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暖冬
大乾王朝平安一年
雪片慢悠悠飄，像天上扯碎的雲絮，沾在黑瓦檐上凝住，積厚了才順著瓦棱「簌簌」滑下，落在院角劈柴堆上。
黑褐的柴塊裹了層薄絨，倒像剛從棉絮堆里撈出來的。
天剛透青灰，窗紙蒙著淡霧，屋裡靜得能聽見雪粒撞窗欞的輕響，混著灶間餘燼偶爾的「噼啪」聲。
周玄醒了，不是凍醒的外間那聲輕哼細得像雪壓彎了狗尾巴草，卻顫得他心口發緊。
是周正起身的動靜。
老人早年跑漕運，三十歲在徐州碼頭扛貨，船板滑，連人帶貨摔在冰上，腰杆錯了位，雪天就像塞了塊凍硬的鐵，又涼又疼。
周玄趴在枕頭上聽著：老人先把左手按在腰眼，指尖摳著粗布褂子的布紋，指節使勁，接著右腿慢慢蜷起，腳底板蹭過炕席的「窸窣」聲里，才敢把重心往右腿挪，每動一寸都要吸口冷氣短嘆，氣音壓得低低的，怕吵醒他。
周玄沒賴炕，伸手摸過枕邊的銅佩還帶著體溫，掌心一裹就暖了。
這佩是去年秋里，周正從河灣廢漕船上拆的，嵌在船幫木縫裡，老人蹲在河邊敲了半宿才弄下來，手上沾了鏽，指甲縫都是銅綠。
當時周正坐在船頭青石板上，把佩往他脖子上掛，粗糙的指腹蹭過衣領和佩上雲紋：「玄娃，這佩經了多少風浪都沒丟，你揣著，走夜路踏實。」
如今周玄捏著它，指腹反覆蹭過磨亮的紋路，連指縫裡都沾著老人手上的漕水腥氣，比灶上暖爐還安心。
穿短褐時，指尖先碰著袖口沒了往年的補丁。
這短褐是周正秋里用新粗布縫的，從西街張記布莊扯的布，粗卻紮實，洗兩回就軟了。
老人縫時特意把袖口放寬半寸：「你還長個子，別勒著胳膊。」
周玄把袖子捋到手腕，剛好蓋住去年擦槳蹭的疤？
當時竹片滑了，血珠滲出來，周正罵他「毛手毛腳」，卻趕緊摸出乾淨布條，蘸河水擦了裹嚴實，還說「這疤得長好，開春握槳硌得慌」。
疊被子時，周玄順著被角捏了又捏，捋得沒一絲褶皺。
被子是前年孫老實家送的新棉花，去年秋天周正還拆開重彈過，曬了三天太陽，軟和得很。周正教過他：「做事得有章法，哪怕被子，也別皺巴巴像沒魂，疊齊整了，晚上睡著舒坦。」
老人說這話時，正幫他把歪了的衣襟理直，指尖捏著邊角比量對齊，如今周玄疊被子的模樣，連指尖弧度都像照著學的。
先拉齊被頭，折三折，再把兩頭往中間對，疊得方方正正貼在炕梢，像塊剛曬好的豆腐。
推開門前，周玄摸了摸門框上的舊棉簾。
是孫老實前年冬天送的，裡面舊棉絮早鬆了，去年周正用藍布縫了塊補丁，針腳繞著破口走兩圈，像條小蛇護著邊。
指尖碰著補丁的線結疙瘩老人眼神不好，線結總打得大，卻結實。
他輕輕把棉簾往旁邊攏，「窸窣」聲壓得低，怕驚著剛躺下的老人方才還聽見周正靠在炕頭哼了兩聲，想來腰又疼了。
院裡的雪沒到腳踝，踩上去「咯吱」響，像咬著軟糖。
雪粒從鞋縫鑽進去，有點涼卻不凍腳，鞋是周正去年冬里納的，鞋底納了五層布，還釘了鐵掌，說跑漕運耐磨。
周玄往船頭走，沒兩步就看見周正：老人背靠著船幫坐，船是他年輕時跑活的舊漕船，現在拴在濟水碼頭邊裝柴禾。
周正手裡攥著菸袋桿，煙鍋子早涼透，菸葉碎末沾在鍋沿，他沒往嘴裡送，只望著濟水冰面發呆。
