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東南互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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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楊知府和周榮來說,陸淵的作用正在越來越大,至少他們親手把陸淵扶植了起來,且各有各的用處。

  而對於陸淵手下的那些衛所兵來說,陸淵就等於是他們的前程、餉錢和庇護;

  如果陸淵沒了,他們會從現在天天有酒有肉的日子瞬間跌落回去,就算是沈百戶也不可能再是什麼試百戶,而是直接抹去官職甚至是流放抵罪。

  現在,陸老爺發話了,那我們就開干吧。

  楊知府和周榮這時候雖然在極力呵斥,但南鎮撫司的便衣錦衣衛們下手也極狠,雙方打起來的時候,周榮咬咬牙,下令讓自己身邊的親兵也立刻拔刀衝上去幫忙,楊知府也保持沉默,在府衙差役的保護下退縮到一個角落裡。

  在這一刻,寧波府一文一武兩個互相看不順眼的最高官員,默契地開始了聯手。

  陸淵和郡主兩個人坐在房間裡,都沒說話,聽著外面的喊殺聲一點點平息下去;最後,房門被人咚咚咚的敲響,楊知府慍怒的聲音在外頭響起。

  「陸百戶,該出來了。」

  外頭一片狼藉,牆壁上到處都是大片的鮮血,太監梁瑤被衛所兵亂刀砍死,因為砍他的人太多,總不能把在場所有衛所兵都抓起來,所以楊知府正在對他們破口大罵。

  至於說錢千戶,也不知道他睡在了什麼地方。

  而那些南鎮撫司的錦衣衛被殺了一大半,少數幾個被周榮帶人給抓了,不管事後怎麼說,他們居然敢對周榮這種地方高層武官動刀,這罪名可就大了。

  周榮倒是沒有太過於情緒激烈,他開口簡單詢問了一下整件事情的經過,最後他問到陸淵究竟做了什麼事才引起這種亂子,陸淵想了想,道:

  「我只是出去買了一些牛肉,回來之後,不管是錢千戶還是這位梁公公都要帶人砍死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周榮差點沒氣的笑出聲。

  午飯吃的是涮牛肉,楊知府把牛肉咬的咯吱咯吱響,也不知道他是在生誰的氣,飯桌上只有他們三人。

  當陸淵放下筷子的時候,楊知府和周榮都抬頭看向他。

  「卑職今日是真的有些恍惚,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就鬧出這般大的亂子,但卑職覺得,這位鎮守太監本來已經跟右布政使等人離開了寧波,現在卻又帶著一群南鎮撫司的錦衣衛悄悄回來鬧事,更何況......

  那位錢千戶也是朝廷派來的人,卻願意幫梁公公做事,這裡面應該有蹊蹺。」

  「陸淵,本府不希望你隱瞞其他事情,如果你還有什麼想法,本府希望你全部說出來。」楊知府言簡意賅道。

  「卑職無法猜出這些人究竟想做什麼,但卑職知道他們今日想把這位郡主擄到城外交給海寇或是倭寇,卑職想請二位老爺想一想,若他做成了這件事,鄞縣和寧波府上下,會不會被朝廷認為是勾結逆賊,裡應外合?」

  陸淵並不知道梁瑤的真實目的也是釣魚,想要通過錢千戶來按死那些清流的罪名,但這兩人在開口的時候全都沒有一句實話,陸淵現在以為他們兩人有著一樣的目的。

  不過,這八成不是那位皇帝的意思,他現在不會有這麼大的權勢,也不可能讓一位鎮守太監替他如此賣命做事。

  陸淵現在要做的,就是逼迫楊知府和周榮站在自己身後,就像是死太監賴恩先前指望過的那樣——如果賴恩當時能得到寧波府官場的幫助,朝廷對他的處置就會溫和許多。

  楊知府和周榮背後代表著不同的文武派系,各有各的人脈,但他們說到底依舊是浙江地方上的官員,梁瑤的作為已經讓他們感覺到了威脅。

  陸淵曾經指望他們替自己在朝堂上發聲,現在反過來也一樣,陸淵的身份略有些特殊,他們可以借陸淵之口向皇帝發聲。

  這樣一來,事情就很簡單了,陸淵只需要向他們闡述這次事情的影響,只要他們不是梁瑤的同黨,馬上就會反應過來有人想要拿他們當炮灰,而鄞縣則成了戰場。

  「這個月朝廷里因為禮議的事情已經爭吵過許多次,」

  楊知府陰沉著臉,緩緩開口道:

