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誤終身
「當差期間，刀不離手。」
「走路的時候，不准盯著女人看。」
「但凡是敢去欺凌百姓的人，偷則剁手，搶則送交府衙，若是辱人妻女，本官保證給你辦成死罪！」
在這個年代，但凡是能真正貫徹到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軍隊，那必然是當之無愧的鐵軍。
只可惜，陸淵手裡的這五十人在他看來頗有些偵緝隊的樣貌，明明招進來的時候看著都是憨厚老實的樣子，但陸淵只是讓他們列隊，這些人連彼此高矮都分不清楚。
在這種情況下，那些軍訓用的跑操立定之類的訓練其實很有用，至少能讓他們有一個紀律的概念，這也是官兵和匪兵的區別。
不過陸淵沒有那麼寬裕的時間，而且他這幾天一直在和其他人了解海寇倭寇的詳細情況，大部分情況下，大明東南沿海地區都是小規模侵襲，個人勇武在這裡確實能起到作用。
比如說陸淵先前帶頭砍倭人便是一個例子。
但陸淵畢竟知道歷史，隨著朝廷對海外政策的收緊，走私泛濫，海寇倭寇到時候全都是一家，動輒數百上千人乘船來襲，若是守軍防備不當，一整個縣城被倭寇攻破大肆屠殺劫掠的例子不在少數。
但一支講紀律的軍隊，基本上不可能是半路憑空訓練出來的，只有從一開始就必須強硬要求紀律。
在這種情況下，陸淵身上穿的百戶官服起到了作用。
而且當他先前對這些人的許諾也都給到了位，同時他身邊又有段坤和梁勇為首的五個死囚幫忙，等於是搭起了這個百戶所的框架。
有六個兵卒在拿到銀子的當天下午就開小差溜走了，陸淵讓段坤帶人分別去堵住了各處城門，自己又去稟告了楊知府，讓他同意從寧波衛里調動出一支兵力，以通倭的罪名張貼告示，全城搜捕那些逃兵。
恰好已經到了晚上宵禁的時候，鄞縣的城門被守軍封鎖，又有城內差役和守軍幫忙，陸淵輕輕鬆鬆把這幾個人全都抓了回來。
現在已經是第二天的清晨，縣牢外的空庭院被陸淵臨時借過來當作場地，其他兵卒圍成一圈，看著跪在地上赤著上身的六個人。
陸淵心裡其實沒有生氣，相反，他挺感謝這六個主動幫自己實現殺雞儆猴目標的兄弟。
「本官從來不會不教而誅，在招你們進本官衛所的當天，本官就和你們說過，本官不是強行拉你們入軍，而是把好處和壞處都和你們說的明明白白了，本官出錢，你們出力，我們一起保護寧波府的百姓！
當時，你們也都是聽的清清楚楚，一個個都爭著搶著要來，現在出了拿錢就跑的敗類，本官這一次不會在他們身上撒火，而是把道理給你們再講一遍。」
在這六個跪著的男人旁邊，擺著一張桌案，桌案上放著六塊沾血的銀子。
不管他們拿了軍餉是去賭還是花在了青樓妓子身上，陸淵一概是不管的，錢和人他都要帶回來。
「這六人已經被革了軍戶，現在算他們偷了本官的錢，所以本官按照大明律來辦事，每個人，鞭十下！」
實際上，真要按大明律辦事，按照這六人每個人都偷了一兩銀子來算，正兒八經的懲罰只會更嚴重。
「聽本官的話，這每人一兩銀子的安家費只是最起碼的。
本官別的不敢保證，跟在本官手下做事，餉錢，一分都少不了你們的，跟著本官做一年的事，你們這些個沒人要的窮鬼，一年之後就能娶上媳婦，兩年就能修個帶小院的宅子！」
