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黑風寨前，冷眼看山門
任誰也沒有想到，李自成會親自下陣，尤其是牛金星。
他剛剛將目光看向李過的時候，他自認為已經將其中的要害和關鍵點闡述清楚。
難道首領沒有理解?
不！
短時間的接觸，牛金星自認為還是了解首領的，以他的心性和智慧，肯定能明白他表達的真正含義是什麼。
難道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大義！
牛金星對李自成的信任與欽佩再一次暴增。
為了他們這股流民，首領付出的真是太多了。
劉宗敏和李過就沒有他這般淡定了。
李自成一個人去詐降，終究太過兇險，那伙土匪豈是易與之輩？
一旦被識破，頃刻間便是亂刀分屍的下場！
不敢想像。
可現在說什麼已經來不及了。
此時的李自成已然沖了出去，他身形踉蹌，呼聲悽惶。
將一個被官軍追殺、走投無路的逃亡者扮演得惟妙惟肖。
小道上的土匪早就聽到朱元璋從遠處傳來的哀嚎與哭求。
那五六名黑風寨的匪徒被叫喊聲驚動，紛紛停下腳步。
幾個人警惕地抽出腰間的刀斧，散開成一個半圓，做好防禦架勢。
為首的刀疤男更是小心，他站在幾個人的身後，做好了既要戰鬥，又要逃跑的準備。
他盯著突然從土梁後衝出來的不速之客，厲聲喝道：「站住！你是什麼人？再往前亂闖，老子剁了你！」
朱元璋當然知道這群匪徒的兇狠，他慌張的朝著身後觀望著，好似十分恐懼身後的追兵。
就在刀疤男等人的厲喝下，朱元璋恰到好處地停在距離他們十來步的位置。
左手拄著膝蓋，右手蓋住左臂上的傷口，劇烈喘息，臉上的黃土和汗水混在一起，樣子無比狼狽。
他抬起一雙驚恐無助的眼睛，想要說話之時，還朝著後面張望，神色緊張，聲音顫抖，「各……各位好漢爺！行行好！救命啊！後面……後面有延綏鎮的官兵追我！幾十號人！馬上就要追過來了！」
「官兵？」
疤臉漢子和他身後的匪徒們臉色徒然一變，已經顧不得盯著朱元璋看，都下意識地朝他來的方向望去，雖然什麼也沒看到，但警惕性和緊張的情緒瞬間暴增。
他們只有五六人，若真遇到幾十號官兵，必死無疑。
疤臉男子最先從緊張的思緒中拉扯回來，他盯著朱元璋上下打量著，「你是什麼人，官兵為何追你？」
朱元璋破爛的衣服上還有未乾的血跡，左臂上的傷口還在向外滲血，他的身型魁梧，體態中有不同常人的彪悍模樣。
和流民相比，確實更像悍匪，不由間疤臉男倒是多了幾分信任。
朱元璋喘著粗氣，自報家門，「咱……俺叫李自成！」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便盯著疤臉男看了過去，最近他動作很大，名聲也隨之增加，若是疤臉男聽說過他的名號，就都好說。
可當朱元璋說完話，疤臉男並沒有特別的表情，微微動容的眼神上下打量著說話的朱元璋，並沒有多餘的動作。
「咱本是銀川驛的驛卒，被狗官艾詔逼債，不得已殺了他，又劫了張屯堡張屠戶家的糧食，沒想到，不知怎麼惹怒了洪承疇洪大人，派官兵來剿。」
言及此處之時，朱元璋的表情變得憤怒與哀怨，痛心疾首的看著疤臉男，「弟兄們死傷慘重，就……就俺一個逃了出來！」
他說完話，右拳捶了捶大腿，好似滿腔怒火無處發泄。
他的這番話半真半假。
點明了自己悍匪的身份，殺了官，劫了堡，不僅增加了可信度，就算上山以後，土匪頭子派人去調查，也有跡可循。
當然，他並沒有將劫持洪承疇軍糧的實情講出來，只是巧妙的引導疤臉男相信他正在被官兵截殺。
而且這股官兵的力量還不是一般人，竟然是洪承疇大軍。
朱元璋的話語中還有最後一層含義，能夠在洪承疇大軍的圍追堵截下逃出來，肯定不是一般人，定有超出常人的手段。
果然，當這些土匪聽到殺官、劫堡、惹洪承疇的時候，他們防禦的陣型稍微鬆懈。