冰面泛著淡青光，雪落上去沒一會兒就化了，周正的右手在腰後悄悄畫圈揉，指節繃得發僵，揉到疼處，肩膀輕輕顫一下，頭往旁邊偏半寸，卻不肯讓人看見。
老人一輩子好強，總說「老毛病，不礙事」。
「周伯，這麼冷，咋坐這兒？」周玄走過去，先把懷裡舊棉襖領口拽齊，往周正肩上搭，又伸手把老人後頸的布角掖了掖，擋住漏風的縫。
這棉襖是去年周正穿舊的，領口磨破了，周玄用同色粗布補了個小補丁，針腳有點歪，老人卻沒嫌棄：「玄娃補的，暖和。」
他知道周正腰不好，後頸也怕涼，一著涼就咳嗽，是早年跑漕運在水裡泡的老毛病。
周正抬頭笑，眼角皺紋擠成褶，像剛揉過的棉紙，菸袋桿在船幫上輕輕磕雪，雪沫子落在舊布鞋上，沒一會兒化了個小印。
「昨兒繫船繩抻著了，再凍著，開春跑漕運沒力氣干。老毛病，不礙事。」
說話時，腰悄悄往左側挪了挪，周玄看在眼裡，是右邊的腰又疼了，老人總往不疼的那邊挪，想把重量扛在好腰上。
「你前兒擦槳，順著木紋刮。」
周正的目光落在周玄手裡的桑木槳上，語氣軟得像曬過太陽的棉絮。
「竹片在你手裡轉得順，比我年輕時還仔細。我像你這麼大，擦槳總刮花木紋，你周嬸還笑我『手笨，不是跑漕運的料』。」
周玄蹲下來，捏著槳上的麻繩，去年夏天新換的，周正教他選的苧麻繩，耐磨還耐泡。
跟著老人學漕活快十年，從系單結到辨水勢，周正沒藏過手藝。
第一次擦槳，他毛手毛腳刮花了木紋，眼眶紅著等罵，老人卻沒發火，只拿過竹片，捏著一頭順著木紋輕刮：「玄娃，慢慢來，手上的活得練，急了反而做不好。你看這木紋，跟水流一個理，得順著走。」
如今他擦槳，竹片轉得順，連碼頭老漕工都誇他「有周正的樣子了」，周玄知道，這都是老人一點一點教的。
「開春不忙，咱爺倆跑趟漕運，」
周正忽然望著濟水上游，睫毛沾了雪粒，像落了兩顆星星，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的雪，怕眼裡的濕意露出來，
「帶你去看徐州碼頭，比咱縣街還寬，大糧倉的門比咱家屋門還高，兩匹馬並排走都不擠。」
「南來北往的船多，桅杆插得像樹林，還有運南方水果的我年輕時在那兒吃過橘子，酸中帶甜，你准沒吃過。」
周玄沒說話，只聽著他沒去過徐州碼頭，卻聽周正說過好多次，每次老人眼裡都有光，像說什麼寶貝。
「十三年前也這麼大雪。」
周正的菸袋桿停在手裡，指腹蹭著煙鍋沿，雪粒落在手背上沒知覺，聲音壓得低。
「那年我剛歇了漕運，腰不好，幹不了重活，天天去蘆葦叢撿柴。雪下得大，風颳得蘆葦『嘩嘩』響，我聽見哭聲細得像貓崽叫，扒開蘆葦一看，是個裹破布的奶娃娃，小臉凍得發紫，嘴唇青了，懷裡揣著塊碎銀，連生辰八字都沒留——那就是你啊，玄娃。」
周玄攥槳繩的手又緊了緊，指尖蹭著槳上木紋，裡面還帶著學擦槳時磨的老繭。
他記得周正說過，當時把他抱回家，灶上連像樣的鍋都沒有，用破陶罐煮熱水，把他揣在懷裡暖著，連夜拆了自己的舊棉襖，縫了件藍布小襖：「藍色吉利，能保平安。」
還給他取名「周玄」，「玄娃，你驚了一場，往後可得平平安安的」。