同樣是良家子，放在以往，良家子那可得是上馬射獵下馬讀書家裡還有恆產的高質量兵員。
但是在大明，尤其是在這浙江省寧波府，陸淵能找到的良家子就是一些品行尚可家裡也有些田產的窮人。
不過，他現在已經意識到了，就算是自己真的按照每人一兩銀子的餉來發錢，自己發的也還是太「多」了！
以至於那幾個自己原本覺得還不錯的人，居然也會拿了銀子就跑。
所以在又一次講清楚這些事情之後，他立刻道：「打！」
連帶著段坤在內，加上以梁勇為首那五個死囚出身的衛所兵，每個人面前剛好跪一個逃兵。
這六個人每個人的安家費和實惠好處都遠比那些普通衛所兵更多，而且與普通兵卒不同，他們很清楚陸百戶身邊現在嚴重缺少人手，而且有安置下屬武官的絕對自主權。
我們當不了試百戶，當不了總旗，那我們做個小旗也不差呀。
小旗再小，那可是正兒八經的大明武官！
更不用說若是立了功，這官職是可以世襲的。
段坤在府衙做了好幾年的混子，梁勇那幾個更是在死牢里待了很長時間，他們對未來充滿期待。
陸百戶就是我們的未來！
一念至此，在陸淵的目光注視下，這六個人立刻狠狠揮動了手裡的鞭子。
每個逃兵挨了十鞭子，這還沒完，陸淵當著其他人的面，把這些逃兵扔進了縣牢。
「本官的話，都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
陸淵滿意的點點頭，既然已經把這些兵卒調教的有些模樣了，他準備再回府衙一趟，跟楊知府再討要一些公服和兵刃弓弩。
......
「啪！」
楊知府一拍桌案，大驚失色的站起身：「什麼，賴恩敢帶人來府衙搶勘合，他這是反了天了！」
昨日是陸百戶孤身勇闖市舶使司，從那個老太監手裡搶到了勘合，楊知府和其他人哪怕明知道這個過程在官面上是有問題的，但他們必須借這份勘合和倭人的口供，將朝廷派來的御史等人直接打發到市舶使司那邊去。
誠然，有些後台的人，也能通過門路找到更上頭的人，但後者也必須對朝廷內閣做出一個明面上可以說得過去的交代。
所以勘合、口供這些東西，就尤為重要，無論如何不能被那個老太監奪回去。
楊知府知道賴恩只是利慾薰心，但賴恩不蠢，自己能想到的他一樣能想到。
如果賴恩想要脫罪，他會怎麼做？
楊知府問出這個問題之後，一名站在他身後的幕僚立刻道：「竊以為，這位賴提督必然會拉上整個寧波府官場的大小官員和他一同頂罪，這樣一來，朝廷的人說不定就考慮到法不責眾，不會過重懲罰他。」
如果這種事情發生在大明的京城朝堂上，朱家皇帝一個賽一個的狠辣，根本不會在乎什麼法不責眾。
洪武年間幾場大案查辦殺戮了多少有開國之功的武勛和文臣；
永樂年間更是如此：你自稱忠良，不怕誅九族，敢和朕叫板，那朕就誅你十族吧。
最後更不用說，朱家皇帝連功可鎮國的于謙于少保都敢殺，他們還有誰是不能殺不敢殺的？
但若是地方官場上發生這種事情，各種利益關係實在是過於盤根錯雜，上頭的人更希望維穩，所以很多時候確實會考慮從輕處罰。
「不錯！」楊知府讚許的點點頭：「這廝實在是太奸猾了，事到臨頭竟然還能想出這樣的毒計，所以無論如何，今日也要將勘合留在府衙內。」
正如他對陸淵說的那樣，寧波府的官場上下，經不起一絲一毫的查訪。
