒好氣的朝著『草上飛』罵道：「這世道真是變了，殺他娘的敵人還得溫柔點，勇猛都得被質疑。」
眼見劉宗敏說話，朱元璋怒視著雙目朝著他看了一眼，前者瞬間低下頭，好像是做錯事情的孩子。
這個舉動或許別人沒有在意，『草上飛』卻看得真切。
單從這一點便能確定，他們肯定不是草台班子。
朱元璋轉頭看向『草上飛』，繼續解釋道：「二當家有所不知。陝北亂世，驛道早就不通，驛站裁撤，我等驛卒失了生計，比尋常百姓更苦三分。為了活命，與衙役斗，與潰兵斗，與餓狼斗，這身手，都是在生死線上逼出來的。至於指揮…更是談不上，無非是絕境之中，不得不拼死一搏，讓二當家見笑了。」
他這話合情合理，既解釋了身手來源，又暗示了出身卑微，毫無背景，將自己放在一個「被逼反抗」的苦哈哈位置上。
『坐山虎』聽得認真，也跟著點頭，對於官逼民反的橋段她非常清楚，應承著說道：「沒錯！這世道，老實人就得反抗！就得狠！」
說完話的『坐山虎』朝著『草上飛』擺了擺手，示意他差不多就行了，別鬧的太過，畢竟以後還是在同一山寨的兄弟。
可『草上飛』並沒有停止試探，繼續追問：「原來如此。倒是辛苦李兄弟了。」
「方才聽下面弟兄說，山下那伙官兵，似乎與日前劫掠官軍糧隊遇到的是同一批？李兄弟與他們交手多次，可知其來歷？為何死死追著你不放？」
他將「官軍糧隊」幾個字咬得稍重。
朱元璋心中冷笑，知道對方是在試探自己和劫糧案的關係，以及是否真是被重點追剿的目標。
他嘆了口氣，露出憤懣又無奈的表情：「不瞞二當家，那伙官兵領頭的，是個姓王的參軍，具體來歷我也不知。」
朱元璋現在說出來的消息不是道聽途說，準確中帶著些許猜測，真真假假，倒是難辨。=
「為何死追不放？或許是恨我殺了艾詔，掃了官府顏面，又或許……是看上我從張屠戶那裡得來的一點微末錢財吧？官字兩張口，他們想拿人，何須什麼理由？」
土匪窩子裡面的人，平時最狠的就是官兵，常年打交道下來，所有矛盾點都集中官兵身上。
至於這些官兵都是些什麼貨色的人，土匪也是最清楚的，對於他們的貪得無厭，在場的每個人都非常認可。
也正是因為這句話，在場很多人都感同身受的體會到朱元璋的不易。
更認為他的解釋合情合理。
『草上飛』雙眼微眯，目光游離，沒有找到破綻，十分不甘，話鋒一轉，指向了正在埋頭啃羊骨的劉宗敏：「這位劉兄弟更是勇猛絕倫，一看便是萬夫不當之勇！不知此前在哪座山頭髮財？又是如何與李兄弟相識的？」
劉宗敏剛剛被朱元璋瞪了一眼，原本什麼都不想說，正啃得滿嘴流油，聞言一愣，瞧著朱元璋看了看，見後者沒有阻止，才粗聲粗氣道：「俺就是個打鐵的！在米脂縣裡開了個小鋪子！自成哥是條好漢，殺了狗官，俺佩服！自然就跟著他幹了！咋了？二當家瞧不上俺這打鐵出身？」
他語氣沖，除了李自成以外，任誰都不看在眼裡，帶著一股愣勁，反而顯得真實。
還不等『草上飛』回應，劉宗敏將手裡啃的十分狼狽的骨頭遞了上來，瞧著『草上飛』問道，「你這傢伙不會是看上我手裡的骨頭了吧。哈哈哈哈！」
劉宗敏說完話哈哈哈的大笑起來。
『草上飛』身後的小弟聽到他的話，都怒氣沖沖的站了起來。
瞧著劉宗敏的模樣好似要將他千刀萬剮一般。
倒是劉宗敏，都沒正眼瞧這些人一眼。
『草上飛』急忙擺了擺手，看著他滿手流油的骨頭，實在沒有興趣。
被噎了一下後，他乾笑了兩聲：「算了算了，劉兄弟誤會了。只是好奇，好奇而已。」
雖然這些試探看似無懈可擊，『草上飛』更覺得這其中十分蹊蹺，一個驛卒，一個鐵匠，帶著一幫烏合之眾，能殺官、劫堡、退官兵？
這些他們黑風寨都難實現的事情，竟然被他們輕而易舉的辦成了。
這群人不簡單，怎麼看都透著一股邪性。
宴席氣氛一時有些冷場。
朱元璋見狀，端起酒碗，主動起身，走到大廳中央，朗聲道：「今日我李自成與眾兄弟能得大當家收留，有口飯吃，有條活路，感激不盡！自成別無所長，唯有一腔血勇！日後但有所命，絕無二話！若有異心，猶如此碗！」
說罷，他猛地將手中的酒碗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
陶碗粉碎！
這一下舉動突如其來，充滿了江湖人的決絕和狠勁，瞬間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也將『草上飛』的刁難暫時砸碎！
「好！」
「自成兄弟痛快！」
「幹了！」
匪徒們就吃這一套，頓時哄然叫好，氣氛再次熱烈起來。
『坐山虎』的酒量自然不如這些男人，此時已經有些微醉，看著朱元璋豪邁的樣子，十分滿意，跟著眾人哈哈哈的笑了起來，連連拍案：「好！說得好！老子就喜歡你這爽快勁！」
所有人又恢復之前的快意，只有『草上飛』面色陰沉地看著地上的碎片，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喝酒，眼神閃爍不定。
朱元璋退回座位，與劉宗敏交換了一個眼神，危機暫除，最起碼這頓酒能喝的安靜。
不過他們非常清楚，「草上飛」的懷疑不是毒刺，扎入血肉中，必須儘早拔除。
熱鬧的氛圍繼續，喧囂直到後半夜才漸漸散去。
朱元璋裝出一副伶仃大醉的樣子，說話開始支支吾吾，手舞足蹈打諢在土匪中間。
刀疤跟在他的身後，還保留些許理智，攙扶著他，回到分配給他們的幾間連在一起的窩棚。
劉宗敏、李過等人也跟了進來。
刀疤離開後，剛剛還滿是醉意的朱元璋瞬間清醒過來，臉上的醉意瞬間消失無蹤，眼神清明如水。
「宗敏，立刻安排可靠弟兄，暗中盯緊『草上飛』和他的心腹！他們有任何異動，立刻來報！」
「李過，帶人清點我們帶來的兵器，分發下去，讓兄弟們和衣而臥，兵不離手！」
「通知山下弟兄，按第二計劃，明日午夜，見寨中火起為號，強攻東南角寨牆！」
他語速極快，一連串命令發出，冷靜而果決。
兩人得了命令，不敢猶豫，立刻執行去了。
朱元璋從窩棚里走了出來，微風拂過臉頰，將心中半點醉意吹散。
他眼神冰冷，目光熾烈，想到今日砍殺大明官兵時的場景，心中隱隱悸動，他開創了兩百多年的王朝，真的會毀在自己手裡嗎？
一陣冷風掠過，將他思緒強行的拉扯回來。
看著眼前腐朽、混亂的山寨，想要在亂世中存活，定然不易，既已如此，那不如……
朱元璋的思緒戛然而止。
想來，這一切也等不了多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