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利慾驅人萬火牛,江湖浪跡一沙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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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0章 利慾驅人萬火牛,江湖浪跡一沙鷗。

  石城第一次進入火居,感覺就像是進入了一座巨大的學院。

  那時候石城並不明白老洋人為什麼稱呼這裡為「火居」,因為這並不是一棟大房子,更沒有著火。

  大房子學院有一棟鐘樓,兩棟教學樓,每棟教學樓各有三層,中間通過上下三條連廊連接起來。

  石城曾經在公共租界裡見過這個樣式的教學樓,父親說那是洋人傳進來的新式學堂,學費很貴。

  父親還說石城過了上學的年紀,不需要再去學校了。

  石城那時候站在學校外面看了很久,直到父親高聲呼喊,他才反應過來,下意識扭頭多瞅了幾眼學校里那高聳的鐘樓,跟上了父親的步伐。

  自那之後,石城每次從新式學堂旁邊過的時候,總是會把腦袋低下。

  現在,石城來到像極了新式學堂一般的火居,內心多多少少是有些敬畏和神聖感的。

  好在,學院裡不僅有說話好聽的學長學姐,還有專門負責迎接新人的招生辦公室。

  招生辦公室檢查過了石城的灰跡,笑著說他靈性不錯,可堪大用。

  石城認字,能讀寫,學院便安排他跟著一個學長做事。

  學長是從北邊戰場回來的,右臂負傷,沉默寡言,只是讓石城幫他在凡俗社會中收送情報。

  這實在是一個很危險的差事,因為學長的情報大都是收送給身份敏感的人員一華界的通緝犯,北邊逃難過來的大盜,邪教頭子,因為犯了重罪而需要跑路的罪犯等等————

  由於直接接觸他們太過危險,學長給了他一支鋼筆,教了他一個法門一在將一封信箋送給別人的時候,如果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就站在能看到那人的位置,將注意力集中在腦袋裡,觀想出任意紙張的模樣。

  然後手裡拿著鋼筆,觀想紙張就在自己面前,用鋼筆在觀想出的紙張上寫字。

  當書寫完成之後,觀想出把紙張送給了目標的畫面。

  之後,目標面前就會出現這張寫著情報的紙。

  石城嘗試了很多次,用了足足一個月的時間,才成功完成了這一整個過程。

  那天學長看著他,沉默了很久,最後遞給他半瓶燒酒。

  燒酒是用一隻深綠色行軍水壺裝的,很辣,還有淡淡的血腥味。

  對石城而言,學長算他半個師父,所以這酒,他無論如何都是要喝的。

  石城喝了口燒酒,被辣的嗆出眼淚來,眼前整個世界天旋地轉,差點暈厥過去。

  暈暈乎乎之間,石城聽學長說,江南一帶很少有人喝燒酒,大都是喝黃酒,因為江南溫暖濕潤,莊稼長得又好,酒是用來配菜的。

  淮揚菜,蘇幫菜,浙菜,總之要在餐桌上喝,喝的是一個舒爽。

  可北方就不一樣了。

  這些年北方多災多難,老百姓流離失所,又因為不知道哪個天殺的惹了老天爺不高興,每個冬天都冷極了,寒潮頻繁。

  像他們這種長期在外工作的,若是遇上寒潮天氣,有一口燒酒祛寒除濕,也能喝出來個渾身舒爽。

  這瓶燒酒,是一個夜遊神朋友給他的,在戰場上灌了敵人長官的血,是榮譽的象徵,他很珍惜,輕易不拿出來給別人喝。

  石城聽了這話,差點沒忍住就嘔出來了。

  他咬著牙,將還在嘴巴里的燒酒,硬生生吞下腹中。

  學長對他的態度很滿意,於是告訴他:

  你的靈性恰好適合接受我這一支夜遊神傳承,這是咱們之間的緣法。

  夜遊神,石城從說書先生口中聽過這個詞,說是專司夜間巡查的神明,和日游神共同構成晝夜監察體系。

  不過,按照說書先生口中所說,這夜遊神,該是個十六位連臂的神明才對。

  石城暈的太過,想不了太多。

  學長把酒瓶接了過去,自顧自悶了一口。

  學長說,大概半年前,他們一行三十六人前去北方,想要截殺洋人將軍,以殺止戰。

  他們沒想到,洋人軍隊裡也是有夜遊神的,那些洋人夜遊神的實力不遜色他們。

  一番鏖戰之後,只有學長一人活著回來。


  學長輕描淡寫的說了兩三句話,然後告訴石城,你進了火居,就要以天下為己任,夜遊神本是庇護百姓的神明,一旦心術不正,用神性去做壞事,就要亂了心智,淪為害人害己的妖魔!

