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洛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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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頭人聲鼎沸,方才一場風波,已如春雷炸響,傳遍坊巷。

  「周氏三世為官,祖上周榮官至尚書令,從祖周興為尚書郎、河南尹,周忠周大人更拜太尉,曾與那朱儁大人共理朝綱!如今這周公子其父周異,亦為洛陽令——這可是真正的三世望族,一門兩高官!」

  「黃家竟敢動他?!怕是要遭殃了!」

  人群譁然,議論如潮。

  那黃家少爺雖眼瞎,但耳朵不聾,聽著四周竊竊私語,臉色由紅轉白,心中早已發虛。但小孩子最重面子,哪肯當場低頭認錯?只慌忙拂袖,狼狽逃去:「算了!今日小爺不與你們計較!張齊,我們走!」

  「夠膽別跑!」

  周瑜嘴角紫腫,卻還想追擊。

  他本就少年熱血,平時里就喜歡爭勇鬥狠,現在又有謝淵這個肉盾分擔大半攻勢,自己只需掄起長凳虛張聲勢,打得自然是爽。

  而在這時,謝淵卻是伸手將他攔下。

  「別追了。那小屁孩沒事找事,多半是腦子有問題,真逼急了說不定狗急跳牆。反正黃家長輩估計沒一會兒就能知道這裡的消息,遲早要上門磕頭賠禮。」

  「哈哈,謝兄說得極是!」

  周瑜很風騷的一撩額前垂下的長髮,作揖笑道,「鄙人舒縣周瑜,閣下便是那有著舉鼎小霸王美譽的尋陽謝淵,謝兄台?」

  說話突然又變得文縐縐,特別是說到【鄙人舒縣周瑜】時,他雖然用的是鄙人自謙,但那女娃娃一般白瓷萌萌的小臉上已經掛滿了【你看我吊嗎】的嘚瑟小表情。

  完全沒想到周瑜小時候會是這個樣子,謝淵一愣,隨即莞爾躬身回了一禮,「周兄謬讚了。這次還要多虧周兄出手相助,否則舍弟少不了要被一身剮。」

  「哪裡話!」周瑜豪氣干雲,「路見不平,我等江北兒郎豈能袖手?」

  兩人並肩而立,一個沉穩如山,一個風流似柳,在街市中央互相作揖,儼然一副「大人模樣」。幾位路過的閨秀掩口輕笑,小周瑜更是得意,手中小扇輕搖,神采飛揚。

  大嘟嘟果然就是大嘟嘟。

  謝淵眼神含笑,轉頭看向旁邊一直惴惴不安的肉餅大姐姐,微微躬身,「今日累及姑娘,實在抱歉。今日還請你先收攤回家,但請放心,明日之前我定會處理好黃家之事。」

  弟弟雖然是好心幫忙,但哪個普通人家願意為了幾張肉餅的罪黃家?

  看著滿地的肉餅與豆漿,謝淵從胸口掏出幾吊銅錢遞了過去,肉餅大姐姐眉頭微皺,詫異的看看銅錢又看看謝淵那歉意的表情,眼神有些奇怪。但她也沒說什麼,只是趕緊隱藏情緒,欠身道謝,收了碎銀收拾起地上的肉餅與一些剩下的豆漿,快步離去。

  沒看到那肉餅大姐姐的表情變化,周瑜搖著小扇子,眨巴眼睛好奇道:「謝兄可是已經想好了怎麼對付黃家?」

  「嗯。」

  「怎麼說?」

  「還能如何?」謝淵聳肩一笑,「只能借你周家的虎皮嚇一嚇黃家了唄。若是實在唬不住,那就只能乖乖低頭道歉,最後來個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老套戲碼。」