就在楊最這邊趕緊張羅商量怎麼應付賴恩的時候，一名府衙的吏目慌慌張張地小跑進來，低聲在楊最耳邊說了幾句。
「什麼，探花郎來鄞縣探親了？」
這次殿試，狀元和探花都是浙江省生人，但讓楊知府痛心的是，這兩人竟無一人是自己治下的學子。
「快，趕緊先派人去.......」
「府尊，探花郎就在外頭等著呢。」
楊知府猶豫了一會兒，道：「請他先進來吧。」
沒過片刻，吏目領著一名丰神俊朗的年輕儒生走進來，那儒生對著楊知府規規矩矩施禮，恭敬道：「晚學徐階，拜見楊府尊。」
「快快請起。」
不管陸淵怎麼討好接近，哪怕是日後娶了楊知府的女兒，可能都不會有楊知府和徐階這樣親密的關係。
大家彼此聊了幾句，楊知府不想冷落了徐階，主動把市舶使司主官賴恩過會兒要帶人來鬧事的消息告訴了徐階，道：「碰上這樣的事情，實在是讓你見笑，但這些地方上的太監向來作威作福不講規矩，你也是知道的。」
楊知府的意思，是想和徐階說清楚之後，讓他去後面避一避，等事情結束之後，再讓他出來和自己說話。
徐階卻搖搖頭，堅持道：「晚學是今年中舉的天子門生，太監不過是天子家奴，見了晚學又怎敢無禮。」
「也罷，隨你吧。」
楊知府已經沒有時間再去安排其他人了，因為外頭報信的人衝進來，說定海衛的衛所兵已經在外頭把府衙給圍了。
聞言，旁邊的徐階頓時也有些傻眼。
他本來是聽說寧波府這邊的倭亂已經消停了，可誰知道，自己才來寧波府城的第一天，居然就趕上了寧波府文武開戰的大戲？
浙東一帶，民風彪悍如斯。
堂外傳來了喧鬧聲，隨即有一隊定海衛的衛所兵開道，繼而是兩名小宦官跑進來，站在大堂門口。
最後，則是身披錦衣神情陰冷的老太監賴恩。
「本官，見過楊府尊。」他輕飄飄地拱了拱手。
「賴恩，你居然敢帶著定海衛的兵圍府衙，你是想要造反麼！」楊知府有些坐蠟了，他後悔自己沒第一時間派人去調動寧波衛過來，這下子，人家拿著刀架在自己脖頸上，自己如何能反抗？
「楊知府這話說的就沒道理了，本官只是帶著定海衛將士押送一些倭人到府衙來，押送倭人，難道不需要將士在旁邊看著麼？」
「你......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本官只知道，楊知府派那個陸百戶到本官這兒來搶勘合的時候，你可沒心軟過。」
旁邊的徐階聽到陸百戶三個字，立刻豎起了耳朵。
他記得，自己想找的那位，似乎也姓陸。
賴恩示意了一下，兩名小宦官立刻給他搬了一張椅子，讓他坐下說話。
「楊知府，你們也太狠心了吧，往年本官可沒少往府衙上下送東西打點，你們現在一出事就想把本官推上去頂罪，這好嗎？」
「賴恩，你不要胡說八道，本官要勘合是為了提前清理出倭人的罪狀和口供，現在勘合明明驗證了是假的，你居然敢把一夥拿著假勘合的倭人放過海關，又讓他們在寧波造下了如此大罪，你就該死！」
「呵......」
賴恩嘆了口氣，道：「還給我。」
「什麼？」
「勘合。」
「楊知府，你先前讓那位陸百戶怎麼威脅本官的，本官就可以反過來那般威脅你，但是本官心善，給你留個面子，不會威脅你。
本官早就知道你把勘合放在了府衙的什麼地方，現在本官的人，應該已經拿到了勘合。」
楊知府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
