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考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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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歸真門的客舍清幽簡樸,一床一桌一椅,窗外可見幾竿翠竹,與山下白小樓的居所有幾分相似,卻更添幾分出塵的隔絕感。

  竹觀魚安頓下來,第一件事是打水,淨手,洗臉。

  冷水潑在臉上,洗去一路風塵,也讓思緒愈發清明。

  他仔細擦乾每一根手指,動作舒緩,不見急躁。

  「竹先生。」清風道人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依舊客氣,「玄璣師叔有請。」

  「有勞道長引路。」竹觀魚開門,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恭謹與一絲未褪的疲憊。

  玄璣道人並未在宏偉的大殿見他,而是在一處臨崖的靜軒。

  雲海在窗外翻湧,石桌上清茶一壺,兩盞。

  「坐。」玄璣道人示意,親手斟茶。

  茶湯清碧,香氣清幽,聞之令人神清氣爽。

  「謝道長。」竹觀魚半欠身坐下,雙手接過茶盞,並不急於飲用。

  「玉書那孩子,根骨之佳,世所罕見。」玄璣道人開口,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欣慰,目光卻如鏡,映著竹觀魚的反應,「師祖他老人家若知曉,必定欣慰,她已暫由內門女弟子照料,你不必掛心。」

  「三小姐能得歸真門庇護,是她的造化,福伯在天之靈,也能安息了。」竹觀魚語氣沉痛而真誠。

  玄璣道人點點頭,話鋒微轉:「竹小友,你於趙家、於玉書,皆有恩義,我歸真門非忘恩負義之地,你,可有何打算?」

  竹觀魚放下茶盞,起身,後退一步,躬身長揖:「不敢瞞道長,觀魚乃無根浮萍,遭此大難,世間已無容身之所,此番護送三小姐,一路見識山門玄妙,心生嚮往,懇請道長垂憐,允觀魚拜入歸真門下,得一棲身之所,研習武道,他日或可……略盡綿薄之力。」

  他姿態放得極低,語氣懇切,將一個走投無路、又慕道求存的年輕人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玄璣道人靜靜看著他,半晌,緩緩道:「歸真門收徒,首重心性,次論緣法,末看天賦,你雖有功,卻不可破例。」

  話說得客氣,意思卻明白。

  救命之恩是恩,入門規矩是規矩。

  他竹觀魚想留下,可以,但和所有想拜入歸真門的人一樣,得熬過這段觀察期。

  心性不過關,天賦再高也白搭。

  「觀魚明白。」竹觀魚立刻接口,毫無失望之色,反而愈發恭敬,「但憑門規行事,觀魚願接受任何考察。」

  「嗯。」玄璣道人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如此,你便暫居客舍,身份為『待考察弟子』,兼玉書監護人,考察期內,你需謹守門規,不得逾越,可能做到?」

  「謹遵道長吩咐。」竹觀魚再次躬身。

  「清風。」玄璣道人喚道。

  清風道人應聲而入。

  「日後他在門內一應事務,由你對接。」

  「是。」

  --------

  二人先去客舍旁的膳堂用飯。

  簡單的清粥小菜,饅頭管飽。

  他用餐速度不快不慢,舉止安靜,對任何投來的目光都回以溫和淺笑,不多言,不打聽。

  飯後,他便去執事道人處領受事務。

  灑掃庭院、抄錄道經、藥圃除草澆水……皆是些最瑣碎、最不起眼的活計。

  他做得很認真。

  掃地把每一處角落的塵埃都拂淨;抄經字跡工整,一筆不苟;給藥圃除草,區分得清藥材與雜草,手法細緻,不傷根莖。

  一同做事的,還有幾人。

  都是考察期的弟子。

  一個約莫二十出頭,面容倨傲,練的是掌上功夫,指節粗大,氣息在八段上下,灑掃時明顯心不在焉,眼神總往內門方向飄,名叫張承。

  一個年紀小些,十六七歲,使劍,身手靈活,已有九段水準,但眼神遊移,喜歡湊近人說話,打聽各路消息,名叫李遠。

  還有個沉默寡言的少女,約莫十五六歲,卻也達到了八段水準,總是在藥圃默默幹活,幾乎不與人交流,叫李芸。

  張承見他新來,且長相白淨就像是富家公子,初時還帶著幾分輕視,言語間偶有試探。


  「竹師弟,山下來的,滬城,那可是大地方,聽說亂得很吶,你怎麼想著來這山里清修?」

  竹觀魚停下掃帚,笑容溫潤:「亂世求存罷了,山中清淨,正合習武養性。」

  「養性?」張承嗤笑一聲,壓低了聲音,「兄弟,別怪我沒提醒你,這歸真門的『觀心期』可不好過,光會掃地抄經可不行,得讓上面的道長們看到你的『價值』。」他搓了搓手指,意有所指。

  竹觀魚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價值?還請張師兄指點。」

  張承見他「上道」,略顯得意:「嘿,門內表現好的,或有特殊貢獻的,都能加分。

  比如……後山寒潭裡那銀線鲶,大補氣血,若能釣上幾條孝敬給管事師兄……」

  他話未說盡,竹觀魚已拱手:「多謝師兄提點。」

  李遠則更油滑些,常藉故湊近。

  「竹哥,聽說你是跟著玄璣師叔祖親自帶上山的那位小姑娘一起的,她什麼來頭啊,師祖可是多年不收徒了!」

  竹觀魚擦拭著抄經的案幾,頭也不抬,語氣平和:「玉書小姐是故人之後,蒙玄璣道長垂憐,賜下機緣,我等只需做好份內之事便好。」

  滴水不漏。

  幾次下來,張承覺得他迂腐,李遠覺得他口風緊,無趣,便都懶得再過多理會他。

  唯有那沉默少女李芸,偶爾會在他打理藥圃時,抬頭看他一眼,目光在他分辨藥材的手指上停留片刻,又很快低下。

  竹觀魚樂得清靜。

  他做事時,便全心做事,仿佛手中的掃帚、毛筆、鋤頭便是天下最重要的事物。

  做完分內之事,他絕不逗留,亦不與其他弟子扎堆閒聊。

  他總會去一個地方——客舍後山的一條小溪畔。

  溪水清淺,是從更高處的山泉流下,匯入一個小潭,潭水幽深,透著寒意。

  他不知從哪找來一根細竹竿,系上麻線,磨細了鐵針做鉤,挖些泥里的蚯蚓。

  然後便坐在潭邊大石上,垂釣。

  一坐便是小半天。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他也在「看」。

  看水面的漣漪,看浮子的沉浮,看水中偶爾游過的那種通體銀白、背帶一道細線的鲶魚。

  這就是張承口中的銀線鲶。

  他釣上來過兩條,不大,卻掙扎得厲害,氣血果然旺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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