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盡誅之
寧波府志記載，嘉靖元年時，寧波府有「本府戶一十一萬四千五百二十九、口三十四萬六千九百四十八」，而鄞縣的民戶人口數量則為「五萬八千三百四十五、口一十九萬三千王百七十一」。
前頭是民戶，後面是人口。
一座十九萬餘人的縣城，在古代已經算是相當大的城池了，鄞縣因地得宜，又極少經歷戰亂，因此逐漸發展到了今天這個規模。
陸淵估算了一下自己從縣牢到西城門的路途，頓時意識到時間不夠，自己總不能顧此失彼，所以只能儘快想辦法解決已經逃竄出去的倭人，然後再去西城門。
「倭人一旦出去肯定會挨家挨戶作亂，他們不會跑的太遠，即刻分隊去各處搜索，一旦發現其蹤跡，不必戀戰，先派人過來匯報。」
陸淵分了兩隊的人手出去，但他也不好再過多分兵，便回頭進了縣牢，打算看看裡面還有沒有活人。
剛轉頭，陸淵就看見一個身影鬼鬼祟祟地摸出縣牢大門，陸淵一揮手，幾名衛所兵以為那是一個落單的倭人，如同看見了會走的官職一般，當即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
那個身影立刻被壓倒在地上，陸淵走過去捏住對方的下巴，就著旁邊的火光端詳片刻，皺眉道：「你是市舶司的太監？」
賴恩身邊有兩個太監，一個偷偷過來給自己報了信，另一個則居然在這縣牢里。
不過既然抓到了這人，陸淵就有辦法從他嘴裡敲出信息。
「倭人是你放出來的？你要知道，私放這些死囚，你是要被千刀萬剮的。」
那個小太監只是奮力掙扎，也不說話，陸淵示意其他人把這個小太監拉起來，問道：「倭人去哪了？」
「跑了！」
這小太監對他露出一絲冷笑：「陸百戶，外頭的人都說你有多神勇，但今晚各處都有賊人殺人放火，你能救幾個？」
陸淵平靜道：
「我來的時候，楊知府已經把你的乾爹抓到府衙去了，你要是不說，我就把你也送到那兒，等明兒個，朝廷的御史等人一過來，你們爺倆一同去菜市口挨那千刀萬剮。
當然，你現在要是告訴我實情，讓我去多殺幾個賊寇，讓我多立一些功勞，我就放了你。」
小太監猶豫了一下，陸淵指了指他的手，旁邊一名死囚出身的衛所兵當即抽刀，砍下了小太監的一根手指。
「你現在開始流血了，不過只要及時包紮，你就還能活命。
我只給你十息時間，不說出來，下一刻就是剁手，然後本官在這邊一邊等著其他人的消息，一邊把你這個通倭的狗賊削成人棍，警示後人。」
小太監疼的臉上滿是冷汗，死死抿著嘴。
陸淵緩緩開口道：
「我對天發誓，你乾爹確實已經被抓到府衙了，如果你說實話，我就放了你，隨便你逃到哪兒去，就當今晚我們沒見過；
我，絕不殺你！」
小太監囁嚅了一下嘴唇，開始用顫抖的聲音緩緩敘述剛才縣牢里發生的事情，以及倭人的去向。
陸淵這下子倒是可以確定對方沒有說謊，於是試探著又問了小太監一些要緊的問題，想要判斷一下賴恩到底要做什麼。
「乾爹說，這次故意放倭人海寇出來作亂，還特意讓人去通知你，就是為了讓上頭的人看到，楊知府私底下讓你籌備百戶的事情，不過，他說這只是隨手落子。」
小太監頓了頓，補充道：「你在騙我。」
「我沒有騙你。」
「不，我臨走時乾爹說了，寧波衛今晚根本不可能調動的起來，你們也不可能用寧波衛抓到我乾爹。」
陸淵微微皺眉。
