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大明天子
陸淵倒是小瞧了浙東青壯男子的血性，或者說他恰好選中了一批還沒怎麼經歷過人情世故毒打的青壯——在前途的誘惑和父老鄉親的鼓舞下，這些衛所兵表現得很勇敢。
尤其是陸淵帶著他們突襲殺光了那伙倭人之後，就算是沒有撈到人頭的，身上至少也跟著沾了血，心裡再無膽怯，面對血腥一點的場景時，也能保持冷靜聽陸百戶的命令做事。
而且因為大家都是鄞縣出身，不少衛所兵甚至有些親戚關係，也就使得陸淵手下的這四十多名衛所兵現在格外團結。
「手裡有盾牌的組成全隊，後隊弓手準備放箭，另外把長槍架在盾上，必須等賊人靠近五步之內，所有人立刻向前刺出槍尖。」
陸淵儘可能發出簡單的命令，衛所兵們迅速執行起來。
當他們出現在西城門附近的街道上時，對面正在等待的海寇立刻就意識到了陸淵沒有同意「談判」，但海寇首領張十六則是立刻準備轉身跑路。
就算他手裡的海寇也不少，但自個又不是為了來攻城，既然搶到了一點好處，又得了自由，倒不如趕緊離開這種是非之地。
鄞縣可是大城池，要是僵持住了，等城裡的守軍一到，自己又得被扔進大牢里等死。
主意已定，張十六讓人扔了一些財物，讓手下在周圍大喊了幾聲：「陸百戶，你讓我搶的錢現在都給你了！」
張十六也不敢回頭跟陸淵廝殺，就只能做一些潑髒水的事情來噁心對方。
對面已經逼近的衛所兵們顯然也聽到了這些話，他們的推進速度當即更快了一些，外圍的哨探和幾名壯著膽子上去劈砍官兵盾牌的海寇被長槍一個接一個捅死。
「快跑！」
張十六從一開始就不想拼命，他還要出去賺錢呢，拼了命還怎麼賺錢？
他的手下基本上和他都是同一個想法，大家搶的是手無寸鐵的老百姓，誰會傻了吧唧的去搶官兵？
海寇的隊形當即全部潰散開來。
西城門離這兒不遠，張十六懷裡抱著一袋搶來的財物，跌跌撞撞地跑到城門前，抬頭一看，他當即發出一聲絕望的咆哮。
城門，關了。
城樓上響起了一道尖細的喊聲：
「放箭！」
城樓上，有一名身著黑色華服的老太監，在他的命令聲中，站滿了城牆的衛所兵對著底下的數十名海寇彎弓攢射，將數十名海寇盡數射死在城牆下。
陸淵早就讓自己的手下停止追擊，站在遠處，借火光清楚看到了這一幕。
他們這打著火把的數十人隊伍也有些顯眼，遠處城樓那邊早就有人發現了陸淵這夥人，片刻後，有一隊人下了城牆，直朝著陸淵這邊過來。
為首的，自然是那名老太監賴恩。
「陸百戶，你今晚很忙啊。」
賴恩笑吟吟地大聲道：「我們去那邊說話，讓將士們休息一會兒吧。」
陸淵思索片刻，立刻道：「你們原地等我。」
......
陸淵有些猜不明白這個老太監想做什麼，不過他這幾天已經隱隱約約察覺到風向變了，無論是賴恩還是徐階，他們應該都有打聽朝廷消息的渠道，陸淵雖然知道歷史的結果，卻並不知道過程。
「陸百戶，今晚我可送了你兩個大功勞，怎麼，你不謝謝我？」
「卑職吃皇糧，替皇帝保護鄞縣百姓，做的全都全都是大明皇帝讓我做的分內之事，提督這所謂送功勞的說法，卑職有些聽不懂。」
「這兒沒其他人，陸百戶，你就別裝了。」
陸淵不為所動，神情冷漠。
「呵呵，別以為自己真是什麼鐵打的英雄好漢了，本督執掌市舶司多年，定海衛昌國衛裡頭真正以一當十的好漢也見過不少，但最後還不都是老老實實的低頭做人做事。」
賴恩負手而立，淡淡道：「開門見山跟你說，朝廷那邊已經收到了寧波府這邊的消息，事情一鬧大，就算是楊最那條老狗的主子也不敢再出面庇護他了，而本督......也已經將此事密奏給了天子。」
他回頭看向陸淵，神情既有些憐憫，又像是在看螻蟻。
「本督在寧波府的經營是你這種人無法想像的，不管是你還是楊最，甚至是那些個衛所兵，本督想怎麼調動就怎麼調動，就算像是狗似的牽著你們，你們還得乖乖地跟著我走。
另外，再告訴你一件事，本官倒是也將你的事情密奏給了陛下......」
賴恩看向陸淵，笑吟吟道：「你現在立的功，殺的倭奴，到最後全都會變成本督的功勞，所以......」
「提督剛才說，你跟皇帝陛下說到我了？」