  周瑜先是一怔,旋即拍扇大笑:「謝兄果然是個敞亮人,只可惜我周某剛回廬江沒多久,否則定能早與謝兄結交!」

  他頓了頓,忽又想起什麼,改口道:「噢...今日謝兄來此,莫非也是為東園稚會?」

  話出口,才覺失言——謝家雖富,卻非士族,豈能入此雅集?忙補一句:「啊,是了!貴府經營瓷器,想必今日獎品中,便有謝家佳器?」

  謝淵笑著點點頭,「周兄說的沒錯,不過說起來喬公也是能力大,竟能把你這周家大公子給請來。」

  「哈哈哈,謝兄說這話就見外了。時辰也不早了,不如我們同去?」

  「不用先去醫館處理傷口?」

  謝淵挑眉,周瑜卻是列起發紫的嘴角傲嬌一笑:「區區小傷,對江北男兒來說不值一提!」

  謝淵暗暗發笑,「行吧,周兄稍等我片刻,我去安頓好弟弟。」

  能與周瑜相識也算是機緣,更何況這年幼周瑜的性格也挺幽默,與對方一路,於情於利他都沒理由拒絕。

  謝淵讓家丁阿大去停好馬車,然後轉頭看向弟弟謝恆,小傢伙低著頭,鼻涕未乾,眼中滿是委屈。

  「知道錯了?」


  「我...恆兒沒覺得自己做錯了,本來就是那黃家的壞蛋欺負人!」

  謝恆抬起頭,五歲孩童那稚嫩的大眼睛裡滿是委屈和倔強。

  挺可愛,一旁的周瑜正啃著肉餅,見狀暗笑:「這小傢伙要倒霉了,謝兄天生神力,一拳能打折人肋骨,脾氣又直,教訓兩下就夠這小屁孩哭三天。」

  可在他意外的注視下,謝淵只是蹲下身子揉揉弟弟的髮髻。

  「我不是說你管這件事管錯了,可做事要講章法。看到那喬氏門匾了嗎?今天是喬氏舉辦東園稚會的日子,廬江不少有頭有臉的大家族都會來此,黃家的長輩也在那邊。

  就算黃家平日裡做事囂張跋扈,這種時候還是要面子的。你如果一定要管這種事,只用跑到門口在人群里喊一聲黃家欺人就行。而且你還要想清楚,把事情鬧大了,最後就算你能脫身,那賣肉餅的大姐姐怎麼辦?

  有血性和莽夫是兩個概念,做事之前要先動腦,明白了嗎。」

  「恆兒知道了...」謝恆抽了抽鼻子。

  「知道就要改。」謝淵拍拍他肩,「隨阿大去吧,有事來東園尋我。」

  「唔。」小傢伙懵懂離去。

  周瑜搖扇湊近,笑問:「謝兄教弟『三思而後行』,可方才舍弟受辱,你卻第一個衝出來——這算不算也沒多想?」

  謝淵站起身笑著搖搖頭,「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

  「哈哈哈,好一個有所為有所不為!」周瑜兩眼放光,「謝兄行事果然對我胃口!」

  他雖出身士族豪門,但也是少年熱血,嚮往任俠氣魄。雖然也接觸過不少所謂的俠客,可那些人見到他,要麼是諂媚卑躬,要麼就是年紀太大尿不到一個壺。

  如今遇到謝淵,既有勇力,又有智謀,還談吐不凡,自然興奮難抑,一路喋喋不休。

  二人並肩而行,卻未察覺——那賣餅少女並未歸家。

  目送二人走進喬府,她眼神複雜,過了半晌這才悄然轉入小巷,四顧無人,從臉上緩緩揭下一層麵皮,露出一張眸光冷冽的秀麗真容。

  而更遠處,茶館二樓,一名黑衣侍衛默默注視著她離去的背影,轉身低語:「老爺,此女目標似為黃家,而非大少爺。」

  臨窗而坐的中年男子,一襲華服,手持瓷盞,輕啜一口:「黃家魚肉鄉里,媚上欺下,被人盯上也不足為奇。不必理會,至於黃家動手的那幾個家丁...等會東園稚會結束再讓人去解決,免得掃了孩子們雅興。」此人正是周異,現任洛陽令,周瑜之父。

  「是老爺。」

  侍衛點頭:「不過,方才那謝家少年倒是有趣。沉穩老練,且身具武骨,是個練武的絕佳好苗子。」

  「那小傢伙是有點意思,沒想到我家瑜兒剛回廬江就交到不錯的朋友。」

  周異抬眼,看見自家兒子與謝淵並肩而行,少年意氣,搖扇而笑,心底既感欣慰,又添幾分隱憂。

  廬江地處東南,而漢朝的政治中心始終在北方,因此周家早已舉家北遷,定居洛陽,僅在廬江保留基業。

  他身為洛陽令,常年居於京畿,此番攜子南歸,也是因時局動盪,不得不為家族長遠計。

  周家祖上確曾顯赫,然鼎盛在東漢中期。如今的周家雖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在廬江地界還能震住場子,但在名門望族割據的北方,已非最頂尖一列。

  若在太平年月,這也不足為慮。

  青黃不接,起起伏伏,對於一個幾百年的大家族來說再正常不過,更何況他周異如今還是洛陽令,有信心能把周瑜給扶起來,再一代一代往上爬,恢復周家往日榮光。

  可眼下不同了。

  如今大漢這艘巨艦,已是千瘡百孔。

  若是周家鼎盛時期,這難說好壞,畢竟鼎盛時期的周家也有在北方入局的底氣。

  可如今的周家處在低谷,萬一哪天真的天有不測風雲,周家在北方地區根本就上不了最大的牌桌,所以最好還是要在廬江留條退路。

  當然,他不是要自己造反。

  唐朝那朵菊花開前,一直都是流水的皇帝,鐵打的士族。

  縱觀整個三國時期,除了袁氏兄弟,主動站到台前宣布自立的頂級士族少之又少,更多是靜觀其變,擇人而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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