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喬家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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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淵沒在喬家門口見到父親。

  他倒也不是很意外,今早他本就是應該和父親一起過來,只不過弟弟謝恆拉肚子,時間又趕不及,父親才提前出發,他留在客棧照顧弟弟。

  「想必父親應該是已經去見那喬掌柜了。」

  謝淵獨坐喬家大院一隅桃樹下,手捧清茶,眸光微斂,心中悄然盤算。

  這時,周瑜抱著一個金絲楠木盒跑了過來,「謝兄,你怎麼跑這角落裡坐著,害我尋你半天。」

  「那邊都是一群小孩,太吵。」

  謝淵笑著抿了一口茶,微微偏頭示意。

  只見另一株桃花樹下,幾個士族子弟正時不時往這邊偷看,神情慾言又止。

  方才這些孩子還或好奇或高傲地打量謝淵,有的似乎認出他出身商賈之家,便掩口低語,眼神中帶了幾分不屑。然而此刻見周瑜與他舉止親昵,那神色便又不同了。

  周瑜也是感受到了這個氛圍,笑著白了一眼,一屁股坐下,「區區幾個小屁孩而已,謝兄可是怕了?」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罷了。」

  「說話竟然比小爺我還裝,當真可惡!」

  周瑜笑著吐槽一句,然後將那金絲楠木的小盒子端上桌,「不談他們了。謝兄,可有興趣替我瞧瞧這對玉筆鎮?」

  「玉筆鎮?」

  謝淵挑了挑眉,伸手揭開盒蓋。

  盒中兩隻小玉雁靜靜臥著,不過兩寸許,溫潤細膩。

  一隻昂首振翼,仿佛欲沖霄而去;另一隻卻低首伏案,姿態沉靜安然。

  光下望去,羽翎紋理清晰,工藝極為精巧。

  謝淵眼神微動。

  玉器自是珍貴之物,而以雁作鎮,寓意「雁來傳書」,又與士子勤學相合。

  周瑜見他神情,以為被驚住,搖扇得意笑道:「此物乃我父親從洛陽得來,據說出自潁川巧匠,世間僅此一對。我打算獻於稚會,權作彩頭。謝兄以為如何?」

  謝淵聞言,唇角微微一彎:「你這一對,是打算贈一人,還是分作兩人?」

  周瑜眼神一亮,一副被說到心坎的模樣,但他沒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而是玩味道,「謝兄覺得該如何?」

  謝淵看著盒中雙雁,笑道:「昂首者,志在千里,似要展翅凌空;低首者,伏案安然,正合童子勤學之意。這兩隻雁兒都是好寓意,可並陳在一起,反顯心雜不定。至於選哪只...