「不錯，怎麼，你要謝謝本督麼？」賴恩倒是不覺得奇怪，但凡是大明軍伍出身的人，反而會把大明天子看的格外之重要。
陸淵心裡一動。
按照自己對那位大明皇帝的了解，如果他真的答應了賴恩的選擇，想辦法將這件事打成清流通倭的鐵證，到時候賴恩自然會安然無恙，而寧波府官場甚至是浙江省布政使司全都會遭到朝廷的嚴懲。
為了一個犯了大罪的老閹人，去一次性開罪那麼多浙江官員？
陸淵毫不懷疑那位皇帝有這樣的膽量和魄力，朱家皇帝或許有這樣那樣的缺陷，但他們對於內部不安分的臣子，往往會毫不猶豫地重拳出擊。
但現在才是嘉靖二年，
如果說嘉靖三年七月的左順門一案標誌著嘉靖皇帝在大禮議的全面勝利，但那肯定是在無數努力和試探之下得出的最終結果。
時間，太早了。
除了開國皇帝，大部分靠繼承來的皇帝，根本不可能一上來就拿著屠刀威逼大臣做事。
陸淵的目的本來就不是讓清流或是宦官之中的哪一方獲勝，他只是知道嘉靖會贏，所以才絞盡腦汁想要獲得嘉靖皇帝的賞識。
所以，那位皇帝難不成是現在就準備動手了？
「呵呵，你就回去等信兒吧，最多明日中午之後，布政司和御史等人就回到鄞縣了，到時候......」
賴恩轉頭就走，他沒有告訴陸淵的是，到時候會有一份皇帝的旨意會跟著那些人一起到來。
皇帝但凡下場，就必然會用這種方法來表明態度，到時候，就意味著是自己這個閹人替主子發動了對清流的戰端！
那樣一來，自己會得到多大的好處，那簡直是不敢想。
陸淵站在原地思考片刻，忽然露出一絲瞭然的笑容，轉身離去。
......
天色微微發亮，當陸淵帶著海寇的屍首離開西城門的時候，不由得微微愣住。
經歷了一夜廝殺的街道兩側，不知何時已經站滿了拖家帶口的百姓。
當看到陸淵過來的時候，許多百姓直接對著他和身邊的衛所兵們跪下，泣不成聲。
「我等鄞縣百姓，多謝陸百戶保境安民之大恩！」
尤其是陸淵帶著他們突襲殺光了那伙倭人之後，就算是沒有撈到人頭的，身上至少也跟著沾了血，心裡再無膽怯，面對血腥一點的場景時，也能保持冷靜聽陸百戶的命令做事。
而且因為大家都是鄞縣出身，不少衛所兵甚至有些親戚關係，也就使得陸淵手下的這四十多名衛所兵現在格外團結。
「手裡有盾牌的組成全隊，後隊弓手準備放箭，另外把長槍架在盾上，必須等賊人靠近五步之內，所有人立刻向前刺出槍尖。」
陸淵儘可能發出簡單的命令，衛所兵們迅速執行起來。
當他們出現在西城門附近的街道上時，對面正在等待的海寇立刻就意識到了陸淵沒有同意「談判」，但海寇首領張十六則是立刻準備轉身跑路。
就算他手裡的海寇也不少，但自個又不是為了來攻城，既然搶到了一點好處，又得了自由，倒不如趕緊離開這種是非之地。
鄞縣可是大城池，要是僵持住了，等城裡的守軍一到，自己又得被扔進大牢里等死。
主意已定，張十六讓人扔了一些財物，讓手下在周圍大喊了幾聲：「陸百戶，你讓我搶的錢現在都給你了！」
張十六也不敢回頭跟陸淵廝殺，就只能做一些潑髒水的事情來噁心對方。
對面已經逼近的衛所兵們顯然也聽到了這些話，他們的推進速度當即更快了一些，外圍的哨探和幾名壯著膽子上去劈砍官兵盾牌的海寇被長槍一個接一個捅死。
「快跑！」
張十六從一開始就不想拼命，他還要出去賺錢呢，拼了命還怎麼賺錢？
他的手下基本上和他都是同一個想法，大家搶的是手無寸鐵的老百姓，誰會傻了吧唧的去搶官兵？
海寇的隊形當即全部潰散開來。
西城門離這兒不遠，張十六懷裡抱著一袋搶來的財物，跌跌撞撞地跑到城門前，抬頭一看，他當即發出一聲絕望的咆哮。
城門，關了。
城樓上響起了一道尖細的喊聲：
「放箭！」
城樓上，有一名身著黑色華服的老太監，在他的命令聲中，站滿了城牆的衛所兵對著底下的數十名海寇彎弓攢射，將數十名海寇盡數射死在城牆下。
陸淵早就讓自己的手下停止追擊，站在遠處，借火光清楚看到了這一幕。
他們這打著火把的數十人隊伍也有些顯眼，遠處城樓那邊早就有人發現了陸淵這夥人，片刻後，有一隊人下了城牆，直朝著陸淵這邊過來。
為首的，自然是那名老太監賴恩。
「陸百戶，你今晚很忙啊。」
賴恩笑吟吟地大聲道：「我們去那邊說話，讓將士們休息一會兒吧。」
陸淵思索片刻，立刻道：「你們原地等我。」
......