  「朝堂袞袞諸公有他們的想法,本府無法介入,但浙江和寧波這邊本是魚米之鄉,多少百姓在這兒安居樂業,難不成他們真要把這塊大好地方禍害成一片狼藉?」

  周榮則是冷冷地說:「寧波府內外如今共有七千多守軍,倘若真的是寧藩逆賊選擇在這兒作亂,我等必須事先提防。」


  兩個人看似說了兩句毫不相關的話,實際上卻是直接表明了各自的態度。

  楊知府不打算傻乎乎當上頭的探路狗了,而周榮的目標也很直接,他不可能容忍自己治下出現叛軍,因為那樣一來,朝廷也會反過來治他的罪。

  自己好不容易才脫離了上個月倭亂的後續影響,這個月又要遭叛賊的牽連?

  「郡主身邊的婢女和那些北鎮撫司、南鎮撫司的錦衣衛,現在全部拿下,本府會讓他們說出實情。」

  楊知府頓了頓,看向周榮:

  「鄞縣已經有了逆賊的蹤跡,還請周同知,趕緊帶兵協防巡守各縣。」

  鎮守太監和一位錦衣衛千戶死在了這兒,所以鄞縣甚至是整個寧波府必須有逆賊出沒,要不然他們無法對朝廷解釋。

  「時間太短,兵力太少,寧波府本地各處衛所很難組織人手。」

  陸淵這時候才問道:「七千人兵力,總是有辦法的吧?」

  周榮瞪了他一眼。

  「寧波府原本的滿額衛所兵是一萬四千餘人,我說的這七千人,裡頭還夾雜了大半民兵,分散在各處縣城裡,兵力就薄的不像話了。」

  別說是寧波府,東南一帶沿海府州縣城池全都是類似的情況,軍務早就糜爛的不像話了。

  「求援,必須求援。」楊知府說道。

  ......

  六月,上旬。

  大明京城,皇城。

  早朝才結束沒多久,幾名宮女端著食盒進了御書房,當她們打開食盒的時候,一股帶著魚鮮和米糧的香味撲面而來。

  端坐在龍案後的少年站起身,對著旁邊的緋袍老者笑著開口道:

