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任務
三月
濟水的冰剛融透，岸邊蘆葦芽裹著層褐殼，風一吹就輕輕晃。
風裡裹著濟水的濕腥氣，還摻了點遠處麥田的青味，卻沒了往日碼頭該有的熱鬧。
平丘縣的碼頭靜得反常，挑夫的號子、商販的吆喝全沒了影，只有周玄蹲在漕船船幫邊擦桐油，棉布蹭過木板上的舊紋時，能聽見細微的「沙沙」聲。
這船是周正年輕時跑漕運的老夥計，木紋里嵌著經年的水痕，倒還透著股撐過風浪的硬氣。
「玄娃，擦慢些，油得滲進縫裡才防漏。」周正坐在船頭青石板上，手裡揉著曬乾的艾草，指尖沾著淡綠的草屑，揉得碎末簌簌落在船板縫裡，混著桐油的淡香。
老人腰不好，坐久了就悄悄把左手按在腰眼上，指節繃得發白，卻從不叫疼。
他抬頭往縣城方向望，眉頭皺成個川字：「今兒連鄰縣來的貨船都沒見著，往常這時候，張栓的糧船早該飄著布幡過來了，怕不是要出事？」
周玄剛應了聲「知道了周伯」，碼頭外的馬蹄聲突然炸響。
不是商客趕路的緩騎，是快馬踏爛春泥的「噠噠」急響，混著玄色短甲的鐵葉碰撞聲，脆得扎耳朵。
那些兵卒的甲片縫隙里還嵌著凍土塊，馬鬃上掛著沒化的霜花，顯然是從北邊冷地方連夜奔來的。
馬鼻噴著白氣，馬尾沾著泥點，跑過的泥地上濺著幾滴暗紅，看得人心裡發緊。
「周老哥！玄娃！別幹活了！李大人有急令，立刻去城牆！」趙武領著五個士兵衝過來，腰間的牛皮水囊晃得「咕咚」響，臉上沒了往日的笑，鬢角的汗順著胡茬往下淌，都沒顧上擦。
周正扶著船幫想起身，腰剛直一半又猛地彎下去，周玄趕緊丟了棉布跑過去扶他，指尖能摸到老人胳膊上繃起的筋：「周伯，慢點。李大人是說……平丘縣這是出啥急事了？」
趙武往左右掃了圈，見碼頭只有他們祖孫倆，才湊得極近，聲音壓得發啞，還帶著點喘：「是朝廷的通令！府城連夜派快馬傳的信，說邊境出了『怪異』，讓所有靠邊境的州縣都加固城牆、按戶囤三月糧，連村頭的土堡都要修。
李大人就是怕大夥瞎猜亂了心，只讓先幹活，別多問。
這些兵是府城調過來的，馬背上還馱著兵器，等會就運去城牆。」
「李大人？」周玄愣了愣。
他見過這位縣令幾次，總穿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袍，袍角常沾著點泥想來是常往鄉下跑。
有次周玄去縣衙送漕糧，還見他在義倉蹲了大半天，親自數著糧斗，怕給少了誰家。
這麼個溫溫和和的人，倒不像會急著調兵的模樣。
「那『怪異』，就沒半點說法？比如是啥樣的？」
「真沒細說。」趙武嘆了口氣，手指摳著腰間的水囊帶，指節泛白。
「府城的差人只含糊說『不是野獸，也不是流民』，再問就擰著眉不肯說了。李大人跟咱說，咱照令辦就好，朝廷總不會害咱，他還特意交代，老弱婦孺別往城牆湊，只讓年輕的出力氣。」
說話間，鄰船的孫老實扛著鋤頭跑過來，腰間別著個粗布包，包口露著半塊麥餅。
「趙頭，俺也去！」他嗓門本就大，話出口又趕緊捂住嘴，壓著聲說。
「俺家老婆子從糧站回來，腳都沒歇就跟俺說，李大人在糧站蹲了大半天，親自數著糧斗，怕給少了誰家。還說孤寡老人多給半斗粟米，俺讓她把家裡的乾柴多抱些，等會給城牆上的人燒熱水。」