按照朱元璋的描述，他們就是同道中人。
打家劫舍，劫富濟貧。
這等口號，是他們每次行動的主要驅動力。
不過聽到洪承疇的時候，五六個土匪都犯起難，甚至臉色徒變。
洪承疇的凶名，在陝北地界，能止小兒夜啼。
疤臉男聽到最後的事情，眼神中閃過驚疑和不易察覺的貪婪。
殺了官，劫了堡，身上指定有油水。
他語氣要比剛剛緩和很多，看著朱元璋的眼神都帶著驚奇，「你就是那個殺了艾詔、又端了張屠戶窩的李自成？『李閻王』？」
朱元璋心中微動，看來自己的名號還是傳出去了。
本身他們行動的範圍就很小，周邊也就這麼幾伙人，突然出現勁爆的消息，肯定流傳的非常快。
朱元璋見狀連忙點頭，露出一副既慚愧又後怕的表情。
「正是俺……那名號只是江湖朋友胡亂叫的，當不得真！」
朱元璋長嘆一聲，滿臉愁容，「如今被官兵追得如同喪家之犬，只求各位好漢爺能收留則個！咱……」
朱元璋銀牙一咬，好似做了某種艱難決定，「俺願將身上所有財物獻與各位好漢，只求一條活路！」
說著，他作勢要將懷裡的東西掏出來。
裡面裝著的，正是從艾詔和張屠戶那裡搜刮來的銀錢，李過為了保障這些財產的安全，早就將他們分成三份，朱元璋、劉宗敏、李過的身上都攜帶了一些。
見著朱元璋的舉動，疤臉男急忙伸手，厲聲阻止道：「慢著！」
他的眼睛滴溜溜的轉著，冷笑道，「你說你是李自成，就是李自成？誰知道是不是官軍的探子，故意詐我們？再說了，就算你是，你惹了洪承疇，那就是個燙手的山芋，我們黑風寨憑什麼收留你，替你擋災？」
朱元璋都沒想到，這疤臉男還是個心細的主，能說出這番話，定然不是一般小嘍囉。
這話說得在情在理，並非全然無腦。
土梁後的劉宗敏早就借著地勢溜到距離他們不遠處的溝壑中，想著李自成若是有什麼意外，自己手裡的鐵錘可不是吃素的。
聽到此處的時候，心急如焚，幾乎要忍不住衝出來。
朱元璋卻是無比淡定，冷笑一聲，多疑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心動。
他的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焦急和一絲被輕視的憤懣：「好漢不信？俺懷裡有從張屠戶那得來的幾錠銀子，還有艾詔那狗官的印信，好漢一看便知！」
朱元璋並沒有詐言，那日他確實順走了艾同知的身份牌！
說話間，朱元璋直接將這些東西掏了出來，話語卻沒有停止，「至於洪承疇，咱……俺一人做事一人當！若好漢肯收留，俺這條命就是黑風寨的！別的不敢說，一身力氣還有幾分，敢打敢拼！日後寨主但有差遣，刀山火海，絕不皺一下眉頭！總好過俺這點微末本事，被官兵抓去砍頭，或者……或者便宜了別的山頭吧？」
疤臉男聽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確實有些坐不住了。
要是李自成講的都是真的，那確實是一名悍將，如真去了別處，定然和他們成為對手。
里外損失的都是黑風寨。
若是能收復這樣一名悍匪入寨，無疑是大功一件，說不定能在寨主面前得個彩頭。
細看李自成的容貌和體態，疤臉男心中瞭然，這漢子可能對寨主的口味。
至於洪承疇的威脅，管他求的呢。
天高皇帝遠，黑風寨地勢險要，就算是官兵上來，也未必願意花費大力氣攻打。
權衡利弊後，貪功之心終究壓過謹慎。
疤臉男朝著周圍觀察很久，確定只有李自成一人，便更放心。
回了山寨，一個人能掀起什麼風浪。
疤臉男擠出一絲笑容，看起來更加猙獰，「看你『李閻王』是條漢子，且帶你回去，見了我們大當家的，由他老人家定奪！是真是假，是留是殺，大當家一言而決！」
他隨即使了個眼色，旁邊兩個匪徒立刻上前，毫不客氣地在朱元璋的身上摸索起來，很快便搜出裝著銀錢的小布袋和艾詔的身份牌。
「還真是！」