  如今天下局勢波橘雲詭,一切都尚未明朗,這時便火急火燎想要展翅凌空,未免顯得急躁,還是送出這隻伏案勤學的雁兒吧。」

  「哈哈哈!謝兄果然大才!思路竟與我一樣!」

  周瑜大笑,眼神中的欣賞與知己之感再也掩蓋不住。

  他性格看似輕狂不拘,路見不平也願拔刀相助,但實則他不僅有大才也有傲骨,普通人根本入不了他的法眼,可謝淵給他的感覺完全不同。

  謝淵白了一眼,「你這傢伙就是鬼心思多。」

  「哈哈,見諒見諒,主要是謝兄大才,我這才動了心思。」周瑜大笑著作了一揖,「實在不行,今晚兄弟帶你去煙波舫聽曲當賠禮如何?」

  周瑜笑嘻嘻的說著,言語間已無初見時的客套,轉為少年人間自然親昵。

  謝淵笑著擺擺手:「去個屁,我們這年紀去樂坊,我可不信那媽媽敢給你這周家大公子找漂亮姐姐,到時只能聽曲不能辦事,一點意思沒有還憋得慌。」

  「謝兄說什麼呢,我等江北男兒上樂坊,自然是為的觀江聽曲,舒展豪情壯志,蛐蛐女色不值一提。」

  「少來。」

  「哈哈哈,謝兄性格著實有趣。」

  兩人倚樹對坐,茶香裊裊,笑語盈庭,靜候東園稚會開場。而他們沒注意到,月洞門的桃樹下,周瑜父親周異與喬家太公正遙遙望來。

  「此子不凡,沒想到那謝平一介商賈,竟然養出了這麼個優秀的兒子。」

  喬老太公目露感慨,轉而又說道:「瑜兒亦非池中物,天資卓絕而不驕矜,胸有傲骨而無士族子弟的浮華之氣,將來必成大器。子奇兄也可以放心了。」

  「老太公謬讚了,那小子還差的遠呢。」

  周異笑著搖搖頭,目光移向謝淵。


  如果說之前在門口,他只是覺得謝淵少年老成,又天生是個練武的好苗子,覺得還挺有趣。

  那方才聽他與周瑜論玉談勢,特別是那句「天下局勢波橘雲詭,便火急火燎想要展翅凌空,未免顯得急躁」,卻令他心頭微震。

  此等見識,不該出自童子之口,但古代與現代不同,古時年少成名的神童太多了。

  甘羅十二歲使趙,憑藉過人辯才說服趙王割了五城給秦國,十二歲被秦王封為上卿;

  晏殊十四歲應「神童試」,賜同進士出身;王勃九歲便通讀顏師古所注《漢書》,竟發現其中百餘處訛誤,撰成《漢書指瑕》十卷,十四歲應制科入仕,授朝散郎,正七品上,二十出頭便寫下《滕王閣序》,名動千古,堪稱絕唱。

  「這謝家大朗眼界寬廣,心態沉穩,未來絕非池中之物,而且還是商賈出身。」

  周異眉宇間掠過一絲深意。

  士族在亂世擇人而扶,一方面是看對方的能力,另一方面就是看別人的出身,但這個出身並不是越高越好。

  袁紹四世三公,名望冠絕天下,勢力強盛,幾乎無人能及。可為何琅琊諸葛氏、潁川陳氏這些頂級門閥的嫡系子弟,卻大多未投其門下?

  原因很簡單——頂級大族所求的,從來不是做個謀臣或屬官,而是要與王共治。

  袁紹出身顯赫,家族根基穩固,核心位置早被親族與舊部占據。外人縱有經天緯地之才,入其幕府,也不過是添一名客卿,難涉中樞,更遑論分潤根本利益。

  「商賈身份還是過低了,上不得台面,需謀些武將官職未來才好辦...」

  東漢末年雖有買官之風,可若為此脫去商籍去走買官之路,未免本末倒置,徒惹笑柄。

  從軍立功倒是一條正途,既能洗脫商賈之名,又能積累資歷。可他是洛陽令,在京城安排尚可,要在廬江暗中運作,也需層層疏通,成本不小。

  「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如今他與瑜兒都還年少,日後之事,且再看看吧。」

  周異悄然拿定主意,目光終於從謝淵身上移開,微微拱手,道:「喬老太爺,今日事畢,晚輩便先行告辭了。」

  「不留下看看瑜兒的才藝?」喬老太爺挑眉輕笑。

  周異搖頭,面露無奈:「朝中催促甚急,況且還需趕回去料理喬宏兄在京都之事。日後我周家在廬江的鹽鐵營生和瑜兒,便託付於老太爺了。」

  「放心。」喬老太爺輕啜一口茶,聲音沉穩,「定不負所托,宏兒的事你也不必太急。」

  「那便有勞了。」

  周異頷首,臨行前又回望了一眼周瑜,眼中掠過一絲不舍的神色。

  家中要在廬江留後路,必然要有舉足輕重的人物留下,與當地士族結交。然天下還未大亂,他又是洛陽令,不可久居廬江,也就只能將七八歲的周瑜留下。

  洛陽與廬江相距甚遠,這次回洛陽,下次來廬江再見兒子就不知是何時了。他也有些不舍,微微嘆了口氣,他朝喬老太公點頭示意,便轉身離去。

  而他未曾察覺,喬老太公輕輕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輕輕叩了兩下,那雙平時昏花的老眼,此刻卻清亮得驚人,靜靜地落在桃樹下的謝淵身上。

  「這孩子是有點意思,七房妾室所生的倩兒也正好與他年紀相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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