「你敢在府衙安插耳目！」
旁邊，徐階也不由得有些義憤填膺起來，但凡是個大明讀書人，都會天然的唾棄太監這種存在。
更何況，賴恩確實是有些過分囂張了。
但楊知府心裡隨即生出一股子無力感，人家兵不血刃就搶回了東西，要是事後鬧起來，朝堂上頭的人只會覺得自己過於無能。
這時候，外頭忽然騷動起來，楊知府看到，在外頭的庭院裡，有一伙人數不少的兵卒居然強行衝撞了進來，同時，在他們之中的那名年輕首領更是對著周圍的定海衛兵卒橫刀怒目，吼道：
「本官陸淵手中的刀只殺倭寇，不殺同袍，爾等給我全部退開！」
一聽到陸淵兩個字，周圍的定海衛士卒剎那間就分開了道路。
陸淵殺倭報仇的事跡，早就在這段時間裡流傳了開來，寧波府一帶，無人不知，軍中更是口口相傳陸淵殺倭的戰績，而且傳的越來越離譜。
楊知府激動的站起身。
「陸淵，你來了！」
他沒有看到，在其身側那位一直文質彬彬的探花郎，這時候呼吸也一下子急促了許多。
這殺倭的好漢，
果真是傳聞中的那般兇猛！
但就在下一刻，楊知府嚇得又喊出了聲，徐階激動的瞪大了眼睛。
在他們的注視下，陸淵悍然拔刀，刀刃緊貼在賴恩的脖頸後。
他的聲音很清晰。
「賴公公，卑職送你出去如何？」
賴恩今日到這兒來，其實就是再次把戲演的像一點，故意讓寧波府官場再踹自己一腳，賞自己兩個羞辱性的大嘴巴子。
只可惜，這寧波府的府衙上下，實在是太遜了，就連這個知府楊最，居然只是呵斥了自己幾聲。
你們罵我啊，
打我啊！
「啪！」
陸淵一巴掌拍在賴恩的後腦勺上，重複道：「卑職送公公出去。」
賴恩眼底閃過一絲滿意之色，
對，就是這樣。
「陸百戶，你不要太狂妄了，你這是越權做事，挾持上官，大逆不道，本官到此是為了......」
「公公再多說一句話，陸某今日捨棄官身和性命，請公公赴死！」
此刻，站在楊知府身後的徐階，他眼裡的神色，一下子迷離了。
「走路的時候，不准盯著女人看。」
「但凡是敢去欺凌百姓的人，偷則剁手，搶則送交府衙，若是辱人妻女，本官保證給你辦成死罪！」
在這個年代，但凡是能真正貫徹到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軍隊，那必然是當之無愧的鐵軍。
只可惜，陸淵手裡的這五十人在他看來頗有些偵緝隊的樣貌，明明招進來的時候看著都是憨厚老實的樣子，但陸淵只是讓他們列隊，這些人連彼此高矮都分不清楚。
在這種情況下，那些軍訓用的跑操立定之類的訓練其實很有用，至少能讓他們有一個紀律的概念，這也是官兵和匪兵的區別。
不過陸淵沒有那麼寬裕的時間，而且他這幾天一直在和其他人了解海寇倭寇的詳細情況，大部分情況下，大明東南沿海地區都是小規模侵襲，個人勇武在這裡確實能起到作用。
比如說陸淵先前帶頭砍倭人便是一個例子。
但陸淵畢竟知道歷史，隨著朝廷對海外政策的收緊，走私泛濫，海寇倭寇到時候全都是一家，動輒數百上千人乘船來襲，若是守軍防備不當，一整個縣城被倭寇攻破大肆屠殺劫掠的例子不在少數。
但一支講紀律的軍隊，基本上不可能是半路憑空訓練出來的，只有從一開始就必須強硬要求紀律。
在這種情況下，陸淵身上穿的百戶官服起到了作用。