賴恩顯然不是故意針對自己做的這個局，或者說，他還是在貫徹先前的目標——要麼把大鍋推到寧波府官場身上，要麼就是逼迫寧波府上下和自己一起扛罪。
就比如說今晚，就算陸淵能夠殺光那群倭人，但他手下這些衛所兵的身份暫時還不好見光。
若是朝廷那邊有人認真追查起來，就能發現陸淵組建這支衛所兵所用的，都是從楊知府那裡批出來的銀子和兵甲。
這裡頭本就有很多不好放在明面上說的人情往來。
「放開他。」
小太監愣了一下，在他旁邊的那個衛所兵收了刀。
「自己選吧，留下一隻手，我放你離開。」
陸淵讓人鬆開他的臂膀，淡淡道：「一隻手，抵你今晚犯的罪，這次我給你五息之間，要不然就別走了。」
片刻後，縣牢里響起一聲慘嚎，陸淵領著自己手下的數十名衛所兵走出縣牢，立刻開始趕往倭人離開的方向。
陸淵不殺那個小太監，是因為他心裡自有考慮。
市舶司和寧波府之間傾軋鬥法，自己今晚要做的，就是儘可能地多殺賊寇，多立功。
但是一想到這些地方大員之間做事的風格，陸淵心裡閃過一絲陰霾，隨即卻又更加堅定。
自己無法改變這些人，但若是自己以後能坐到他們的位置上，自然有能力去改變更多的事情。
街道上，
已經有幾戶人家被砸開了門，從裡面傳出了哭喊聲。
夜空之下，失控的火光在各處肆意蔓延，兵刃碰撞的聲音從城門處傳到城內——廝殺開始了。
......
楊知府聽著段坤的聲音，恍惚間疑惑自己是否還在夢中。
段坤是自己養在府衙的差役，說難聽點，和家丁家奴沒什麼區別，楊知府也從不懷疑段坤對自己的忠誠。
「你說......賴恩放了倭人和海寇入城？！」
「是，陸百戶已經立刻帶人過去阻止了，他讓小人請府尊趕緊調動寧波衛......平叛！」
聽到這兩個字，楊知府如夢初醒，立刻道：「對，平叛，能做出這樣的事情已經不是......反正必須平叛，來人，拿本府的手令即刻去寧波衛衙門調兵！」
整座府衙仿佛被驚醒了，不少人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往前狂奔，毫無往日的形象；就連一些官員沒換睡覺的衣服便跑到了官衙，和楊知府當面打聽情況。
整個大堂里，幾乎只有楊知府一個人穿著官袍坐在公案後面，看著面前那群如無頭蒼蠅一般的官員，楊知府忍不住在心裡悲嘆自己的前程。
賴恩啊賴恩，
你非得要鬧到魚死網破的地步嗎！
「府尊，府尊不好了！」
外頭傳來一聲大喊，楊知府跟著來人小跑起來，上了衙門旁邊的閣樓，只見從府衙這邊遠眺過去，視線所及之處，居然成了一片火海！
「那......那是西城門的方向！」
「府尊，府尊！」
一名吏目跑到閣樓下，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大喊道：「寧波衛府衙的人大多今晚去青樓給某個千戶祝壽了，裡頭根本沒有幾個兵！」
楊知府腦海里轟的一下就炸了，他扶住窗台，又一次以為自己在做夢。
這他娘的連做夢都不會有這般離譜吧！
但是壞消息一個接著一個，又有一名通判連滾帶爬地跑到閣樓底下，喊道：「賊人來了，賊人殺過來了！」
楊知府一屁股癱坐了下去，臉色慘白。
府衙外面，火把高照，府衙大門緊閉著，十幾個差役冒險用梯子爬到牆頭上，對外面喊道：「該死的賊，居然敢攻打府衙，等朝廷援軍過來，你們都要死！」
在火光之中，一隊渾身是血殺意沸騰的漢子紛紛抬頭看向牆頭的那些差役，嚇得有幾個差役當場跌落牆頭。