  話說到最後,學長已然疾言令色。

  石城被嚇住了,他雖然沒聽懂火居和夜遊神的必然聯繫,但大概明白了學長的意思一夜遊神是好神,不能害人,一旦害人,也就不再是神明了,就要淪為妖魔。

  那時候的石城,並不明白所謂的「淪為妖魔」,是如何慘重的代價。

  石城進入火居的那段日子,不斷有新人加入火居之中,有和他一樣的大炎王朝本土人士,還有金髮碧眼的洋人。

  他們身份各異,有平凡的販夫走卒,也有在凡俗社會地位頗高的大人物。

  他們匯聚在火居之中,表面上一團和氣,在資源和人脈上互通有無,也按照火居本身的意志來行事。

  —以神性干預凡俗社會,減少死亡,消減痛苦,阻止戰爭。

  阻止戰爭。

  聽起來,這似乎是一件好事。

  後來一段時間,或許是因為浦西城的日子勉強還算過得去,所以火居學院裡人越來越多,教學樓里越來越熱鬧。

  但石城知道,雖然沒有戰爭,但自從前幾年北方戰爭以王朝的失敗而落下帷幕之後,浦西城老百姓的日子並不太平。

  作為沿海最大的通商口岸,浦西城建設的越來越快,工廠一座挨一座的造,柏油馬路一條又一條的鋪,工業化程度越來越高。

  繁華掩飾之下,是難民日益增多,租界司法衝突日益嚴重的隱患不斷堆積。

  僅僅是石城加入火居這一年,就爆發了幾次針對租界當局的大規模示威和流血事件。

  火居的力量,在整個社會面前杯水車薪,像一顆石頭砸進洶湧澎湃的大海,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

  夜遊神雖然力量神鬼莫測,但終究是數量太少了。

  這一年年底,發生了一件大案。

  一名貴婦帶著十幾名丫鬟,在途徑三十八鋪金利源碼頭的時候,在未經任何審理的情況下,被公共租界的巡捕以「串拐罪」強行逮捕。

  這件事引起了公眾的強烈不滿,甚至於發展成了公眾圍攻巡捕房和工部局,導致英領事派巡捕和士兵進行鎮壓,造成數十人死傷,租界老閘巡捕房也被憤怒的群眾焚毀。

  這件事不僅僅只在凡俗社會中產生了巨大影響,對火居的影響也是巨大的。

  火居內的人分成了幾派,其中一派認為,租界巡捕未經審理直接抓人,就是欺壓大炎王朝百姓,這種事情根本就沒什麼好說的,反抗是對的,可惜只燒了巡捕房,要是連工部局一起燒掉就更好了。

  另一派認為,丫鬟本就是貴婦拿錢買來的,這雖然不是串拐罪,但和買賣豬仔的行為無異,不但應該把貴婦抓了,還應該把買賣丫鬟僕人的人全都抓了,該罰的罰,該殺的殺。

  還有一派認為,這根本就不是欺壓百姓的問題,那個貴婦是官員的妻子,根本就算不得百姓,公共租界巡捕房做這件事無可厚非,只是流程出了問題,而民眾的激烈反應,不過是對公共租界一直以來傲慢態度的反抗。

  甚至還有第四派,他們認為公共租界的做法是對的,就應該讓洋大人來懲治這群不拿人當人的貴族,他們認為一切對統治階層的反抗都有著天然的正義,而民眾對公共租界的反抗是因為受人指使,那些民眾的一片赤誠之心,被幕後的一些壞人拿來當槍使了!

  四派都能拿出來證據,誰也不服誰。

  這場觀點的對抗在短短几天裡逐漸發酵,火居里的氣氛變得越來越緊張。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一些學長和學姐在見面時不再熱切的打招呼,甚至繞著走。

  而石城跟著的學長,則置身事外。

  作為實際意義上的師父,學長告訴石城,那些人其實並不僅僅只是在爭論道理,還是在爭奪火居的掌控權。

  石城小心翼翼的問學長,火居有什麼好處?他們爭奪火居幹什麼?