「周伯。」周玄開口，聲音穩卻帶勁，像要倒出心裡攢的話。
「開春我跟你去，活我多干，繫船繩、擦槳、看水勢我都熟。你歇著養腰，別再抻著了，我還想跟你學辨漕運的風向呢。」
周正拍了拍他的手背，掌心厚繭蹭著皮膚，暖得很。
那厚繭是跑一輩子漕運磨的，掌心裡還有扛貨時劃的淺疤。
老人沒多說，只把菸袋桿往船幫上靠：「好，開春咱就去。到時候讓你掌舵，我在旁邊看著，保准你學得會。」
雪地里傳來「咯吱、咯吱」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混著說話聲。
周玄抬頭，是趙武，縣卒頭頭，比周正小兩歲，喊他「周老哥」，肩上扛著半袋木炭，粗麻布袋子邊角磨得發亮，能看見裡面黑亮的炭粒，袋子和肩膀都落了雪。
身後跟著兩個縣卒，穿灰布短打，袖口卷著，拎著麻繩和鐵鍬，鐵鍬頭映著雪光。
「周老哥，玄娃！」趙武嗓門亮，帶著熱乎氣。
「李大人怕大夥凍著，讓咱挨家送炭。」
「剛給西街王嬸送完，她家裡就一個老人，炭燒得快，多給了兩斤。想著你倆的炭許是快沒了，就先往這兒來，別凍著周老哥的腰。」
周正想往前邁一步接，剛抬右腿，腰一沉又退回去，只好笑：「勞煩你跑一趟，這麼冷的天。」
「周老哥你別動！」趙武把木炭往周玄手裡塞。
「玄娃力氣大，讓他扛。客氣啥？咱縣就三百戶，跟一家人似的，互相照看是應該的。前兒我家小子還說，想跟玄娃學擦槳呢，說你擦的槳比老漕工還亮。」
周玄接過木炭，粗布袋子透著涼後的餘溫，他往周正身邊挪了挪，用肩膀擋住刮向老人的雪風：「讓你家小子來，我教他，保准教會。」
「玄娃別謙虛。」一個縣卒接話。
「上次見你擦槳，竹片在手裡轉得跟玩似的，我都看呆了。」
周正坐在旁邊笑，菸袋桿拿在手裡沒點，眼裡笑意像化開的雪，暖得很。
「回屋燒熱水，喝碗熱粥。」周正拍了拍周玄的胳膊，左手還按在腰上。
周玄點頭，先把木炭放在船頭青石板上，再扶周正，手指輕輕攥著老人的胳膊，怕用勁大了碰著腰。
周正腳踩在雪地里，走得慢，每步都要頓一下，周玄在旁邊等，雪厚的地方先踩出印子，讓他跟著走。
兩人往屋裡走，雪落在肩上，不冷，反倒帶點暖意。
周玄攥緊懷裡的銅佩，想著開春的漕運，要幫周伯系好每根船繩，擦好每片槳葉，讓老人坐在船頭曬太陽，看下游的大碼頭和樹林似的桅杆，還要讓他嘗嘗徐州的橘子，看是不是真的酸中帶甜。
屋裡灶台上，放著昨晚煮粥的陶罐，旁邊有個豁口，是周正去年摔的，用鐵釘釘住還能用。
周玄進門，把木炭放灶邊，去拿柴禾，去年冬天劈的，曬得干，燒起來旺。
周正坐在炕邊，把腳放在炕頭暖壺上，那是周玄去年攢錢買的紅鐵皮暖壺，印著「平安」兩個字，老人天天晚上用它暖腳：「暖了腳，腰也能舒服點。」
雪還在外面飄，屋裡柴禾「噼啪」燒起來，陶罐里的水慢慢熱了，冒起白汽，混著柴禾的煙火氣飄滿小屋。
周正坐在炕邊，看著周玄往灶里添柴，嘴角帶笑，菸袋桿放在手邊，沒提腰傷的疼，也沒說漕運的。
他知道，有玄娃在，開春的漕運准能順順利利的。
周玄添完柴，回頭看了眼周正，又摸了摸懷裡的銅佩，心裡踏實得很。
雪再冷，有周伯在，有屋裡的煙火氣，就什麼都不怕了。