而且當他先前對這些人的許諾也都給到了位，同時他身邊又有段坤和梁勇為首的五個死囚幫忙，等於是搭起了這個百戶所的框架。
有六個兵卒在拿到銀子的當天下午就開小差溜走了，陸淵讓段坤帶人分別去堵住了各處城門，自己又去稟告了楊知府，讓他同意從寧波衛里調動出一支兵力，以通倭的罪名張貼告示，全城搜捕那些逃兵。
恰好已經到了晚上宵禁的時候，鄞縣的城門被守軍封鎖，又有城內差役和守軍幫忙，陸淵輕輕鬆鬆把這幾個人全都抓了回來。
現在已經是第二天的清晨，縣牢外的空庭院被陸淵臨時借過來當作場地，其他兵卒圍成一圈，看著跪在地上赤著上身的六個人。
陸淵心裡其實沒有生氣，相反，他挺感謝這六個主動幫自己實現殺雞儆猴目標的兄弟。
「本官從來不會不教而誅，在招你們進本官衛所的當天，本官就和你們說過，本官不是強行拉你們入軍，而是把好處和壞處都和你們說的明明白白了，本官出錢，你們出力，我們一起保護寧波府的百姓！
當時，你們也都是聽的清清楚楚，一個個都爭著搶著要來，現在出了拿錢就跑的敗類，本官這一次不會在他們身上撒火，而是把道理給你們再講一遍。」
在這六個跪著的男人旁邊，擺著一張桌案，桌案上放著六塊沾血的銀子。
不管他們拿了軍餉是去賭還是花在了青樓妓子身上，陸淵一概是不管的，錢和人他都要帶回來。
「這六人已經被革了軍戶，現在算他們偷了本官的錢，所以本官按照大明律來辦事，每個人，鞭十下！」
實際上，真要按大明律辦事，按照這六人每個人都偷了一兩銀子來算，正兒八經的懲罰只會更嚴重。
「聽本官的話，這每人一兩銀子的安家費只是最起碼的。
本官別的不敢保證，跟在本官手下做事，餉錢，一分都少不了你們的，跟著本官做一年的事，你們這些個沒人要的窮鬼，一年之後就能娶上媳婦，兩年就能修個帶小院的宅子！」
同樣是良家子，放在以往，良家子那可得是上馬射獵下馬讀書家裡還有恆產的高質量兵員。
但是在大明，尤其是在這浙江省寧波府，陸淵能找到的良家子就是一些品行尚可家裡也有些田產的窮人。
不過，他現在已經意識到了，就算是自己真的按照每人一兩銀子的餉來發錢，自己發的也還是太「多」了！
以至於那幾個自己原本覺得還不錯的人，居然也會拿了銀子就跑。
所以在又一次講清楚這些事情之後，他立刻道：「打！」
連帶著段坤在內，加上以梁勇為首那五個死囚出身的衛所兵，每個人面前剛好跪一個逃兵。
這六個人每個人的安家費和實惠好處都遠比那些普通衛所兵更多，而且與普通兵卒不同，他們很清楚陸百戶身邊現在嚴重缺少人手，而且有安置下屬武官的絕對自主權。
我們當不了試百戶，當不了總旗，那我們做個小旗也不差呀。
小旗再小，那可是正兒八經的大明武官！
更不用說若是立了功，這官職是可以世襲的。
段坤在府衙做了好幾年的混子，梁勇那幾個更是在死牢里待了很長時間，他們對未來充滿期待。
陸百戶就是我們的未來！
一念至此，在陸淵的目光注視下，這六個人立刻狠狠揮動了手裡的鞭子。
每個逃兵挨了十鞭子，這還沒完，陸淵當著其他人的面，把這些逃兵扔進了縣牢。
「本官的話，都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
陸淵滿意的點點頭，既然已經把這些兵卒調教的有些模樣了，他準備再回府衙一趟，跟楊知府再討要一些公服和兵刃弓弩。
......
