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持秤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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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的東園稚會,參與者皆為廬江郡士族子弟。

  自六七歲的幼童,至十四五歲的少年,齊聚喬家大院,笑語喧闐,熱鬧非凡。待到喬老太爺攜一眾廬江名門長輩步入正廳,滿院氣氛更是驟然沸騰。

  族弟子也分尊卑,廬江說是周喬黃李四大家族,但那只是個噱頭,廬江郡內遠不止四個士族,寒門小姓更是數不勝數。

  對於那些小家族的晚輩而言,能一次見到這麼多大人物還是非常興奮。若能得哪位大人青眼一顧,一句讚許,便可能換來薦舉之途,前程頓時光明。

  謝淵也在其中鞠躬行禮,不過老實說,他心中並無多少波瀾。

  士族長輩們或許會賞識聰慧子弟,扶持一二,但那不是恩賜。

  這些士族弟子在未來,大多會在家族的幫扶下入仕,若是能彼此聯結,便是門生故吏,盤根錯節,共掌權柄。而這些都與他謝淵一介商賈之子沒什麼關係,他進這正廳都是周瑜非要拉著他進來的。

  不過...

  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出了問題,他感覺那高坐主位、鬚髮皆白的喬老太爺,竟似有意無意地向他投來幾瞥目光。

  不多,也不長。

  可每一次,都恰好落在他低頭整袖、抬頭回視的瞬間。

  像是無意掃過,又像...刻意停留。

  「這老太爺什麼情況?」

  謝淵有些奇怪,而在這時,身後一哥們忽然激動的小聲對友人說道:「方才喬公似向我頷首,莫非是見我入門時揖拜有度,心生嘉許?」

  「絕無此等可能。」

  「你妒我風儀耳!」

  「...」

  「...」

  身後兩哥們莫名其妙壓聲吵了起來,還不時用屁股擠來擠去,活像兩隻爭食的雛鴨。

  謝淵和周瑜對視一眼,兩人都是有些好笑。

  不多時,隨著喬老太爺說幾句勉勵之語,眾人也就跟著喬家總管去了東園,浩浩蕩蕩一大群人,穿月洞門,過迴廊,氣氛非常熱鬧。

  該說不說,喬家作為廬江的地頭蛇,的確是家大業大。

  過了幾道月洞門,來到喬家東園的剎那,謝淵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

  草長鶯飛四月天,古色古香的庭院裡青石小徑蜿蜒向前,兩側桃林延綿不絕,此時正是桃花盛開的日子,落英繽紛,池邊楊柳輕撫水面,風景美不勝收,空氣清新怡人。

  饒是本來對這童稚會沒什麼興趣的謝淵,此時也是覺得心情舒暢,不自覺深呼吸。

  周瑜用肩膀輕輕撞了他一下,眉眼一挑:「發什麼呆呢,這邊。」

  兩人走到空地一側的樹蔭下。樹影婆娑,春風徐徐,一張小案早已擺好,上面陳列著幾碟瓜果點心,還有一壺涼茶。

  這所謂的東園稚會就是一群廬江的士族弟子坐在一起誦詩、習禮、舞劍,展示展示才藝,然後由長輩們出出題目,交流交流,這也算是一次揚名的好機會。

  這種事依舊和謝淵沒什麼關係。

  他沒背景,沒人會給他登台表演的機會。而且士族重名,就算有人瞧不起他,這種時候也不可能找他麻煩,否則分分鐘被扣個心胸狹隘的帽子。

  不過,在風景秀麗的庭院裡吃吃瓜果,看看表演,謝淵覺著倒也還不錯。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天上的春日就快到天中。

  「這李家的長子劍法倒是還不錯,謝兄你覺得如何?」

  圍成圈的草坪中間,一位十三四歲的少年舞劍如風,周瑜看的興奮,扭頭問謝淵。

  謝淵嚼著李子,笑道:「還行,就是沒什麼力道,真打起來一槍砸下,他這架子就要散。」

  「誰能和你這虓虎一般的傢伙比力氣啊。」

  周瑜笑著白了一眼,還想說些什麼,而在這時,隨著那李家舞劍少年拱手退場,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也來到草坪中央。

  「誒,來了來了!輪到論道環節了!」

  周瑜一下興奮起來,謝淵歪頭,「論道環節?」

  「就是長輩拋出一個話題,讓我等討論,我最喜歡和人辯論了!」

  周瑜躍躍欲試,謝淵失笑搖頭,暗暗笑道:現在急什麼,未來多得是你辯論的機會。不過說起來,諸葛孔明好像去年才出生吧?


