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殺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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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二年的五月即將過去,但風浪還遠遠沒到平息下去的時候,就連陸淵也開始越來越頻繁地從周榮或是其他人嘴裡得知些許朝堂上的消息,然後他再把這些消息匯總,逐一分析。

  最後,陸淵總是能在關鍵時候說出一些讓上官們眼前一亮的話。

  陸淵一直在謀求快速晉升的機會,他知道這種機遇在當下雖然依舊很少,但絕非沒有。

  無論是朝堂還是地方上,陸淵都能看到一些山雨欲來的前兆,尤其是在楊知府親口說了大明首輔楊廷和給皇太后和皇帝進諫的事情之後,陸淵就看出楊廷和為首的文官團體此刻明顯占上風。

  而且鎮壓皇帝的其實還不止楊廷和一人,連帶著那位張太后在內,許多人覺得必定聽從聖旨的宦官和地方軍政衙門,其實都殘留著大量先帝明武宗時期的餘毒——沒有人願意放棄手裡的權柄。

  在即位半年之後,皇帝直接斥退了一批邊將,打壓太監;而後他又廢置豹房、西廠等宦官掌權的衙門,在繁瑣的案牘文書奏疏之中,可以窺見這位少年皇帝在一點點的奪回皇權。

  而大禮議也正是他目前唯一能名正言順做這些事情的理由——清流文官雖然在大禮議一事上和他意見相反,但楊廷和現在最大的作用就是幫皇帝輕易抹除掉那些不聽話的宦官和武官勛貴。

  除此之外,也有人私底下提議說如果當今皇帝實在是「不堪大用」,大明又不是沒有其他旁系宗室了。

  而皇帝對於同一個祖宗的親戚暫時無計可施,就算楊廷和不願意隨意更改他這個皇帝,其他清流文官也會下意識庇護那些宗室——但這一點和他們利用宗室反擊宦官和皇帝並不衝突,只看哪個方法更有必要。

  所以,這段時間內皇帝還在默默積蓄勢力,明面上只能對清流不斷示好和表明態度。

  但陸淵這時候還在思考一個問題,如果皇帝打算借這個機會故意讓地方失控甚至於爆發叛亂,那他首先是要推卸責任,把鍋全都推到文官身上,其次,皇帝要用自己的人去鎮壓這場叛亂。

  最後皇帝才能坐收漁翁之利,重創清流。

  咦,難不成要用我去平叛?

  陸淵幻想了一下自己站在那位少年皇帝面前,聽對方夸自己「朕之衛霍」,那場面還真讓人有點小激動。

  「陸百戶,郡主今日想吃牛肉,能否煩請你出去買一些。」

  「收到。」

  陸淵在寧波會館已經住了兩天了。

  平心而論,這種差事其實相當輕鬆,在官面上的說法,是這位郡主因為某些原因被暫時調送到了寧波會館這邊「養病」,屬於是特殊情況。

  在清流文官們的視角里,或許他們的主要目的,是坐實宦官勾結寧藩逆賊的罪證,先徹底打倒宦官這種可以被皇帝利用起來的勢力,然後再慢慢消磨皇權。

  而陸淵唯一能推斷他們目的的辦法,就是裡頭那位郡主身上打開缺口,讓她主動再說出一些消息。

  要不然陸淵就只能等著那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出現的「叛軍」。

  「夥計,有牛肉沒有?」

  公然在肉鋪問牛肉,這種行為是對官府的挑釁,不過夥計只是抬頭看了一眼,連忙笑道:

  「陸百戶來了,牛肉倒是有幾斤去年醃過的,陸百戶若是要,小人這就去取。」

  「我要新鮮的牛肉。」

  夥計陪著笑,低聲道:「陸百戶,現在沒有病死的牛。」

  「這個可以有。」

  陸淵開口道:「九十兩銀子,給我找一頭看得過眼的『病牛』,剩下的銀子全是你的,我只要肉,其餘的牛皮那些也全都給你。」

  鄞縣的主要職能並不完全是對外商貿,除此之外,鄞縣本身有相當數目的耕田,農耕發達,而農戶又幾乎家家養豬,利用豬糞肥田,相應的,如果陸淵要買一頭豬,倒是不用花這麼多錢。

