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性情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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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宏武聽了,果然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得意地往後一靠,又給自己倒了杯酒:「我就說嘛!老爺子身邊……臥虎藏龍啊!來!喝酒!為了福伯,也為了你小子……呃,有前途!干!」

  又是一輪猛喝。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趙宏武醉意更濃,話也更多,拉著竹觀魚,從碼頭漕幫的齷齪事,說到滬城各大武館的恩怨,再到對大哥的不滿。

  竹觀魚只是聽著,偶爾附和一句,或替趙宏武斟酒,自己杯中的酒,卻借著各種由頭,大多悄悄潑在了身後窗台的盆栽里,或浸濕了袖口的棉布。

  得益於前世練就的酒桌本領,他做得滴水不漏。

  「……兄弟!」趙宏武忽然抓住竹觀魚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眼圈有些發紅,舌頭也大了,「我一看你就投緣!不像府里那些人,一個個陰陽怪氣,滿肚子算計!你這人……實在!練武的料!以後跟著我!在這碼頭,有我趙宏武一口吃的,就餓不著你!」

  他猛地站起,身形晃了晃:「來!今日高興,咱倆……拜把子!做異姓兄弟!」

  滿座皆驚。

  張把頭等人連忙起身勸阻:「二少爺,使不得!您醉了!」

  「滾開!誰醉了?我清醒得很!」趙宏武甩開旁人,死死拉著竹觀魚,「觀魚老弟!你說!認不認我這個大哥?」

  竹觀魚臉上適時地露出受寵若驚、又手足無措的複雜神情,連忙攙住趙宏武搖搖欲墜的身子:「二少爺!您折煞小子了!您身份尊貴,小子萬萬不敢……」

  「什麼狗屁身份!練武之人,達者為先!我看你順眼!」趙宏武不依不饒,幾乎將全身重量壓過來。

  竹觀魚腳下生根,穩穩撐住他,語氣誠懇又帶著惶恐:「二少爺賞識,小子感激不盡!只是這拜把子之事,事關重大,需慎重……您今日喝多了,不如先回去歇息,明日再議?」

  他聲音溫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趙宏武掙扎了幾下,醉眼朦朧地看著他,似乎被說動了些,嘟囔了幾句,最終身體一軟,靠在他肩上。

  「散……散了……送我回去……」他含糊道。

  竹觀魚半扶半抱著他,對其他人點頭示意。

  張把頭等人鬆了口氣,忙上前搭手,簇擁著將趙宏武送下樓,安置進等候的馬車。

  馬車轆轆駛離。

  竹觀魚站在酒樓門口,江風吹散了些酒氣,臉上已恢復一貫的平靜,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思量。

  這趙宏武,性情粗豪直率,是典型的武者心性,喜惡分明,易信人,也易衝動。

  看似魯莽,實則對武道有著自己的執著和認知。

  他對福伯的敬畏,對大哥的不滿,皆源於此。

  回到那間小屋,夜色已深。

  碼頭上並未完全安靜,隱約還有巡邏的腳步聲和低語。

  他合衣躺在床上,聽著窗外江水拍岸的單調聲響,鼻尖縈繞著揮之不去的雜味。

  一夜無話。

  第二天天剛亮,房門就被砰砰敲響。

  竹觀魚開門,趙宏武精神奕奕地站在門外,除了眼底還有點血絲,看不出半分宿醉模樣,仿佛昨晚那個要拉著人拜把子的醉漢是另一個人。

  「走!帶你去瞧瞧老子的地盤!」他大手一揮,興致勃勃。

  碼頭上已經忙碌起來。

  趙宏武帶著竹觀魚,一路走去。

  不時有苦力、小頭目恭敬地喊「二少爺」。

  趙宏武隨意點頭,或停下腳步,詢問幾句貨物裝卸的情況,或處理一兩樁小糾紛,言語直接,甚至粗魯,但往往三言兩語就能切中要害,讓人信服。

  「咱們這兒,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欺壓!」趙宏武邊走邊對竹觀魚說,聲音洪亮,「該給的工錢,一分不少!但誰要是敢偷奸耍滑,偷摸貨倉里的東西,或是仗著有點力氣欺負人,老子第一個打斷他的腿!」

  他指著不遠處幾個正在指揮搬運的漢子:「瞧見沒?那都是跟著我多年的老兄弟,都是苦出身,講義氣!碼頭上的規矩,很簡單,憑力氣吃飯,守我的規矩,就有飯吃!」

  走到一處貨棧,幾個工人正圍著一個面黃肌瘦的半大孩子呵斥。

  孩子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破布包,裡面露出幾個乾癟的饅頭。


  「怎麼回事?」趙宏武皺眉上前。

  一個工頭模樣的人連忙解釋:「二少爺,這小崽子又溜進來偷吃的!抓了好幾回了!」

  那孩子嚇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咬著嘴唇不說話。

  趙宏武盯著那孩子看了幾眼,又看了看他懷裡那幾個明顯是別人吃剩的、硬邦邦的饅頭,忽然罵了一句:「他娘的!幾個剩饅頭也值當偷?沒出息!」

  他扭頭對工頭道:「以後後廚那些剩飯剩菜,別他媽扔泔水桶里餵豬了!找個地方放著,這些沒爹娘的小崽子,讓他們撿去吃!餓死在我地盤上,晦氣!」

  工頭愣了下,連忙點頭:「是,是,二少爺仁慈!」

  趙宏武又瞪了那孩子一眼:「滾吧!下次再讓老子看見你溜進庫房,腿給你打折!」

  孩子如蒙大赦,抱著饅頭飛快跑了。

  趙宏武哼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旁邊有心腹低聲道:「二少爺,這樣……會不會太寬了?以後都來偷……」

  「偷個屁!」趙宏武不耐煩地打斷,「一點剩飯!能救條小命!咱們掙的是大錢,別學得跟守財奴似的!真要有人敢動貨,老子親自把他沉江!」

  竹觀魚默默跟在後面,看著趙宏武的背影。

  這人管理碼頭,帶著濃厚的江湖俠氣和個人色彩,規矩簡單粗暴,卻有效,也難怪能聚起一幫願意跟他賣命的人。

  他禁止欺行霸市、勒索商旅,主要收入來自碼頭本身的裝卸費、倉儲費以及一些「保護費」(實則是維持秩序的費用),倒也自成一派。

  走到碼頭邊緣,望著繁忙的江面,趙宏武忽然嘆了口氣,語氣有些蕭索:「其實練武有什麼用?像福伯那樣,厲害吧?可還不是在府里當個管家?我練到五段,又能如何?三十歲前到不了二段,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他轉過頭,看著竹觀魚,眼神複雜:「這世道,有時候想想,或許我大哥那套,才是對的?搞槍,搞錢,有勢力……」

  竹觀魚微微躬身,語氣平和:「二少爺過謙了,五段武者,已是萬中無一,您重情重義,弟兄們肯為您賣命,這碼頭井然有序,皆是您的本事,大路朝天,各走一邊,無所謂對錯。」

  趙宏武愣了一下,仔細看了看竹觀魚,忽然咧嘴一笑,用力拍了拍他肩膀:「你小子……會說話!讀過書的就是不一樣!」

  他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又恢復了那副豪爽模樣:「走!帶你去嘗嘗碼頭老劉家的羊肉湯!地道!」

  陽光刺破雲層,灑在渾濁的江面上,泛起碎金般的光點。

  碼頭的喧囂依舊,卻仿佛多了幾分鮮活氣。

  竹觀魚跟在趙宏武身後,步履平穩,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淺淡的笑意。

  這碼頭,這趙二少爺,比他預想的,要有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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