  學長將那個深藏的秘密告訴了石城—

  火居看起來是一座學院,實際上是一台列車,這台列車隱藏在市井之中,誰都不知道它的具體位置。

  火居列車是有形的,但也是無形的,這台列車甚至可以依附於「精神」而存在。


  火居的力量,能夠留住一個人的精神意志,增強一個人的精神意志。

  一個人即便死了,只要火居賦予了他力量,他的精神意志就能夠繼續存活,甚至由精神意志而誕生新的生命。

  這一刻,石城忽然想起來了亞當小教堂的那個夜晚,想起來了那個老洋人說過的話:

  【如果一個人產生了一個想法,火居就會千倍百倍的增強這種想法。

  甚至即便人死了,想法還活著,在火居的力量之下,想法還能鑽進人的腦袋裡,控制人的行為。】

  原來如此。

  如果能獲得火居的力量,即便肉身消亡,人也是可以不死的。」石城如此作想。

  不死的力量。

  怪不得那麼多人要去爭搶。

  學長說完,告訴石城,他很快就要去執行一項危險的任務,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要石城自己保重。

  這消息讓石城有些猝不及防。

  好在,他早已習慣了意外比明天來的更快,所以在送學長走的時候,他並沒有太過傷感。

  臨走前,學長告訴石城,他們這支夜遊神,名為【書中仙】,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經斷了傳承,連繼續登高的機會都沒有。

  學長和石城,是這支傳承唯一的傳人了。

  因為戰爭的原因,像【書中仙】這樣斷掉傳承的夜遊神,在大炎王朝,遍地都是。

  學長對石城說,最好不要嘗試登高,因為很容易瘋掉,一旦瘋掉,就很大概率會變成百夜瘴。

  學長說完,就這麼走了。

  石城看著學長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站在街邊呆了半晌。

  一隻野貓經過他腳邊,蹭了蹭他的腿,抬頭看著他。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俯下身去撫摸它。

  於是野貓離開了,消失在學長離開的方向。

  此時此刻,明明滿大街都是人,石城卻感覺整個世界靜悄悄的。

  後來,火居爆發了內亂,說服不了對方的各個派係為了爭奪火居列車的控制權,彼此之間大打出手。

  教學樓變成一片廢墟,把掩藏在教學樓之下的火居列車暴露出來。

  勝利者將失敗者們的軀體投入列車的蒸汽機燃燒爐里,於是列車被發動,在沉寂了無數歲月之後,再次開始運行。

  石城說到這裡,扶了扶眼鏡。

  從百葉窗透進來的黯淡陽光之下,他抬起被西裝袖子掩蓋了青龍紋身的臂膀,並不熟練的將菸灰放在左手中,用手指將最後一點火星搓滅。

  「當年在火居的戰鬥里,我的腦袋受了傷,患上了間歇性的失憶症,時常忘記一些東西。」

  石城輕描淡寫的說出這句話。

  「好在關於火居的記憶,我從來沒有忘掉過。」

  在石城訴說這段歷史的時候,許義全程全神貫注,他能夠確認,石城的語氣和內心情緒幾乎完全吻合,這說明他大概率並非「偽人」。

  另外,許義捕捉到一個很敏感的信息。

  夜遊神傳承【書中仙】,能夠通過紙張傳遞信息,在浦西城只此一支。

  曹晏修之前給許義那封信箋里,也有這麼個人,叫「浪川」,能力同樣是用紙張傳遞信息。(第二卷第55章)

  許義問道:「你認不認識一個叫浪川的人?」

  浪川是曹晏修手底下的密探,許義的同事。

  如果石城還有這麼個身份————

  石城忽然聽到這麼個奇怪的問題,思考片刻,很肯定的回答道:「我從未聽過這樣的人。

  「7

  許義想要進一步確認:「你剛剛說,你們這支名為【書中仙】的傳承,在浦西城只此一支?」

  石城糾正道:「在大炎王朝,只此一支。」

  許義眼神微微變化:「你還說你有間歇性的失憶症?」

  石城指著屋子裡的紙張:「我所有的記憶都在這裡。」

  石城說出這句話之後,許義才對那些紙張有所留意。

  他隨便用眼神一瞥,就看到那些紙張之上標註著日期之類明確的時間。


  許義的眼神從滿屋的紙張之上游弋而過,心中思量不斷。

  「說了這麼多,我不過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石城看著許義:「肉體弱小不堪,且時時刻刻都要面臨死亡威脅。

  如果能夠藉助火居的力量,精神飛升,就能讓精神意志成為獨立的永恆存在。

  你擁有了永恆的時間,想去辦什麼事情都行————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一百年,總有一天能做到的。」

  許義說出了他的目的:「你是想等待下次火居發出「徵召」的時候,搶奪火居的控制權。」

  石城非常真誠的點了點頭:「的確如此,這也是我無數次往返火居的意義所在。」

  「你能滅了篝火,我很看好你。

  只要你來幫我,我就能幫你精神飛升!」

  許義注視他良久。

  從接觸火居至今為止零零星星的線索被拼湊起來,組合成了一篇破碎的故事,故事中的一些節點尚不明顯,可許義已經知曉關鍵。

  「那麼,我現在是否可以確定。」

  許義看著石城:「所謂的精神飛升,就是要讓人成為偽人。」

  石城否認道:「偽人」這個稱呼太膚淺了,無非是和正常人不一樣罷了,怎麼能說是偽人呢?