雪片慢悠悠飄，像天上扯碎的雲絮，沾在黑瓦檐上凝住，積厚了才順著瓦棱「簌簌」滑下，落在院角劈柴堆上。
黑褐的柴塊裹了層薄絨，倒像剛從棉絮堆里撈出來的。
天剛透青灰，窗紙蒙著淡霧，屋裡靜得能聽見雪粒撞窗欞的輕響，混著灶間餘燼偶爾的「噼啪」聲。
周玄醒了，不是凍醒的外間那聲輕哼細得像雪壓彎了狗尾巴草，卻顫得他心口發緊。
是周正起身的動靜。
老人早年跑漕運，三十歲在徐州碼頭扛貨，船板滑，連人帶貨摔在冰上，腰杆錯了位，雪天就像塞了塊凍硬的鐵，又涼又疼。
周玄趴在枕頭上聽著：老人先把左手按在腰眼，指尖摳著粗布褂子的布紋，指節使勁，接著右腿慢慢蜷起，腳底板蹭過炕席的「窸窣」聲里，才敢把重心往右腿挪，每動一寸都要吸口冷氣短嘆，氣音壓得低低的，怕吵醒他。
周玄沒賴炕，伸手摸過枕邊的銅佩還帶著體溫，掌心一裹就暖了。
這佩是去年秋里，周正從河灣廢漕船上拆的，嵌在船幫木縫裡，老人蹲在河邊敲了半宿才弄下來，手上沾了鏽，指甲縫都是銅綠。
當時周正坐在船頭青石板上，把佩往他脖子上掛，粗糙的指腹蹭過衣領和佩上雲紋：「玄娃，這佩經了多少風浪都沒丟，你揣著，走夜路踏實。」
如今周玄捏著它，指腹反覆蹭過磨亮的紋路，連指縫裡都沾著老人手上的漕水腥氣，比灶上暖爐還安心。
穿短褐時，指尖先碰著袖口沒了往年的補丁。
這短褐是周正秋里用新粗布縫的，從西街張記布莊扯的布，粗卻紮實，洗兩回就軟了。
老人縫時特意把袖口放寬半寸：「你還長個子，別勒著胳膊。」
周玄把袖子捋到手腕，剛好蓋住去年擦槳蹭的疤？
當時竹片滑了，血珠滲出來，周正罵他「毛手毛腳」，卻趕緊摸出乾淨布條，蘸河水擦了裹嚴實，還說「這疤得長好，開春握槳硌得慌」。
疊被子時，周玄順著被角捏了又捏，捋得沒一絲褶皺。
被子是前年孫老實家送的新棉花，去年秋天周正還拆開重彈過，曬了三天太陽，軟和得很。周正教過他：「做事得有章法，哪怕被子，也別皺巴巴像沒魂，疊齊整了，晚上睡著舒坦。」
老人說這話時，正幫他把歪了的衣襟理直，指尖捏著邊角比量對齊，如今周玄疊被子的模樣，連指尖弧度都像照著學的。
先拉齊被頭，折三折，再把兩頭往中間對，疊得方方正正貼在炕梢，像塊剛曬好的豆腐。
推開門前，周玄摸了摸門框上的舊棉簾。
是孫老實前年冬天送的，裡面舊棉絮早鬆了，去年周正用藍布縫了塊補丁，針腳繞著破口走兩圈，像條小蛇護著邊。
指尖碰著補丁的線結疙瘩老人眼神不好，線結總打得大，卻結實。
他輕輕把棉簾往旁邊攏，「窸窣」聲壓得低，怕驚著剛躺下的老人方才還聽見周正靠在炕頭哼了兩聲，想來腰又疼了。
院裡的雪沒到腳踝，踩上去「咯吱」響，像咬著軟糖。
雪粒從鞋縫鑽進去，有點涼卻不凍腳，鞋是周正去年冬里納的，鞋底納了五層布，還釘了鐵掌，說跑漕運耐磨。
周玄往船頭走，沒兩步就看見周正：老人背靠著船幫坐，船是他年輕時跑活的舊漕船，現在拴在濟水碼頭邊裝柴禾。
周正手裡攥著菸袋桿，煙鍋子早涼透，菸葉碎末沾在鍋沿，他沒往嘴裡送，只望著濟水冰面發呆。
冰面泛著淡青光，雪落上去沒一會兒就化了，周正的右手在腰後悄悄畫圈揉，指節繃得發僵，揉到疼處，肩膀輕輕顫一下，頭往旁邊偏半寸，卻不肯讓人看見。