  不過,只要錢給到位,你想吃什麼肉都可以有。

  「小人這就去!」

  陸淵只在西市逗留了半個時辰,肉鋪的掌柜足足派了四個大漢幫他提肉,甚至還主動退了十兩銀子回來。

  陸淵沒有全帶回去,讓這些大漢分別用自己的名義往家裡和府衙楊知府那邊都送了一些,當他慢悠悠地回到寧波會館的時候,才走到門口他就發覺了不對勁。

  外頭的守衛不見了,而這批守衛之中有一半人是他的手下,陸淵帶了二十人跟隨自己出城迎接郡主,而後他又臨時抽調了二十人,總共四十人負責把守寧波會館內外。


  到了會館的主樓,剛進去,陸淵就看見裡面圍著一群人,同時先前那個說話帶著南昌口音的小婢女正坐在地上哭,額頭上有一塊腫起來的包。

  「陸百戶來了!」

  「怎麼回事?」

  陸淵出去還不到一個時辰,這兒就出了亂子,他還注意到自己的手下和那些錦衣衛有意無意形成了劍拔弩張的氣氛,陸淵一巴掌拍在段坤的肩膀上,開口道:「都把刀收起來,跟我說怎麼回事。」

  段坤猶豫了一下,立刻快速道:

  「方才有兩個錦衣衛趁著老爺你出去和我們換防的時候,偷偷來了主樓想要劫走郡主,他們還打暈了一個婢女,已經摸到了郡主的閨房前,結果手腳不夠利落,被我們的人發現了,當場追過來重傷了一個,另一個翻牆跑了。」

  「胡說八道!」

  錦衣衛的人群里,有人喊道:「分明是你們之中有人被逆賊買通了,打死了我們的人,現在反過來污衊我等!」

  「就是他,跑掉的就是他!」

  段坤和身邊的幾個衛所兵立刻喊起來,被他們指著的那名青年錦衣衛漲紅了臉,喊道:

  「賊喊抓賊!」

  陸淵放下手裡的油紙包裹,伸手在段坤的肩膀上擦了擦油膩,然後按在腰間的繡春刀刀柄上。

  場面立刻一靜。

  「你們的錢千戶去哪了?」

  沒人應答。

  「錢千戶既然不在,那麼就應該由本官來做主解決事情。」

  陸淵往前走了幾步,人群在他面前自動讓出一條道路,陸淵走到那名還在小聲哭泣的婢女面前,蹲下身子,問道:「他們誰說的對?」

  小婢女抽噎地抬起頭,額頭上那個紅腫的包更加明顯了,她抬起手,指了指錦衣衛那邊。

  陸淵微微側首,開口道:

  「錦衣衛聽令,拿下此人。」

  十幾名穿著公服的錦衣衛面面相覷,無人動身。

  那名被指認的錦衣衛冷笑道:

  「你一個都指揮使司的百戶敢指揮我們北鎮撫司的錦衣衛,張嘴就是調動和拿人,陸百戶,你好大的官威啊。」

  陸淵思索著當前的情況,自從郡主住在這兒已經是兩天時間過去了,不管是誰在幕後當推手,都不可能真的是讓郡主來養病的,要動手,肯定在這幾天之內。

  自己的手下裡頭,自然也有一些不穩定的因素,所以他們的話也未必能全信。

  當然,不管是自己手下的衛所兵還是那些錦衣衛,只要他們之中真的有人在一個時辰的時間裡帶走了郡主,那這口保護不力的鍋,可就栽在自己頭上了。

  不過此刻,陸淵只是站起身,看向那些錦衣衛。

  「本官奉杭州都指揮使司和寧波府知府之命,負責保護郡主,本官方才奉郡主之命出門不到一個時辰,爾等就生出如此亂象。

  本官先不管這件事如何,本官只要問一句話;

  此次錢千戶為主官,我為副官,他若是不在,現在這裡本官最大,爾等自然得聽本官的號令,爾等是聽,還是不聽?」

  錦衣衛們依舊沒有說話,陸淵的手按在刀柄上,一寸寸抽出了那柄御賜的繡春刀。

  刀身擦過刀鞘,發出冷厲的聲音。

  「錦衣衛,聽令。」

  十幾名錦衣衛不得不先後對著陸淵拱手俯身。

  「在!」

  「在!」

  「拿下此人。」

  那名錦衣衛直接被壓跪在地上,滿臉憤怒。

  陸淵看了一眼,在段坤的辨認下喊出當時和那兩名錦衣衛廝殺的幾名衛所兵,讓他們也站了出來。

  「這幾個全部關進縣牢,還有那些婢女,立刻隔離;

  趕緊派人去找錢千戶,本官有話要問他。」

  聽到這話,錦衣衛們的臉色才緩和了些。

  陸淵在那名抹著眼淚的小婢女旁邊坐下,看著自己的手下和那些錦衣衛都動了起來,這時候,有人從外頭衝進來,一看見陸淵就喊道:

  「昌國衛和定海衛剛才派人傳來急報,說有一大股海寇上岸了,正在朝著鄞縣這兒趕,府尊請陸百戶趕緊回府衙議事!」


  陸淵眯起眼睛。

  ......