陸淵有些猜不明白這個老太監想做什麼，不過他這幾天已經隱隱約約察覺到風向變了，無論是賴恩還是徐階，他們應該都有打聽朝廷消息的渠道，陸淵雖然知道歷史的結果，卻並不知道過程。
「陸百戶，今晚我可送了你兩個大功勞，怎麼，你不謝謝我？」
「卑職吃皇糧，替皇帝保護鄞縣百姓，做的全都全都是大明皇帝讓我做的分內之事，提督這所謂送功勞的說法，卑職有些聽不懂。」
「這兒沒其他人，陸百戶，你就別裝了。」
陸淵不為所動，神情冷漠。
「呵呵，別以為自己真是什麼鐵打的英雄好漢了，本督執掌市舶司多年，定海衛昌國衛裡頭真正以一當十的好漢也見過不少，但最後還不都是老老實實的低頭做人做事。」
賴恩負手而立，淡淡道：「開門見山跟你說，朝廷那邊已經收到了寧波府這邊的消息，事情一鬧大，就算是楊最那條老狗的主子也不敢再出面庇護他了，而本督......也已經將此事密奏給了天子。」
他回頭看向陸淵，神情既有些憐憫，又像是在看螻蟻。
「本督在寧波府的經營是你這種人無法想像的，不管是你還是楊最，甚至是那些個衛所兵，本督想怎麼調動就怎麼調動，就算像是狗似的牽著你們，你們還得乖乖地跟著我走。
另外，再告訴你一件事，本官倒是也將你的事情密奏給了陛下......」
賴恩看向陸淵，笑吟吟道：「你現在立的功，殺的倭奴，到最後全都會變成本督的功勞，所以......」
「提督剛才說，你跟皇帝陛下說到我了？」
「不錯，怎麼，你要謝謝本督麼？」賴恩倒是不覺得奇怪，但凡是大明軍伍出身的人，反而會把大明天子看的格外之重要。
陸淵心裡一動。
按照自己對那位大明皇帝的了解，如果他真的答應了賴恩的選擇，想辦法將這件事打成清流通倭的鐵證，到時候賴恩自然會安然無恙，而寧波府官場甚至是浙江省布政使司全都會遭到朝廷的嚴懲。
為了一個犯了大罪的老閹人，去一次性開罪那麼多浙江官員？
陸淵毫不懷疑那位皇帝有這樣的膽量和魄力，朱家皇帝或許有這樣那樣的缺陷，但他們對於內部不安分的臣子，往往會毫不猶豫地重拳出擊。
但現在才是嘉靖二年，
如果說嘉靖三年七月的左順門一案標誌著嘉靖皇帝在大禮議的全面勝利，但那肯定是在無數努力和試探之下得出的最終結果。
時間，太早了。
除了開國皇帝，大部分靠繼承來的皇帝，根本不可能一上來就拿著屠刀威逼大臣做事。
陸淵的目的本來就不是讓清流或是宦官之中的哪一方獲勝，他只是知道嘉靖會贏，所以才絞盡腦汁想要獲得嘉靖皇帝的賞識。
所以，那位皇帝難不成是現在就準備動手了？
「呵呵，你就回去等信兒吧，最多明日中午之後，布政司和御史等人就回到鄞縣了，到時候......」
賴恩轉頭就走，他沒有告訴陸淵的是，到時候會有一份皇帝的旨意會跟著那些人一起到來。
皇帝但凡下場，就必然會用這種方法來表明態度，到時候，就意味著是自己這個閹人替主子發動了對清流的戰端！
那樣一來，自己會得到多大的好處，那簡直是不敢想。
陸淵站在原地思考片刻，忽然露出一絲瞭然的笑容，轉身離去。
......
天色微微發亮，當陸淵帶著海寇的屍首離開西城門的時候，不由得微微愣住。
經歷了一夜廝殺的街道兩側，不知何時已經站滿了拖家帶口的百姓。
當看到陸淵過來的時候，許多百姓直接對著他和身邊的衛所兵們跪下，泣不成聲。
「我等鄞縣百姓，多謝陸百戶保境安民之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