一個瘦高士兵見狀，主動接過周正腳邊的竹筐，鐵葉甲動起來「嘩啦」響。「老丈，您腰不好，慢些走。」他說話倒溫和。
「城牆上剛支了三口鐵鍋，縣醫在煮蒼朮水，李大人特意吩咐了，您到了先喝碗暖身子，別累著。」
往縣城的路沉得像灌了鉛。
西街的張老漢沒出攤，他那輛糖人車翻在路邊，糖絲黏在泥里，沾了幾根枯草。
往日裡，這時候早該有一群孩子圍著糖車，吵著要糖絲繞的小鯉魚。
牆根下，兵卒挨家拍門，聲音壓得低卻急：「李大人令！帶工具去城牆！勿多問，勿外傳！」
路過張記布莊時，周玄看見掌柜和縣吏正搬糧袋，粗布口袋堆得像小山，上面用硃砂寫著「平丘縣義倉」，墨跡還沒幹透。
掌柜的袖子卷得老高，額頭上滿是汗，卻還扯著嗓子喊：「李嬸，您家四口人，兩斗八升！李大人說了，按朝廷規矩來，一粒都不能多，也不能少！」
「張掌柜，俺家娃子還小，能不能多給半升？」李嬸攥著糧袋的手都在抖，聲音怯生生的，。
「娃子這幾天總餓，夜裡哭著要吃的……」
「不行啊李嬸。」掌柜的嘆了口氣，指了指身後的帳本。
「李大人說了，誰家都不容易，要是給您多了，別家就少了，您別急，俺這兒還有塊麥餅，是俺家老婆子早上烙的，您先拿給娃墊墊。」
到了城牆下，氣息更濃了。
西、北兩門架起了拒馬，拒馬尖纏著粗鐵鏈，鏈環之間掛著曬乾的艾草束，風一吹就「簌簌」響。
連城牆根的排水溝都用石塊堵了大半，一個兵卒正蹲在那兒碼石頭，見周玄過來，抬頭說：「這是李大人按通令吩咐的，怕有啥東西從縫裡鑽進來，大人剛還在這兒看了半天，說石塊得碼嚴實些。」
李清硯正站在城牆根下，和穿鐵甲的校尉說話。
他那件青布袍的袍角沾了點泥，想來是剛從工地那邊過來，手裡捏著張黃紙。
是朝廷的通令，紙邊都被攥得發皺。校尉躬身站著，姿態恭敬：「大人，鄰縣的城牆快補完了，咱得在三日內完工，糧也得分完。斥候剛回來，說北邊的商道都斷了，連個送信的人都沒有。」
李清硯點了點頭，聲音溫和卻堅定：「讓縣吏把東門外的舊驛站收拾好，若是有北邊來的人，先讓他們在裡面待著，派兩個士兵看著。」
「別兇巴巴的，給人端碗熱湯。你再吩咐下去，城牆上多設幾個哨位，白天晚上都別歇著，有動靜趕緊報。」
張校尉應了聲「是，李大人」，轉身對士兵們喊：「都聽好！一隊守城門，仔細查驗進出的人；二隊運石料、搬兵器，把城牆的缺口補好；三隊在城牆上值守！都打起精神來，別給李大人丟臉！」
周玄扛起鐵鍬往石料堆走，孫老實跟在後面，一鍬鏟起的石子比他還多，卻沒穩住，石子撒了一地。
「哎呀！」孫老實用手拍了拍大腿。
「俺這手咋還抖了，玄娃，咱得好好干，別讓李大人操心。方才俺看見大人在城牆邊啃干餅，連口熱水都沒喝。」
絡腮鬍士兵扔給周玄一把夯錘，粗聲說：「小兄弟，使勁砸！土得比石頭硬，這是李大人特意交代的，說砸實了，大夥才能睡得安穩。」
周玄接過夯錘，試了試重量，沉得很。
他咬著牙掄起來，「咚」的一聲砸在土上，震得胳膊發麻，卻沒歇氣。
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滴在土裡，暈開一小片濕痕。
太陽偏西時，糧站那邊傳來了爭執聲。
周玄跑過去看，只見王二攥著糧袋，和縣吏吵得面紅耳赤。
