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內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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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觀魚跟在趙宏武身後半步,目光平靜地掃過忙碌的人群。

  扛包的苦力、記帳的先生、吆喝的小頭目……幾日下來,他已將這片喧囂地的人事脈絡摸清七八分。

  正如他所察,這碼頭上下百十號人,真正「上了段」、練出些名堂的武者,屈指可數。

  除卻趙宏武,便只有兩位年近四十的老把頭,據說年輕時也曾闖出些微名,如今氣血漸衰,便在這碼頭求個安穩。

  亂世里,拳腳刀槍是硬道理,但打磨拳腳、餵招練氣,耗費的光陰與銀錢,絕非尋常人家所能承擔。

  十幾年甚至二十年的苦功,方能略有小成。

  這碼頭,乃至這世道,終究是普通人的居多。

  趙宏武顯然也清楚這點。

  他看重竹觀魚,除了他「識文斷字」,也是因為他藏著的身手。

  「觀魚,把這些帳目核了,庫房那邊新到的桐油和生漆,數目對一下。」趙宏武將一疊粗紙帳簿塞到他手裡,「那幫記帳的老先生,眼花了,心也花了,容易出紕漏。」

  竹觀魚應了聲「是」,接過帳簿。

  這工作繁瑣,卻正合他意。

  透過墨跡斑駁的數字與貨名,他能清晰地看到碼頭每日吞吐的貨物種類、數量、往來商戶,乃至背後隱約的利益鏈條。

  他做得一絲不苟,筆下清晰,核算快捷,偶爾還能指出些不易察覺的小差錯。

  趙宏武看在眼裡,沒多說,只吩咐他處理的雜事漸漸多了起來。

  這日午後,天色灰濛濛的,江面泛著鉛色的光。

  碼頭西北角的第三棧橋,本該有一艘「隆昌號」的貨船悄悄靠岸,卸下一批從南邊來的貴重香料。

  趙宏武提前安排了人手,埋伏在左近的倉房和廢棄漁船里,只等可能聞風而來的漕幫殘餘動手,便來個瓮中捉鱉。

  然而,直到日落時分,「隆昌號」都未見蹤影。

  派去打探的人氣喘吁吁地跑回來,臉白如紙:「趙爺……船、船在十里外的野灘被劫了!漕幫的人……他們沒來咱這兒!」

  趙宏武正端著粗瓷碗喝水,聞言手腕一僵,碗裡的水晃出來大半。

  他臉上橫肉繃緊,眼神瞬間冷得嚇人:「野灘?他們怎麼知道船改道走野灘?老子安排的人呢?」

  「咱的人……咱的人撲了個空,趕到野灘時,貨……貨已經沒了!漕幫的人撤得乾乾淨淨,像是早知道咱們的布置!」

  「咔嚓」一聲,趙宏武手中的瓷碗被捏得粉碎,碎瓷片和水漬混在一起,從他指縫間落下。

  他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猛地吸了口氣,將那勃發的怒氣壓下去,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低沉駭人:「好,好的很,消息走漏得真快。」

  損失其實不算太大,但那時機和路線的精準,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扇在趙宏武臉上。

  他安排下的每一步,似乎都有人在暗處看得清清楚楚。

  氣氛一夜之間陡然繃緊。

  往日裡勾肩搭背、呼喝笑罵的小頭目們,眼神里都多了些別的東西。

  相互間的打量不再全然坦蕩,言語間也添了小心翼翼的試探。

  竹觀魚這個新來的,自然而然地成了最先被懷疑的對象。

  幾個原本就看他不太順眼的漢子,眼神里的敵意幾乎不加掩飾。

  「識文斷字?哼,誰知道以前是幹什麼勾當的。」

  「宏武哥信他,咱可得多留個心眼。」

  低語聲偶爾會順著風飄過來一絲半縷。

  竹觀魚恍若未聞,依舊每日按時到來,做事,沉默而溫順。

  他深知,在這種猜忌的漩渦里,沒有證據的任何話語,都只會引火燒身。

  核對倉庫帳目時,他格外留意。

  管倉庫的是個姓李的小頭目,人稱李老四,四十出頭年紀,皮膚黝黑,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平日裡話不多,做事還算穩妥。

  但竹觀魚注意到,最近幾次核對貨單,李老四交上來的單據,字跡偶爾會有些不易察覺的潦草,與以往工整的筆跡略有不同。

  而且,有兩次,竹觀魚分明聞到他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不屬於碼頭的廉價花露水香味。


  這日清晨,竹觀魚去倉房區巡查庫存,路過堆放雜物的偏棚時,隱約聽到裡面傳來壓低的爭執聲。

  他腳步一頓,無聲地貼近板壁縫隙。

  是李老四和一個陌生的、帶著點油滑氣的聲音。

  「……上次的錢是上次!說好的就那一次!」是李老四的聲音,急促,帶著壓抑的恐慌。

  「一次?四哥,上了船還想下去?那邊的大人物對你上次給的『料』很滿意,這點小意思,務必收下。」陌生聲音笑著,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不行…真的不行…趙爺已經起疑了!下次運『硬貨』,他肯定……」

  「要的就是這個『下次』!時間、路線、多少人手……老規矩,事成之後,夠你下半輩子逍遙了。」

  一陣細微的塞取東西的聲響,接著是李老四近乎哀鳴的抗拒,但很快被對方打斷。

  「別忘了你欠的賭債是誰幫你平掉的?也別忘了,你城裡那個相好的……嘿嘿,細皮嫩肉的……」

  腳步聲響起,似乎有人要出來。

  竹觀魚身形一動,如同鬼魅般悄然後退,閃身躲進旁邊一堆高大的麻袋後面,屏住呼吸。

  偏棚破舊木門吱呀一聲推開,一個穿著灰色短褂、商人模樣的瘦小男子探頭出來左右看看,隨即快步離去,很快消失在晨霧和貨堆之間。

  過了好一會兒,李老四才佝僂著背走出來,臉色灰敗,眼神渙散,手裡緊緊攥著一個不起眼的布包,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警惕地四下張望,並沒發現異常,這才匆匆朝著帳房的方向走了。

  竹觀魚從麻袋後緩步走出,看著李老四消失的方向,眼神沉靜。

  他沒有立刻做什麼,只是將剛才聽到的零碎對話、那陌生男子的體貌特徵、以及李老四異常的神情,牢牢刻在腦子裡。

  下午,趙宏武陰沉著臉,將幾個核心的心腹,包括張把頭和另外兩位老武者,叫進了他那間臨江的屋子裡。

  竹觀魚也被叫了去,這讓他得以近距離觀察每個人的神態。

  趙宏武沒繞圈子,直接說了下次有一批重要貨物要運,是幫里一位長輩指名要的藥材,價值不菲。

  「漕幫的雜碎,還有不知道藏在哪個旮旯的鬼,肯定盯著這塊肥肉。」趙宏武聲音沙啞,目光如刀子般刮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上次的事,老子不管是誰漏的風,這次再出岔子,老子把他沉江餵魚!」

  屋裡氣氛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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