「啪！」
楊知府一拍桌案，大驚失色的站起身：「什麼，賴恩敢帶人來府衙搶勘合，他這是反了天了！」
昨日是陸百戶孤身勇闖市舶使司，從那個老太監手裡搶到了勘合，楊知府和其他人哪怕明知道這個過程在官面上是有問題的，但他們必須借這份勘合和倭人的口供，將朝廷派來的御史等人直接打發到市舶使司那邊去。
誠然，有些後台的人，也能通過門路找到更上頭的人，但後者也必須對朝廷內閣做出一個明面上可以說得過去的交代。
所以勘合、口供這些東西，就尤為重要，無論如何不能被那個老太監奪回去。
楊知府知道賴恩只是利慾薰心，但賴恩不蠢，自己能想到的他一樣能想到。
如果賴恩想要脫罪，他會怎麼做？
楊知府問出這個問題之後，一名站在他身後的幕僚立刻道：「竊以為，這位賴提督必然會拉上整個寧波府官場的大小官員和他一同頂罪，這樣一來，朝廷的人說不定就考慮到法不責眾，不會過重懲罰他。」
如果這種事情發生在大明的京城朝堂上，朱家皇帝一個賽一個的狠辣，根本不會在乎什麼法不責眾。
洪武年間幾場大案查辦殺戮了多少有開國之功的武勛和文臣；
永樂年間更是如此：你自稱忠良，不怕誅九族，敢和朕叫板，那朕就誅你十族吧。
最後更不用說，朱家皇帝連功可鎮國的于謙于少保都敢殺，他們還有誰是不能殺不敢殺的？
但若是地方官場上發生這種事情，各種利益關係實在是過於盤根錯雜，上頭的人更希望維穩，所以很多時候確實會考慮從輕處罰。
「不錯！」楊知府讚許的點點頭：「這廝實在是太奸猾了，事到臨頭竟然還能想出這樣的毒計，所以無論如何，今日也要將勘合留在府衙內。」
正如他對陸淵說的那樣，寧波府的官場上下，經不起一絲一毫的查訪。
就在楊最這邊趕緊張羅商量怎麼應付賴恩的時候，一名府衙的吏目慌慌張張地小跑進來，低聲在楊最耳邊說了幾句。
「什麼，探花郎來鄞縣探親了？」
這次殿試，狀元和探花都是浙江省生人，但讓楊知府痛心的是，這兩人竟無一人是自己治下的學子。
「快，趕緊先派人去.......」
「府尊，探花郎就在外頭等著呢。」
楊知府猶豫了一會兒，道：「請他先進來吧。」
沒過片刻，吏目領著一名丰神俊朗的年輕儒生走進來，那儒生對著楊知府規規矩矩施禮，恭敬道：「晚學徐階，拜見楊府尊。」
「快快請起。」
不管陸淵怎麼討好接近，哪怕是日後娶了楊知府的女兒，可能都不會有楊知府和徐階這樣親密的關係。
大家彼此聊了幾句，楊知府不想冷落了徐階，主動把市舶使司主官賴恩過會兒要帶人來鬧事的消息告訴了徐階，道：「碰上這樣的事情，實在是讓你見笑，但這些地方上的太監向來作威作福不講規矩，你也是知道的。」
楊知府的意思，是想和徐階說清楚之後，讓他去後面避一避，等事情結束之後，再讓他出來和自己說話。
徐階卻搖搖頭，堅持道：「晚學是今年中舉的天子門生，太監不過是天子家奴，見了晚學又怎敢無禮。」
「也罷，隨你吧。」
楊知府已經沒有時間再去安排其他人了，因為外頭報信的人衝進來，說定海衛的衛所兵已經在外頭把府衙給圍了。
聞言，旁邊的徐階頓時也有些傻眼。
他本來是聽說寧波府這邊的倭亂已經消停了，可誰知道，自己才來寧波府城的第一天，居然就趕上了寧波府文武開戰的大戲？
浙東一帶，民風彪悍如斯。
堂外傳來了喧鬧聲，隨即有一隊定海衛的衛所兵開道，繼而是兩名小宦官跑進來，站在大堂門口。
最後，則是身披錦衣神情陰冷的老太監賴恩。
「本官，見過楊府尊。」他輕飄飄地拱了拱手。