這時候，在那些人之中，有人喊道：
「本官陸淵，已經殺盡從縣牢逃竄出去的倭人，我要立刻見府尊！」
說著，陸淵抬手示意了一下，在他身側，頓時有人將手裡幾個大布袋敞開口子。
這些布袋子，是東二頭街王掌柜熱情捐贈的，當時倭人已經砸開他家的大門，把他家的小妾婢女都集中了起來，然後，陸百戶就帶著衛所兵從外頭殺了進來，救了他全家老小。
衛所兵們一起將手裡的布袋往前一倒，頓時，十幾顆倭人的頭顱咕嚕咕嚕地在府衙大門前的地方亂滾。
這下子，牆頭上的其他差役全部嚇得跌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府衙的門才打開，楊知府由一名吏目扶著身子走出來，一時間，無語凝噎。
「今晚的事情還沒平歇，請府尊立刻將調兵手令給卑職，然後卑職先帶著一批人出發去鎮壓入城的海寇，府尊再帶人去其他地方調兵。」
實際上，陸淵也不指望楊知府能調來什麼兵了，這個說法只是為了給楊知府留點顏面。
您老人家找個地方縮著保護好自己吧。
「行，給你，都給你！」
楊知府推開旁邊攙扶自己的吏目，上前一步握住陸淵的手，咬牙道：
「你且便宜行事，但凡有責任全往本官身上推便是，本官要你即刻去鎮壓所有賊寇，不許讓賊寇侵害我鄞縣良民！
陸淵，拜託了！」
......
世上大部分人並不是生來就是賊寇，有些海寇原先也是在沿海一帶過活的平民，因為這樣那樣的最終走上了這條不歸路。
按照後世對於嘉靖年間倭寇的說法，這批人算是倭寇之中的「假倭」。
這支海寇的首領被官兵給殺了，這次被人故意放進城之後，大伙兒又推舉了二當家當老大，這人名叫張十六，據他自說是當海寇之後玩過十六個女人，因此得名。
張十六劫掠的經驗很豐富，他先忍住沒搶東西，而是讓手下四處放火，虛張聲勢，假裝有大批海寇進城了，然後他才帶人開始從最近的地方逐一燒殺搶掠。
這才燒了一戶人家，被他布置在遠處的一個哨探就飛奔過來，說是官兵來了。
「來的這麼快？」
張十六皮膚黝黑，手裡攥著一袋碎銀子和銅錢，看到那名哨探的臉色之後，他忍不住罵道：「慌什麼，官兵都是廢物！」
「可是，馬上帶著官兵過來的人，似乎叫陸淵......」
當即，張十六變了臉色。
他猶豫了一會，讓手下人抓緊收拾細軟和值錢的東西，自己主動提前派了一個心腹去找陸淵。
張十六要談判。
......
「陸百戶，我們當家的敬仰你殺倭寇的威名，而且你應該也知道，今晚的事情並非是我們要作亂，而是有人要逼著我們進城，我們也沒有殺人和辱人妻女，只是搶了一些財物。」
一名身上滿是汗味兒的大漢站在陸淵面前，語氣真摯：
「我們當家的可以留給你五個罪名最重的人，讓你帶他們回去應付官府，另外，這次我們搶的東西分你一半......請陸百戶高抬貴手，留個情面。」
這條件，已經是相當照顧陸淵了。
畢竟過會兒要是真的面對面廝殺起來，這黑燈瞎火的地方誰知道刀會捅到誰身上。
說完話之後，大漢滿懷期待地看向面前這個官袍染血的陸百戶。
「陸百戶，我們只是在海上討生活的，有時候犯了錯也是不得已......但我們畢竟也是漢人，不是倭人！
你殺倭是官內本分，我們懂。
我們佩服你，願意跟你結下這個情面。」
陸淵沉默了一會兒，緩緩地抬起頭看向對方，自言自語道：
「你是，會說漢話的倭人。」
大漢：「......」
在旁邊按捺已久的幾名衛所兵當即一擁而上，將這人亂刀剁死。