  精神意志獨立存在者,應該說是【神人】才對!」

  談生意,許義是很有意向的:「合作,沒問題。

  但你要先告訴我一些事情。

  關於偽人的生產流程。

  關於火居列車裡那台奇怪的蒸汽機。

  關於火居現如今高層的那些個神職人員。

  我想要知道更多。」

  石城顯然不準備再說更多:「這些問題完全可以留到以後,由你自己親眼見證。

  我所表現出的誠意已經足夠,現在輪到你了。」

  許義不喜歡做這樣的生意。

  如果無法獲取足夠的利潤,生意就是沒有意義的。

  而石城顯然不準備讓步—即便在許義有兩個凶人幫忙的情況下,石城依然態度強硬。

  他敢態度如此強硬,必定是因為有所依仗。

  房間裡的氣氛在每一次呼吸中都變得更加壓抑,許義很快就做出了決定。

  先下手為強。

  許義看著石城的眼睛,動用了【添香】神性:「現在,把那些信息告訴我。」

  【添香】神性生效了,他的話語被神性裹挾,朝著石城的大腦雕鑿而去。

  石城腦袋猛地一疼,剎那間意識到不對勁,一些不屬於他的想法在這一刻拼命往他腦袋裡鑽,他甚至忍不住要遵循許義的意志,把那些隱秘的過往全盤托出!

  關鍵時刻,他動用自己最後的理智,從右手袖口中滑落出一根火柴,對著手心的灰燼猛然一划—

  一小撮火苗「呼」的一聲爆發出來,灰跡中的靈性在這一刻跨過空間的限制,將他和火居聯繫在了一起,下一刻便要將他召還。

  也是此時,另一股靈性突然爆發,以一股比灰跡更強大的吸力,將他向後拖拽。

  石城敏銳的發現了面前突然爆發的靈性異常,他這一刻十分凌亂—

  他感覺到,拖拽他的靈性,和火居的靈性,好像沒什麼區別!

  另一個火居?!」

  內心一瞬間的猶豫和錯愕,讓他徹底錯失了抵抗的最佳機會。

  一個眨眼的時間結束,石城已經被強行拖拽至許義的戒指空間之中。

  大霧瀰漫之間,石城看到霧靄中仿佛有什麼東西朝他走過來。

  他很快看到了那東西的真容不同生物的身體縫合而成它的軀幹,類似人類的頭顱之上覆滿了鱗片,它腥臭無比醜陋不堪。

  那東西正是許義曾經在段虎房子裡捉到的怪物。(第二卷第35章)

  那東西,也是曾經心齋療養院內,將段虎迷的神魂顛倒之物。

  許義將它囚禁在霧靄戒指之中,已經有差不多三天時間,想來它已經餓的狠了,需要飽腹。

  許義想要借它之手,削弱石城的力量,最好是能把石城打個半死,然後他就可以藉助【添香】神性,強行讓石城把隱瞞的那一部分情報全都說出來。


  也或許,兩者的相遇,會是另外一種情況。

  許義十分期待的看向霧靄戒指之內一那東西曾經在面對許義時瘋狂如失去理智的猛獸,可此時此刻,當它見到石城的時候,卻一動不動,安靜極了。

  石城走上前去,伸出手來。

  怪物將臉貼在他的手心,褪去一身腥臭鱗片和古怪摸樣,變回了之前的柔媚婦人。

  許義將戒指空間裡的一切看在眼裡,過往的記憶頃刻間浮現腦袋之中,幾條斷了的線索被拼湊起來,組成了一條完整的線路:

  看來我猜的沒錯。」

  「這怪物來自心齋療養院,而心齋療養院是【真理教】的財產,歸唐納德·格里芬保管運營。」

  「火居的核心教義,就是崇尚真理」火居顯然和【真理教】有重大關係。

  這樣一來,來自火居的石城,認識這來自真理教的怪物,就說得通了兩者原本就是一個勢力的教徒。

  完全可以這麼說一石城原本就是【真理教】的教徒。

  是和唐納德·格里芬一樣,只從內心尋求答案的真正瘋癲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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