疤臉男看到實物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更盛，將錢袋掂了掂，毫不客氣地塞進懷裡，牌子隨手扔給身邊的兄弟，「算你識相！走吧！」
刀疤男不敢再耽擱，若是追趕朱元璋的官兵殺來，就算想走，也沒有機會。
看著身邊空蕩的籮筐，疤臉男雖然有些為難，但還是決定先回寨里再說。
他摸了摸從朱元璋身上搜來的錢袋，祈禱大當家的不要怪罪。
朱元璋暗中鬆了口氣，第一步，成了。
他被幾個匪徒包裹在其中，無意地用手在身後做了一個極其隱蔽的手勢。
土梁後隱藏著的劉宗敏看得真切，這個手勢，是他們事先規劃好的--按兵不動，遠遠跟著！
李過一行人還在土丘之上，見劉宗敏回來，焦急的圍了上來，「宗敏哥，咋辦？」
李自成不在，劉宗敏自然成了這夥人的主心骨。
他死死盯著匪徒和朱元璋遠去的背影，鋼牙緊咬，低聲道：「聽自成哥的！遠遠跟著！摸清他們上山的路和哨卡！等信號！」
他現在更不能衝動，這些人若是打草驚蛇，李自成的處境會更危險。
他帶著剩下的人，藉助地形掩護，遠遠地跟在那伙匪徒後面。
匪徒帶著朱元璋回黑風寨的動作很快，畢竟他們擔心小命不保。
朱元璋看似跟著趕路，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他默默記下沿途的地形、可能存在的暗哨、以及上山路徑的走向。
時不時還誇獎黑風寨人傑地靈，地勢險要，好似水泊梁山的話語。
疤臉男聽得得意，心情大好，一邊走一邊吹噓黑風寨如何厲害，「坐山虎」大當家如何英雄了得。
時不時的透露大當家的喜好，還表示以後和『李閻王』都是兄弟，定要相互幫持。
他仿佛在將招攬李自成的功勞攬在自己身上，同時提醒他不要忘記還這份救命的人情。
朱元璋恰到好處地附和，偶爾流露出對「坐山虎」的仰慕和對黑風寨的嚮往。
疤臉男甚至對朱元璋都有一種相見恨晚的情愫。
志得意滿。
果然黑風寨不是一般的險峻，越臨近山頂，山路愈發崎嶇，林木漸密。
一行人約莫走了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道險峻的山隘。
朱元璋遠遠便看見一座用粗木和石塊壘砌的寨門卡在咽喉之處。
寨門上方的望樓要比張屯堡精幹不少，上面隱約有人影晃動。
「到了！」
疤臉男滿臉得意一指，「看見沒？這就是咱們黑風寨！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再行一刻鐘，疤臉男耐不住性子，朝著望樓上扯著嗓子大喊，「上面的兄弟！開門！老子回來了！還逮著條大魚！快稟報大當家，就說橫行米脂的『李閻王』，李自成前來投奔！」
朱元璋聽著疤臉男的話，故意整理一下帶著黃土粉塵的衣服，儘可能讓自己看著不那麼落魄。
疤臉男志得意滿，就算你橫行米脂又如何，在黑風寨面前，也只有討好的份。
望樓上的匪徒聞言探出了頭，確認是疤臉漢子一行人，又好奇地打量了幾眼被圍在中間的朱元璋後，才吆喝著讓人放下沉重的寨門。
「吱吱呀呀……」
厚重的木製寨門被緩緩拉起，露出一條更加陡峭、蜿蜒曲折的上山石階。
兩旁虎視眈眈、手持兵刃的匪徒都朝著朱元璋的位置看了過來。
疤臉男倒是一臉得意，行至熟人身邊的時候還不忘記炫耀自己下山的戰績。
朱元璋跟在隊伍中間，深吸一口氣。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寨門的結構，守衛的人數和位置。
龍潭虎穴，就在眼前。
他的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敬畏和期待的表情，踏入黑風寨的山門。
他剛剛將目光看向李過的時候，他自認為已經將其中的要害和關鍵點闡述清楚。
難道首領沒有理解?