  「今年浙江進貢了一批海魚,朕讓御膳房挑選其中的上品熬成魚粥,最是補人,首輔在朝堂上操勞,朕於心不忍,請首輔喝點粥,歇一歇。」

  老者立刻站起身,規規矩矩地從少年手裡接過粥碗。

  「老臣,叩謝陛下聖恩。」

  少年穿著一身龍袍,頭頂冠冕,這是才從奉天殿上回來,還沒來得及更換服飾。

  但在老者眼裡,這副少年天子的模樣卻是讓他多了幾分欣慰。

  民間甚至是朝堂上,都有不少人覺得這對君臣彼此水火不容,但楊廷和覺得,這位少年天子對自己確實是相當寬容和恩寵,至少,比先帝那副模樣要好多了。

  自己再在京城待幾年,就可以從容而退了。

  「剛才朝堂上說,浙江鎮守太監梁瑤被寧藩逆賊殺死在寧波府鄞縣,陛下一言不發,老臣斗膽,想問一問陛下是什麼看法。」

  「朕哪有什麼辦法,這些太監都是先帝留下來的老人,朕也無法轄制,只不過這寧藩的逆賊究竟從何而來,朕很疑惑。」

  鎮守太監梁瑤死了,浙江境內的鎮守太監一職暫時空缺,浙江布政使司和浙江都指揮使司趁機拿回了很多職權,楊廷和覺得,這也就等於是提前掐死了皇帝在浙江搗鼓事情的可能性。

  把皇帝伸出去的手打疼了,逼他退回去,現在,楊廷和就得考慮怎麼解決浙江那邊的小麻煩。

  「老臣以為,浙江一帶近來也有一些地方上報說有海寇出沒,以及上個月有倭人使者作亂,怕就怕寧藩逆賊這次和倭人勾結在了一起,蓄意鬧事。」

  「是啊,」

  年輕的皇帝嘆了口氣:

  「朕臨朝已經二年,卻時常覺得喘不過氣來,這朝政的擔子實在是太重了。

  就算是浙江這邊的事情,朕居然也想不出究竟得讓朝堂上的什麼人去,才能妥善解決浙江上下的動亂。」

  楊廷和眼裡閃過一絲笑意。

  既然說是有逆賊,那麼朝廷興師動眾派人去那兒的名義自然是調兵平叛,而大家又都知道,浙江那邊實際上壓根沒有什麼謀反的叛軍,所以此次率軍出去的人,就等於是平白撿了一個偌大的功勞。

  等這人一回來,其權勢威望必然會比以前更高,而這一點恰是楊廷和不想見到的。

  朝堂上只能有一個首輔,這可是規矩。

  楊廷和心裡早有了人選,他緩緩道:「老臣斗膽,向陛下舉薦一人,此人也是先帝朝的功臣,曾經率軍平定過寧王之亂,現在讓他來繼續平定寧藩餘孽,想來也是手到擒來。」


  「這人......是誰呢?」

  「回陛下的話,這人名叫王守仁。」

  君臣彼此對視,楊廷和神情肅穆,皇帝則是愣了一下,有些疑惑。

  「朕記得,這王守仁,似乎還在丁憂吧,況且這人曾經仰仗功勳,在本朝之初就對首輔出言不遜,實在是太過於狂妄了,怎能讓他來繼續接手地方大權?」

  王守仁和楊廷和之間,可不是小小一點私怨,不僅是官場上大家從派繫到立場全部衝突,同時楊廷和之子楊慎曾經親口說過「守仁之學,棄經典而任心悟,是誤人子弟,亂我聖學正統。」

  嘉靖元年,楊廷和主持修訂《明會典》,明確將「心學」著作列為禁書,也說了「生員不得閱讀王守仁《傳習錄》,違者黜革。」

  皇帝居然主動提醒了這一點,楊廷和心裡安穩了不少。

  正是要王守仁和自己有大仇才好,這樣一來,就算是王守仁立功也不可能回京,朝堂上大半臣子都會抗拒王守仁回朝,免得王守仁報復他們。

  自己壓根不需要擔心王守仁回來奪權,相反,還能落一個美名。

  「臣聞外舉不避仇內聚不避親,讓王守仁平寧藩,正是為朝廷最好的考慮。」

  皇帝微微頷首。

  「可是,王守仁還在丁憂期間,不好讓他出來做事吧?」

  「朝廷奪情,亦有舊例可循,更何況,王守仁雖失孝道,不虧臣節,這是朝廷對他的恩遇,他怎能拒絕?」

  「朕......」

  皇帝嘆了口氣,似乎還是有些不情願。

  「既然首輔這麼說了,那,就這樣辦吧,可是其他的章程又該怎麼說?」

  「回稟陛下,前幾日寧波府知府楊最呈遞奏疏,其中陳奏寧波府兵力嚴重不足,故楊最又呈遞了一條名為東南互保的章程,請朝廷允許地方自行徵募民兵補足兵額。」

  「這......會不會生亂子?」

  「不會的。」

  楊廷和自信的笑了笑,道:

  「老臣和內閣其他大臣商量過,地方上,只能由百戶徵募等同於其麾下百戶所兵力的民兵,這樣一來,不至於人手太少,也不至於職權太大,事後裁撤兵員,極為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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