「賴恩，你居然敢帶著定海衛的兵圍府衙，你是想要造反麼！」楊知府有些坐蠟了，他後悔自己沒第一時間派人去調動寧波衛過來，這下子，人家拿著刀架在自己脖頸上，自己如何能反抗？
「楊知府這話說的就沒道理了，本官只是帶著定海衛將士押送一些倭人到府衙來，押送倭人，難道不需要將士在旁邊看著麼？」
「你......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本官只知道，楊知府派那個陸百戶到本官這兒來搶勘合的時候，你可沒心軟過。」
旁邊的徐階聽到陸百戶三個字，立刻豎起了耳朵。
他記得，自己想找的那位，似乎也姓陸。
賴恩示意了一下，兩名小宦官立刻給他搬了一張椅子，讓他坐下說話。
「楊知府，你們也太狠心了吧，往年本官可沒少往府衙上下送東西打點，你們現在一出事就想把本官推上去頂罪，這好嗎？」
「賴恩，你不要胡說八道，本官要勘合是為了提前清理出倭人的罪狀和口供，現在勘合明明驗證了是假的，你居然敢把一夥拿著假勘合的倭人放過海關，又讓他們在寧波造下了如此大罪，你就該死！」
「呵......」
賴恩嘆了口氣，道：「還給我。」
「什麼？」
「勘合。」
「楊知府，你先前讓那位陸百戶怎麼威脅本官的，本官就可以反過來那般威脅你，但是本官心善，給你留個面子，不會威脅你。
本官早就知道你把勘合放在了府衙的什麼地方，現在本官的人，應該已經拿到了勘合。」
楊知府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
「你敢在府衙安插耳目！」
旁邊，徐階也不由得有些義憤填膺起來，但凡是個大明讀書人，都會天然的唾棄太監這種存在。
更何況，賴恩確實是有些過分囂張了。
但楊知府心裡隨即生出一股子無力感，人家兵不血刃就搶回了東西，要是事後鬧起來，朝堂上頭的人只會覺得自己過於無能。
這時候，外頭忽然騷動起來，楊知府看到，在外頭的庭院裡，有一伙人數不少的兵卒居然強行衝撞了進來，同時，在他們之中的那名年輕首領更是對著周圍的定海衛兵卒橫刀怒目，吼道：
「本官陸淵手中的刀只殺倭寇，不殺同袍，爾等給我全部退開！」
一聽到陸淵兩個字，周圍的定海衛士卒剎那間就分開了道路。
陸淵殺倭報仇的事跡，早就在這段時間裡流傳了開來，寧波府一帶，無人不知，軍中更是口口相傳陸淵殺倭的戰績，而且傳的越來越離譜。
楊知府激動的站起身。
「陸淵，你來了！」
他沒有看到，在其身側那位一直文質彬彬的探花郎，這時候呼吸也一下子急促了許多。
這殺倭的好漢，
果真是傳聞中的那般兇猛！
但就在下一刻，楊知府嚇得又喊出了聲，徐階激動的瞪大了眼睛。
在他們的注視下，陸淵悍然拔刀，刀刃緊貼在賴恩的脖頸後。
他的聲音很清晰。
「賴公公，卑職送你出去如何？」
賴恩今日到這兒來，其實就是再次把戲演的像一點，故意讓寧波府官場再踹自己一腳，賞自己兩個羞辱性的大嘴巴子。
只可惜，這寧波府的府衙上下，實在是太遜了，就連這個知府楊最，居然只是呵斥了自己幾聲。
你們罵我啊，
打我啊！
「啪！」
陸淵一巴掌拍在賴恩的後腦勺上，重複道：「卑職送公公出去。」
賴恩眼底閃過一絲滿意之色，
對，就是這樣。
「陸百戶，你不要太狂妄了，你這是越權做事，挾持上官，大逆不道，本官到此是為了......」
「公公再多說一句話，陸某今日捨棄官身和性命，請公公赴死！」
此刻，站在楊知府身後的徐階，他眼裡的神色，一下子迷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