不！
短時間的接觸，牛金星自認為還是了解首領的，以他的心性和智慧，肯定能明白他表達的真正含義是什麼。
難道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大義！
牛金星對李自成的信任與欽佩再一次暴增。
為了他們這股流民，首領付出的真是太多了。
劉宗敏和李過就沒有他這般淡定了。
李自成一個人去詐降，終究太過兇險，那伙土匪豈是易與之輩？
一旦被識破，頃刻間便是亂刀分屍的下場！
不敢想像。
可現在說什麼已經來不及了。
此時的李自成已然沖了出去，他身形踉蹌，呼聲悽惶。
將一個被官軍追殺、走投無路的逃亡者扮演得惟妙惟肖。
小道上的土匪早就聽到朱元璋從遠處傳來的哀嚎與哭求。
那五六名黑風寨的匪徒被叫喊聲驚動，紛紛停下腳步。
幾個人警惕地抽出腰間的刀斧，散開成一個半圓，做好防禦架勢。
為首的刀疤男更是小心，他站在幾個人的身後，做好了既要戰鬥，又要逃跑的準備。
他盯著突然從土梁後衝出來的不速之客，厲聲喝道：「站住！你是什麼人？再往前亂闖，老子剁了你！」
朱元璋當然知道這群匪徒的兇狠，他慌張的朝著身後觀望著，好似十分恐懼身後的追兵。
就在刀疤男等人的厲喝下，朱元璋恰到好處地停在距離他們十來步的位置。
左手拄著膝蓋，右手蓋住左臂上的傷口，劇烈喘息，臉上的黃土和汗水混在一起，樣子無比狼狽。
他抬起一雙驚恐無助的眼睛，想要說話之時，還朝著後面張望，神色緊張，聲音顫抖，「各……各位好漢爺！行行好！救命啊！後面……後面有延綏鎮的官兵追我！幾十號人！馬上就要追過來了！」
「官兵？」
疤臉漢子和他身後的匪徒們臉色徒然一變，已經顧不得盯著朱元璋看，都下意識地朝他來的方向望去，雖然什麼也沒看到，但警惕性和緊張的情緒瞬間暴增。
他們只有五六人，若真遇到幾十號官兵，必死無疑。
疤臉男子最先從緊張的思緒中拉扯回來，他盯著朱元璋上下打量著，「你是什麼人，官兵為何追你？」
朱元璋破爛的衣服上還有未乾的血跡，左臂上的傷口還在向外滲血，他的身型魁梧，體態中有不同常人的彪悍模樣。
和流民相比，確實更像悍匪，不由間疤臉男倒是多了幾分信任。
朱元璋喘著粗氣，自報家門，「咱……俺叫李自成！」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便盯著疤臉男看了過去，最近他動作很大，名聲也隨之增加，若是疤臉男聽說過他的名號，就都好說。
可當朱元璋說完話，疤臉男並沒有特別的表情，微微動容的眼神上下打量著說話的朱元璋，並沒有多餘的動作。
「咱本是銀川驛的驛卒，被狗官艾詔逼債，不得已殺了他，又劫了張屯堡張屠戶家的糧食，沒想到，不知怎麼惹怒了洪承疇洪大人，派官兵來剿。」
言及此處之時，朱元璋的表情變得憤怒與哀怨，痛心疾首的看著疤臉男，「弟兄們死傷慘重，就……就俺一個逃了出來！」
他說完話，右拳捶了捶大腿，好似滿腔怒火無處發泄。
他的這番話半真半假。
點明了自己悍匪的身份，殺了官，劫了堡，不僅增加了可信度，就算上山以後，土匪頭子派人去調查，也有跡可循。
當然，他並沒有將劫持洪承疇軍糧的實情講出來，只是巧妙的引導疤臉男相信他正在被官兵截殺。
而且這股官兵的力量還不是一般人，竟然是洪承疇大軍。
朱元璋的話語中還有最後一層含義，能夠在洪承疇大軍的圍追堵截下逃出來，肯定不是一般人，定有超出常人的手段。
果然，當這些土匪聽到殺官、劫堡、惹洪承疇的時候，他們防禦的陣型稍微鬆懈。
按照朱元璋的描述，他們就是同道中人。
打家劫舍，劫富濟貧。
這等口號，是他們每次行動的主要驅動力。
不過聽到洪承疇的時候，五六個土匪都犯起難，甚至臉色徒變。
洪承疇的凶名，在陝北地界，能止小兒夜啼。