  謝淵腦袋裡隨意想著。

  草坪上的老者拱手,掃了眼亭畔,見喬老太爺微微點頭,這才開口:「諸生皆習經史,可有人知——古之聖王,或重農以安民,或尚武以強國。然則——民之所趨,貴專乎?貴雜乎?」

  話音落下,草坪頓時沸騰。

  「貴專!心無旁騖,才能務本。」

  「貴雜!百姓多條路,才不至困頓。」

  一人背誦《管子》:「利出一孔者,其國無敵!必然貴專!」

  眾聲喧譁,少年們你一句我一句,爭得面紅耳赤。

  周瑜卻蹙眉沉思,片刻後低聲道:「謝兄,這題你怎麼看?我覺得還是要貴雜,百姓多條出路,安居樂業才是最關鍵的。」

  「百姓?」

  謝淵挑眉笑道,「又給我下套?下回我可不陪你來這種地方了。」

  周瑜趕緊陪笑,湊過去搖扇子:「謝兄慧眼如炬,瞞你不得。偏是這般機鋒,才值得與你一論——快說說,你是如何做想?」

  「有話不直說,你們這些士族就是矯情。」

  謝淵咬了口李子,這才說道:「這李家前輩嘴上是在關心百姓,實際是在考察在場眾人的政治傾向。至於我...從春秋到秦,所有強國,無不是貴專。

  秦國最狠。稅收泰半,一斤糧食七八兩上繳。百姓衣牛馬之衣,食犬彘之食,光靠種地根本活不下去,唯一的出路就是上戰場賣命。可也正是這利出一孔之制,讓秦橫掃六合。所以依我之見——唯有貴專,鯨吞百姓萬物之血汗歸於上,國才可速強。」

  謝淵聲音很低,卻字字如釘,周瑜聽的直皺眉。

  謝淵未曾察覺亭畔大樹下,喬老太爺執盞的手也微微一頓,眼中掠過一絲冷意,「苛政猛於虎!此子竟推崇利出一孔這法家之道!商賈之子,果然只知盤剝!」

  一念落下,他心頭漸冷。

  他原本欣賞謝淵的才智,卻未料其竟有酷吏之相。

  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謝淵這番話,動搖的是士族根基。

  利出一孔是法家的代表性思維。

  說白了,一人或者一個集團來掌控所有資源出口。

  所有出路,皆自上而出。

  百姓種田,田地要靠朝廷授予;士人入仕,要待薦舉後朝廷批准;軍隊糧餉,要由朝廷撥付;就連商賈販運,也要經朝廷許可。

  這樣一來,百姓無論是想富想升亦或是想活想安,都只能仰其鼻息,聽其號令。

  這套方法,其實聽上去對士族也還好。畢竟皇帝盤剝士族,士族也能向下盤剝地方豪強,地方豪強還能再向下魚肉鄉里,層層轉嫁,最後代價都被百姓承擔。

  然士族入局,豈會甘願為人作嫁衣?

  士族擁名望,聚門閥,散盡家財於亂世中擇主扶持,為的是與之共治天下。若真行利出一孔,則皇帝一家獨尊,士族再無話語之餘地,淪為鷹犬。

  喬老太爺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周瑜也是眉頭緊縮。

  可在這時,謝淵又話鋒一轉,「利出一孔的確是強國的好法子,但...世間安得雙全法?秦朝將集權走到極限,百姓疲敝,士族憤懣,終二世而亡——足以證明此路雖速卻不可久。

  可問題又來了,我大漢光武皇帝走另一條路——共治,似乎也行不通。光武皇帝不行鹽鐵皇室專營,利歸豪強。不抑土地兼併,田歸士族。恢復察舉,官由郡國舉。封功臣為侯,賜良田萬頃黃金千鎰,要利出多孔與士族豪強共治天下,可結果如何?

  外戚專權,宦官亂政,士族盤踞,州郡自雄...」

  謝淵喝了口熱茶,搖搖頭低聲嘆道:「秦因專而強,亦因專而亡;漢以寬而立,今以寬而殃。

  其實說白了,過剛折,過柔糜,執中則兩難自困。治世之道,當如持秤——亂時權重於專權,安時權讓於共治。秤砣在手,因勢而移,非求中正,而求不失天下之機。」

  一字一句如洪鐘大呂,振聾發聵,周瑜已愣在原地呆若木雞。

  亭畔樹下,喬老太爺同樣雙眸猛地一震,執杯之手幾欲收緊。過了半晌,他這才緩緩鬆開指節,眼中冷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見底的震動。

  「此子,竟有金鱗之姿!」

  ——潛淵未動,已驚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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