「繼續進軍，今晚殺了賊寇，明日本官親自替你們向府尊請賞。」
陸淵說到這裡，補充道：
「不留活口。」
前頭是民戶，後面是人口。
一座十九萬餘人的縣城，在古代已經算是相當大的城池了，鄞縣因地得宜，又極少經歷戰亂，因此逐漸發展到了今天這個規模。
陸淵估算了一下自己從縣牢到西城門的路途，頓時意識到時間不夠，自己總不能顧此失彼，所以只能儘快想辦法解決已經逃竄出去的倭人，然後再去西城門。
「倭人一旦出去肯定會挨家挨戶作亂，他們不會跑的太遠，即刻分隊去各處搜索，一旦發現其蹤跡，不必戀戰，先派人過來匯報。」
陸淵分了兩隊的人手出去，但他也不好再過多分兵，便回頭進了縣牢，打算看看裡面還有沒有活人。
剛轉頭，陸淵就看見一個身影鬼鬼祟祟地摸出縣牢大門，陸淵一揮手，幾名衛所兵以為那是一個落單的倭人，如同看見了會走的官職一般，當即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
那個身影立刻被壓倒在地上，陸淵走過去捏住對方的下巴，就著旁邊的火光端詳片刻，皺眉道：「你是市舶司的太監？」
賴恩身邊有兩個太監，一個偷偷過來給自己報了信，另一個則居然在這縣牢里。
不過既然抓到了這人，陸淵就有辦法從他嘴裡敲出信息。
「倭人是你放出來的？你要知道，私放這些死囚，你是要被千刀萬剮的。」
那個小太監只是奮力掙扎，也不說話，陸淵示意其他人把這個小太監拉起來，問道：「倭人去哪了？」
「跑了！」
這小太監對他露出一絲冷笑：「陸百戶，外頭的人都說你有多神勇，但今晚各處都有賊人殺人放火，你能救幾個？」
陸淵平靜道：
「我來的時候，楊知府已經把你的乾爹抓到府衙去了，你要是不說，我就把你也送到那兒，等明兒個，朝廷的御史等人一過來，你們爺倆一同去菜市口挨那千刀萬剮。
當然，你現在要是告訴我實情，讓我去多殺幾個賊寇，讓我多立一些功勞，我就放了你。」
小太監猶豫了一下，陸淵指了指他的手，旁邊一名死囚出身的衛所兵當即抽刀，砍下了小太監的一根手指。
「你現在開始流血了，不過只要及時包紮，你就還能活命。
我只給你十息時間，不說出來，下一刻就是剁手，然後本官在這邊一邊等著其他人的消息，一邊把你這個通倭的狗賊削成人棍，警示後人。」
小太監疼的臉上滿是冷汗，死死抿著嘴。
陸淵緩緩開口道：
「我對天發誓，你乾爹確實已經被抓到府衙了，如果你說實話，我就放了你，隨便你逃到哪兒去，就當今晚我們沒見過；
我，絕不殺你！」
小太監囁嚅了一下嘴唇，開始用顫抖的聲音緩緩敘述剛才縣牢里發生的事情，以及倭人的去向。
陸淵這下子倒是可以確定對方沒有說謊，於是試探著又問了小太監一些要緊的問題，想要判斷一下賴恩到底要做什麼。
「乾爹說，這次故意放倭人海寇出來作亂，還特意讓人去通知你，就是為了讓上頭的人看到，楊知府私底下讓你籌備百戶的事情，不過，他說這只是隨手落子。」
小太監頓了頓，補充道：「你在騙我。」
「我沒有騙你。」
「不，我臨走時乾爹說了，寧波衛今晚根本不可能調動的起來，你們也不可能用寧波衛抓到我乾爹。」
陸淵微微皺眉。
賴恩顯然不是故意針對自己做的這個局，或者說，他還是在貫徹先前的目標——要麼把大鍋推到寧波府官場身上，要麼就是逼迫寧波府上下和自己一起扛罪。
就比如說今晚，就算陸淵能夠殺光那群倭人，但他手下這些衛所兵的身份暫時還不好見光。