老人一輩子好強，總說「老毛病，不礙事」。
「周伯，這麼冷，咋坐這兒？」周玄走過去，先把懷裡舊棉襖領口拽齊，往周正肩上搭，又伸手把老人後頸的布角掖了掖，擋住漏風的縫。
這棉襖是去年周正穿舊的，領口磨破了，周玄用同色粗布補了個小補丁，針腳有點歪，老人卻沒嫌棄：「玄娃補的，暖和。」
他知道周正腰不好，後頸也怕涼，一著涼就咳嗽，是早年跑漕運在水裡泡的老毛病。
周正抬頭笑，眼角皺紋擠成褶，像剛揉過的棉紙，菸袋桿在船幫上輕輕磕雪，雪沫子落在舊布鞋上，沒一會兒化了個小印。
「昨兒繫船繩抻著了，再凍著，開春跑漕運沒力氣干。老毛病，不礙事。」
說話時，腰悄悄往左側挪了挪，周玄看在眼裡，是右邊的腰又疼了，老人總往不疼的那邊挪，想把重量扛在好腰上。
「你前兒擦槳，順著木紋刮。」
周正的目光落在周玄手裡的桑木槳上，語氣軟得像曬過太陽的棉絮。
「竹片在你手裡轉得順，比我年輕時還仔細。我像你這麼大，擦槳總刮花木紋，你周嬸還笑我『手笨，不是跑漕運的料』。」
周玄蹲下來，捏著槳上的麻繩，去年夏天新換的，周正教他選的苧麻繩，耐磨還耐泡。
跟著老人學漕活快十年，從系單結到辨水勢，周正沒藏過手藝。
第一次擦槳，他毛手毛腳刮花了木紋，眼眶紅著等罵，老人卻沒發火，只拿過竹片，捏著一頭順著木紋輕刮：「玄娃，慢慢來，手上的活得練，急了反而做不好。你看這木紋，跟水流一個理，得順著走。」
如今他擦槳，竹片轉得順，連碼頭老漕工都誇他「有周正的樣子了」，周玄知道，這都是老人一點一點教的。
「開春不忙，咱爺倆跑趟漕運，」
周正忽然望著濟水上游，睫毛沾了雪粒，像落了兩顆星星，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的雪，怕眼裡的濕意露出來，
「帶你去看徐州碼頭，比咱縣街還寬，大糧倉的門比咱家屋門還高，兩匹馬並排走都不擠。」
「南來北往的船多，桅杆插得像樹林，還有運南方水果的我年輕時在那兒吃過橘子，酸中帶甜，你准沒吃過。」
周玄沒說話，只聽著他沒去過徐州碼頭，卻聽周正說過好多次，每次老人眼裡都有光，像說什麼寶貝。
「十三年前也這麼大雪。」
周正的菸袋桿停在手裡，指腹蹭著煙鍋沿，雪粒落在手背上沒知覺，聲音壓得低。
「那年我剛歇了漕運，腰不好，幹不了重活，天天去蘆葦叢撿柴。雪下得大，風颳得蘆葦『嘩嘩』響，我聽見哭聲細得像貓崽叫，扒開蘆葦一看，是個裹破布的奶娃娃，小臉凍得發紫，嘴唇青了，懷裡揣著塊碎銀，連生辰八字都沒留——那就是你啊，玄娃。」
周玄攥槳繩的手又緊了緊，指尖蹭著槳上木紋，裡面還帶著學擦槳時磨的老繭。
他記得周正說過，當時把他抱回家，灶上連像樣的鍋都沒有，用破陶罐煮熱水，把他揣在懷裡暖著，連夜拆了自己的舊棉襖，縫了件藍布小襖：「藍色吉利，能保平安。」
還給他取名「周玄」，「玄娃，你驚了一場，往後可得平平安安的」。
「周伯。」周玄開口，聲音穩卻帶勁，像要倒出心裡攢的話。
「開春我跟你去，活我多干，繫船繩、擦槳、看水勢我都熟。你歇著養腰，別再抻著了，我還想跟你學辨漕運的風向呢。」