疤臉男聽到最後的事情，眼神中閃過驚疑和不易察覺的貪婪。
殺了官，劫了堡，身上指定有油水。
他語氣要比剛剛緩和很多，看著朱元璋的眼神都帶著驚奇，「你就是那個殺了艾詔、又端了張屠戶窩的李自成？『李閻王』？」
朱元璋心中微動，看來自己的名號還是傳出去了。
本身他們行動的範圍就很小，周邊也就這麼幾伙人，突然出現勁爆的消息，肯定流傳的非常快。
朱元璋見狀連忙點頭，露出一副既慚愧又後怕的表情。
「正是俺……那名號只是江湖朋友胡亂叫的，當不得真！」
朱元璋長嘆一聲，滿臉愁容，「如今被官兵追得如同喪家之犬，只求各位好漢爺能收留則個！咱……」
朱元璋銀牙一咬，好似做了某種艱難決定，「俺願將身上所有財物獻與各位好漢，只求一條活路！」
說著，他作勢要將懷裡的東西掏出來。
裡面裝著的，正是從艾詔和張屠戶那裡搜刮來的銀錢，李過為了保障這些財產的安全，早就將他們分成三份，朱元璋、劉宗敏、李過的身上都攜帶了一些。
見著朱元璋的舉動，疤臉男急忙伸手，厲聲阻止道：「慢著！」
他的眼睛滴溜溜的轉著，冷笑道，「你說你是李自成，就是李自成？誰知道是不是官軍的探子，故意詐我們？再說了，就算你是，你惹了洪承疇，那就是個燙手的山芋，我們黑風寨憑什麼收留你，替你擋災？」
朱元璋都沒想到，這疤臉男還是個心細的主，能說出這番話，定然不是一般小嘍囉。
這話說得在情在理，並非全然無腦。
土梁後的劉宗敏早就借著地勢溜到距離他們不遠處的溝壑中，想著李自成若是有什麼意外，自己手裡的鐵錘可不是吃素的。
聽到此處的時候，心急如焚，幾乎要忍不住衝出來。
朱元璋卻是無比淡定，冷笑一聲，多疑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心動。
他的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焦急和一絲被輕視的憤懣：「好漢不信？俺懷裡有從張屠戶那得來的幾錠銀子，還有艾詔那狗官的印信，好漢一看便知！」
朱元璋並沒有詐言，那日他確實順走了艾同知的身份牌！
說話間，朱元璋直接將這些東西掏了出來，話語卻沒有停止，「至於洪承疇，咱……俺一人做事一人當！若好漢肯收留，俺這條命就是黑風寨的！別的不敢說，一身力氣還有幾分，敢打敢拼！日後寨主但有差遣，刀山火海，絕不皺一下眉頭！總好過俺這點微末本事，被官兵抓去砍頭，或者……或者便宜了別的山頭吧？」
疤臉男聽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確實有些坐不住了。
要是李自成講的都是真的，那確實是一名悍將，如真去了別處，定然和他們成為對手。
里外損失的都是黑風寨。
若是能收復這樣一名悍匪入寨，無疑是大功一件，說不定能在寨主面前得個彩頭。
細看李自成的容貌和體態，疤臉男心中瞭然，這漢子可能對寨主的口味。
至於洪承疇的威脅，管他求的呢。
天高皇帝遠，黑風寨地勢險要，就算是官兵上來，也未必願意花費大力氣攻打。
權衡利弊後，貪功之心終究壓過謹慎。
疤臉男朝著周圍觀察很久，確定只有李自成一人，便更放心。
回了山寨，一個人能掀起什麼風浪。
疤臉男擠出一絲笑容，看起來更加猙獰，「看你『李閻王』是條漢子，且帶你回去，見了我們大當家的，由他老人家定奪！是真是假，是留是殺，大當家一言而決！」
他隨即使了個眼色，旁邊兩個匪徒立刻上前，毫不客氣地在朱元璋的身上摸索起來，很快便搜出裝著銀錢的小布袋和艾詔的身份牌。
「還真是！」
疤臉男看到實物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更盛，將錢袋掂了掂，毫不客氣地塞進懷裡，牌子隨手扔給身邊的兄弟，「算你識相！走吧！」