若是朝廷那邊有人認真追查起來，就能發現陸淵組建這支衛所兵所用的，都是從楊知府那裡批出來的銀子和兵甲。
這裡頭本就有很多不好放在明面上說的人情往來。
「放開他。」
小太監愣了一下，在他旁邊的那個衛所兵收了刀。
「自己選吧，留下一隻手，我放你離開。」
陸淵讓人鬆開他的臂膀，淡淡道：「一隻手，抵你今晚犯的罪，這次我給你五息之間，要不然就別走了。」
片刻後，縣牢里響起一聲慘嚎，陸淵領著自己手下的數十名衛所兵走出縣牢，立刻開始趕往倭人離開的方向。
陸淵不殺那個小太監，是因為他心裡自有考慮。
市舶司和寧波府之間傾軋鬥法，自己今晚要做的，就是儘可能地多殺賊寇，多立功。
但是一想到這些地方大員之間做事的風格，陸淵心裡閃過一絲陰霾，隨即卻又更加堅定。
自己無法改變這些人，但若是自己以後能坐到他們的位置上，自然有能力去改變更多的事情。
街道上，
已經有幾戶人家被砸開了門，從裡面傳出了哭喊聲。
夜空之下，失控的火光在各處肆意蔓延，兵刃碰撞的聲音從城門處傳到城內——廝殺開始了。
......
楊知府聽著段坤的聲音，恍惚間疑惑自己是否還在夢中。
段坤是自己養在府衙的差役，說難聽點，和家丁家奴沒什麼區別，楊知府也從不懷疑段坤對自己的忠誠。
「你說......賴恩放了倭人和海寇入城？！」
「是，陸百戶已經立刻帶人過去阻止了，他讓小人請府尊趕緊調動寧波衛......平叛！」
聽到這兩個字，楊知府如夢初醒，立刻道：「對，平叛，能做出這樣的事情已經不是......反正必須平叛，來人，拿本府的手令即刻去寧波衛衙門調兵！」
整座府衙仿佛被驚醒了，不少人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往前狂奔，毫無往日的形象；就連一些官員沒換睡覺的衣服便跑到了官衙，和楊知府當面打聽情況。
整個大堂里，幾乎只有楊知府一個人穿著官袍坐在公案後面，看著面前那群如無頭蒼蠅一般的官員，楊知府忍不住在心裡悲嘆自己的前程。
賴恩啊賴恩，
你非得要鬧到魚死網破的地步嗎！
「府尊，府尊不好了！」
外頭傳來一聲大喊，楊知府跟著來人小跑起來，上了衙門旁邊的閣樓，只見從府衙這邊遠眺過去，視線所及之處，居然成了一片火海！
「那......那是西城門的方向！」
「府尊，府尊！」
一名吏目跑到閣樓下，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大喊道：「寧波衛府衙的人大多今晚去青樓給某個千戶祝壽了，裡頭根本沒有幾個兵！」
楊知府腦海里轟的一下就炸了，他扶住窗台，又一次以為自己在做夢。
這他娘的連做夢都不會有這般離譜吧！
但是壞消息一個接著一個，又有一名通判連滾帶爬地跑到閣樓底下，喊道：「賊人來了，賊人殺過來了！」
楊知府一屁股癱坐了下去，臉色慘白。
府衙外面，火把高照，府衙大門緊閉著，十幾個差役冒險用梯子爬到牆頭上，對外面喊道：「該死的賊，居然敢攻打府衙，等朝廷援軍過來，你們都要死！」
在火光之中，一隊渾身是血殺意沸騰的漢子紛紛抬頭看向牆頭的那些差役，嚇得有幾個差役當場跌落牆頭。
這時候，在那些人之中，有人喊道：
「本官陸淵，已經殺盡從縣牢逃竄出去的倭人，我要立刻見府尊！」
說著，陸淵抬手示意了一下，在他身側，頓時有人將手裡幾個大布袋敞開口子。