  「他會信麼?」

  寧波會館隔著一條街,便是鄞縣東市,這兒到處都是酒樓茶樓之類的行當,人群往來,熙熙攘攘,分外繁華。

  其中茶樓上,從二樓正好能看到寧波會館,雖然距離有點遠,看不清人臉,但婢女、衛所兵和錦衣衛各自的裝扮都很鮮明,很容易就能分辨出來。

  茶桌旁邊,赫然是端著茶盞的錢千戶,在他對面的,則是一名穿著灰布儒袍的中年白面男人。

  「梁公公放心,我打聽過,陸淵這個人現在就是寧波知府楊最養的一條狗,他在鄞縣的榮華富貴都仰仗楊最,我昨天就派人拿到了楊最的知府印,模仿其字跡寫幾個字讓陸淵去府衙一趟,陸淵根本不會起疑心。」

  「可你剛才失敗了。」中年太監平靜道。

  「是卑職失誤,雖然買通了陸淵的一個手下,讓他渾水摸魚擄走郡主,但卑職不好提醒手下的錦衣衛,反而被他們壞了事。只不過若是他們廝殺起來,卑職事後依舊能把罪責推卸到陸淵身上。」

  「那你怎麼能保證過會兒能成?」

  「這個簡單,等陸淵一走,卑職就直接去郡主那兒,跟她說寧波會館不安全,帶她上馬車,堂而皇之地出城,這樣一來......」

  中年太監抿了一口茶水,淡淡道:「去做事吧。」

  在他們的視角,看到一個青年男子走出寧波會館的大門,在那個男子的腰間,則是佩著一柄樣式極為少見的刀。

  大批的衛所兵和幾名錦衣衛跟在他身後,離開了寧波會館。

  錢千戶站起身,對著中年太監客氣的笑了笑,轉頭離去。

  等錢千戶離開之後,中年太監敲了敲桌子,坐在隔壁桌上喝茶的那些男人立刻都站起身,朝他這邊靠過來。

  「這姓錢的不愧是前朝被那些逆賊提拔起來的白眼狼,辜負本朝皇恩,還敗壞我們北鎮撫司的名聲,

  你們要儘量當場活捉他,只要把這人送到北鎮撫司的詔獄走一遍家法......

  咱們那位楊廷和楊首輔到底對陛下有什麼險惡用心,第二天就能一目了然了。」

  中年太監放下茶杯。

  「等他進去之後,立刻抓人。」

  .......

  寧波會館,一間裝設典雅奢華的房間內。

  江安郡主正坐在軟榻上,膝蓋上放著一本書。

  她默默地看著輕手輕腳推開自己房門走進來的男人,沒有驚慌失措,片刻後,她輕聲問道:

  「陸百戶,有事麼?」

  「卑職聽說郡主想吃牛肉,特意去買了最新鮮的肉,所以上來問一句,郡主想吃什麼做法的牛肉。」

  「......謝謝?」

  郡主居然訥訥道了聲謝,她這副嬌憨的樣子很可愛,卻讓陸淵再度提起了警惕。

  這時候,外面傳來了敲門聲。

  錢千戶客客氣氣的聲音傳進來,讓人一下子就想到了他那副豪爽又不至於逾越規矩的笑臉。

  「郡主在裡面麼?卑職有急事要跟郡主說話。」

  陸淵挑挑眉,示意了一下,江安郡主頓了頓,開口道:「有什麼事,請你直接說吧。」

  「郡主可能還不知道,剛才那個奉朝廷命令保護你的陸淵陸百戶,私底下偷偷收了外人的賄賂,想要把你綁出去送給海寇,他在本地勢力太大,卑職已經用計將他調開,現在卑職想帶著郡主趕緊離開此地......」

  江安郡主瞬間轉頭看向了陸淵。

  陸淵也沒想到錢千戶這個狗東西來的這麼快,他只是感覺明顯有人要把自己調離會館,也不知道那些人究竟有多少。

  所以陸淵臨時做出改變,讓一個年紀相仿的手下在臉上糊了一層血,最後拿著自己的佩刀帶人離開,等到了半路上,他們就會立刻折返回頭,時間不會超過三刻。

  但這時候,陸淵清楚聽到江安郡主的聲音。

  「錢千戶,我這裡沒有其他人,你快進來幫我收拾東西。」

  「卑職這就來。」

  錢千戶喜滋滋地推開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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