刀疤男不敢再耽擱，若是追趕朱元璋的官兵殺來，就算想走，也沒有機會。
看著身邊空蕩的籮筐，疤臉男雖然有些為難，但還是決定先回寨里再說。
他摸了摸從朱元璋身上搜來的錢袋，祈禱大當家的不要怪罪。
朱元璋暗中鬆了口氣，第一步，成了。
他被幾個匪徒包裹在其中，無意地用手在身後做了一個極其隱蔽的手勢。
土梁後隱藏著的劉宗敏看得真切，這個手勢，是他們事先規劃好的--按兵不動，遠遠跟著！
李過一行人還在土丘之上，見劉宗敏回來，焦急的圍了上來，「宗敏哥，咋辦？」
李自成不在，劉宗敏自然成了這夥人的主心骨。
他死死盯著匪徒和朱元璋遠去的背影，鋼牙緊咬，低聲道：「聽自成哥的！遠遠跟著！摸清他們上山的路和哨卡！等信號！」
他現在更不能衝動，這些人若是打草驚蛇，李自成的處境會更危險。
他帶著剩下的人，藉助地形掩護，遠遠地跟在那伙匪徒後面。
匪徒帶著朱元璋回黑風寨的動作很快，畢竟他們擔心小命不保。
朱元璋看似跟著趕路，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他默默記下沿途的地形、可能存在的暗哨、以及上山路徑的走向。
時不時還誇獎黑風寨人傑地靈，地勢險要，好似水泊梁山的話語。
疤臉男聽得得意，心情大好，一邊走一邊吹噓黑風寨如何厲害，「坐山虎」大當家如何英雄了得。
時不時的透露大當家的喜好，還表示以後和『李閻王』都是兄弟，定要相互幫持。
他仿佛在將招攬李自成的功勞攬在自己身上，同時提醒他不要忘記還這份救命的人情。
朱元璋恰到好處地附和，偶爾流露出對「坐山虎」的仰慕和對黑風寨的嚮往。
疤臉男甚至對朱元璋都有一種相見恨晚的情愫。
志得意滿。
果然黑風寨不是一般的險峻，越臨近山頂，山路愈發崎嶇，林木漸密。
一行人約莫走了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道險峻的山隘。
朱元璋遠遠便看見一座用粗木和石塊壘砌的寨門卡在咽喉之處。
寨門上方的望樓要比張屯堡精幹不少，上面隱約有人影晃動。
「到了！」
疤臉男滿臉得意一指，「看見沒？這就是咱們黑風寨！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再行一刻鐘，疤臉男耐不住性子，朝著望樓上扯著嗓子大喊，「上面的兄弟！開門！老子回來了！還逮著條大魚！快稟報大當家，就說橫行米脂的『李閻王』，李自成前來投奔！」
朱元璋聽著疤臉男的話，故意整理一下帶著黃土粉塵的衣服，儘可能讓自己看著不那麼落魄。
疤臉男志得意滿，就算你橫行米脂又如何，在黑風寨面前，也只有討好的份。
望樓上的匪徒聞言探出了頭，確認是疤臉漢子一行人，又好奇地打量了幾眼被圍在中間的朱元璋後，才吆喝著讓人放下沉重的寨門。
「吱吱呀呀……」
厚重的木製寨門被緩緩拉起，露出一條更加陡峭、蜿蜒曲折的上山石階。
兩旁虎視眈眈、手持兵刃的匪徒都朝著朱元璋的位置看了過來。
疤臉男倒是一臉得意，行至熟人身邊的時候還不忘記炫耀自己下山的戰績。
朱元璋跟在隊伍中間，深吸一口氣。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寨門的結構，守衛的人數和位置。
龍潭虎穴，就在眼前。
他的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敬畏和期待的表情，踏入黑風寨的山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