這些布袋子，是東二頭街王掌柜熱情捐贈的，當時倭人已經砸開他家的大門，把他家的小妾婢女都集中了起來，然後，陸百戶就帶著衛所兵從外頭殺了進來，救了他全家老小。
衛所兵們一起將手裡的布袋往前一倒，頓時，十幾顆倭人的頭顱咕嚕咕嚕地在府衙大門前的地方亂滾。
這下子，牆頭上的其他差役全部嚇得跌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府衙的門才打開，楊知府由一名吏目扶著身子走出來，一時間，無語凝噎。
「今晚的事情還沒平歇，請府尊立刻將調兵手令給卑職，然後卑職先帶著一批人出發去鎮壓入城的海寇，府尊再帶人去其他地方調兵。」
實際上，陸淵也不指望楊知府能調來什麼兵了，這個說法只是為了給楊知府留點顏面。
您老人家找個地方縮著保護好自己吧。
「行，給你，都給你！」
楊知府推開旁邊攙扶自己的吏目，上前一步握住陸淵的手，咬牙道：
「你且便宜行事，但凡有責任全往本官身上推便是，本官要你即刻去鎮壓所有賊寇，不許讓賊寇侵害我鄞縣良民！
陸淵，拜託了！」
......
世上大部分人並不是生來就是賊寇，有些海寇原先也是在沿海一帶過活的平民，因為這樣那樣的最終走上了這條不歸路。
按照後世對於嘉靖年間倭寇的說法，這批人算是倭寇之中的「假倭」。
這支海寇的首領被官兵給殺了，這次被人故意放進城之後，大伙兒又推舉了二當家當老大，這人名叫張十六，據他自說是當海寇之後玩過十六個女人，因此得名。
張十六劫掠的經驗很豐富，他先忍住沒搶東西，而是讓手下四處放火，虛張聲勢，假裝有大批海寇進城了，然後他才帶人開始從最近的地方逐一燒殺搶掠。
這才燒了一戶人家，被他布置在遠處的一個哨探就飛奔過來，說是官兵來了。
「來的這麼快？」
張十六皮膚黝黑，手裡攥著一袋碎銀子和銅錢，看到那名哨探的臉色之後，他忍不住罵道：「慌什麼，官兵都是廢物！」
「可是，馬上帶著官兵過來的人，似乎叫陸淵......」
當即，張十六變了臉色。
他猶豫了一會，讓手下人抓緊收拾細軟和值錢的東西，自己主動提前派了一個心腹去找陸淵。
張十六要談判。
......
「陸百戶，我們當家的敬仰你殺倭寇的威名，而且你應該也知道，今晚的事情並非是我們要作亂，而是有人要逼著我們進城，我們也沒有殺人和辱人妻女，只是搶了一些財物。」
一名身上滿是汗味兒的大漢站在陸淵面前，語氣真摯：
「我們當家的可以留給你五個罪名最重的人，讓你帶他們回去應付官府，另外，這次我們搶的東西分你一半......請陸百戶高抬貴手，留個情面。」
這條件，已經是相當照顧陸淵了。
畢竟過會兒要是真的面對面廝殺起來，這黑燈瞎火的地方誰知道刀會捅到誰身上。
說完話之後，大漢滿懷期待地看向面前這個官袍染血的陸百戶。
「陸百戶，我們只是在海上討生活的，有時候犯了錯也是不得已......但我們畢竟也是漢人，不是倭人！
你殺倭是官內本分，我們懂。
我們佩服你，願意跟你結下這個情面。」
陸淵沉默了一會兒，緩緩地抬起頭看向對方，自言自語道：
「你是，會說漢話的倭人。」
大漢：「......」
在旁邊按捺已久的幾名衛所兵當即一擁而上，將這人亂刀剁死。
「繼續進軍，今晚殺了賊寇，明日本官親自替你們向府尊請賞。」
陸淵說到這裡，補充道：
「不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