周正拍了拍他的手背，掌心厚繭蹭著皮膚，暖得很。
那厚繭是跑一輩子漕運磨的，掌心裡還有扛貨時劃的淺疤。
老人沒多說，只把菸袋桿往船幫上靠：「好，開春咱就去。到時候讓你掌舵，我在旁邊看著，保准你學得會。」
雪地里傳來「咯吱、咯吱」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混著說話聲。
周玄抬頭，是趙武，縣卒頭頭，比周正小兩歲，喊他「周老哥」，肩上扛著半袋木炭，粗麻布袋子邊角磨得發亮，能看見裡面黑亮的炭粒，袋子和肩膀都落了雪。
身後跟著兩個縣卒，穿灰布短打，袖口卷著，拎著麻繩和鐵鍬，鐵鍬頭映著雪光。
「周老哥，玄娃！」趙武嗓門亮，帶著熱乎氣。
「李大人怕大夥凍著，讓咱挨家送炭。」
「剛給西街王嬸送完，她家裡就一個老人，炭燒得快，多給了兩斤。想著你倆的炭許是快沒了，就先往這兒來，別凍著周老哥的腰。」
周正想往前邁一步接，剛抬右腿，腰一沉又退回去，只好笑：「勞煩你跑一趟，這麼冷的天。」
「周老哥你別動！」趙武把木炭往周玄手裡塞。
「玄娃力氣大，讓他扛。客氣啥？咱縣就三百戶，跟一家人似的，互相照看是應該的。前兒我家小子還說，想跟玄娃學擦槳呢，說你擦的槳比老漕工還亮。」
周玄接過木炭，粗布袋子透著涼後的餘溫，他往周正身邊挪了挪，用肩膀擋住刮向老人的雪風：「讓你家小子來，我教他，保准教會。」
「玄娃別謙虛。」一個縣卒接話。
「上次見你擦槳，竹片在手裡轉得跟玩似的，我都看呆了。」
周正坐在旁邊笑，菸袋桿拿在手裡沒點，眼裡笑意像化開的雪，暖得很。
「回屋燒熱水，喝碗熱粥。」周正拍了拍周玄的胳膊，左手還按在腰上。
周玄點頭，先把木炭放在船頭青石板上，再扶周正，手指輕輕攥著老人的胳膊，怕用勁大了碰著腰。
周正腳踩在雪地里，走得慢，每步都要頓一下，周玄在旁邊等，雪厚的地方先踩出印子，讓他跟著走。
兩人往屋裡走，雪落在肩上，不冷，反倒帶點暖意。
周玄攥緊懷裡的銅佩，想著開春的漕運，要幫周伯系好每根船繩，擦好每片槳葉，讓老人坐在船頭曬太陽，看下游的大碼頭和樹林似的桅杆，還要讓他嘗嘗徐州的橘子，看是不是真的酸中帶甜。
屋裡灶台上，放著昨晚煮粥的陶罐，旁邊有個豁口，是周正去年摔的，用鐵釘釘住還能用。
周玄進門，把木炭放灶邊，去拿柴禾，去年冬天劈的，曬得干，燒起來旺。
周正坐在炕邊，把腳放在炕頭暖壺上，那是周玄去年攢錢買的紅鐵皮暖壺，印著「平安」兩個字，老人天天晚上用它暖腳：「暖了腳，腰也能舒服點。」
雪還在外面飄，屋裡柴禾「噼啪」燒起來，陶罐里的水慢慢熱了，冒起白汽，混著柴禾的煙火氣飄滿小屋。
周正坐在炕邊，看著周玄往灶里添柴，嘴角帶笑，菸袋桿放在手邊，沒提腰傷的疼，也沒說漕運的。
他知道，有玄娃在，開春的漕運准能順順利利的。
周玄添完柴，回頭看了眼周正，又摸了摸懷裡的銅佩，心裡踏實得很。
雪再冷，有周伯在，有屋裡的煙火氣，就什麼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