「俺家婆娘病著，孩子還小，三斗粟米不夠吃！多給半斗咋了？你們義倉那麼多糧！」王二的嗓門越來越大，攥著糧袋的手都在抖。
縣吏急得臉通紅：「王二！李大人說了，按戶籍分，誰都不能多拿！你要是多拿了，後面的人就不夠了！」
兩人正吵著，李清硯走了過來。他剛從城牆那邊過來，袍角還沾著點灰。
「王二，別吵了。」李清硯的聲音很輕，卻讓王二慢慢閉了嘴。
他從自己的官糧袋裡倒出一捧粟米，遞到王二手裡。
指尖還沾著點義倉糧袋的粗布纖維。
「這是我俸祿里扣的，你拿去吧。朝廷的規矩得守，可也不能讓你家餓著。」
王二愣了愣，眼圈突然紅了。
他攥著那捧粟米，嘴唇動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謝……謝李大人。」
黃昏時，城牆上亮起火把。
一串接一串的火把繞著平丘縣的城牆轉，火光映在濟水裡，碎成一片晃蕩的金紅，倒比往日的燈籠更亮，卻也更讓人心裡發沉。
李清硯站在箭樓上，聲音順著夜風傳下來，能飄到城牆下每個人耳朵里：「鄉親們！多謝大夥今日出力！明日起，西、北兩門關閉，只留東門通市集，進出都要查戶籍。朝廷讓咱防禦，咱守好平丘縣，就是幫朝廷的忙。有我在，定護著大夥安穩！」
天擦黑時，活計才算停了。周玄扶著周正往家走，路過城牆時，聽見兩個士兵在低聲說話。
「北邊的商隊都斷了，怕是『怪異』真的嚇人。」一個士兵說，聲音裡帶著點怕。
「不過有李大人在，咱跟著干就對了，方才大人還給咱遞熱水呢。」
周正摸了摸懷裡的銅佩，那是去年秋里從廢漕船上拆下來的，磨得發亮的雲紋硌著掌心。
他對周玄說：「明早把地窖的陳糧和艾草都送過去，李大人是個好官，咱得幫他守好平丘縣。」
剛到家，門外就傳來了敲門聲。周玄打開門，趙武站在門口，急得腳都在動：「玄娃，李大人在縣衙等你，說有任務交給你，你熟濟水的水路，得去上游看看。」
周玄跟著趙武往縣衙走，夜色里，平丘縣的火把光映著城牆，暈出一層暖黃的光，倒比往日更讓人安心些。
縣衙正堂的燈還亮著，窗紙上映著李清硯的影子，想來是還在看地圖；門外站著兩個士兵，一個背著弓、腰間別著短刀，另一個手裡拎著個布包，裡面鼓鼓囊囊的，像是乾糧和水囊。
見周玄進來，李清硯趕緊起身，指著案上的濟水流域地圖，指尖點在上游一個紅點上：「斥候說，十五里的亂石灘有船影，沒掛任何旗號，就停在淺灘上不動。」
「你駕著你家的漕船去看看，別靠太近，要是看見有人，就留意他們是不是從北邊來的，有沒有帶傷、或是行跡反常的。」
他轉頭朝門外喊了聲「進來」，那兩個士兵應聲走進來，躬身行禮。
「這是鄭雙和陸平，」李清硯介紹道。
「老鄭跟著斥候跑過幾次北邊，熟水性，還能幫你駕船；小陸眼尖，擅長警戒，帶了弓箭和短刀，遇事能搭把手。你們三個一起去，也好有個照應。」
鄭雙看起來五十來歲，臉上刻著風霜，雙手粗糙得全是老繭，他朝周玄點了點頭：「俺在濟水撐了三十年船，亂石灘的暗礁在哪，閉著眼都能摸清楚，你放心。」
陸平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兵，眼神亮得很，手裡緊攥著弓，低聲道：「俺會盯著周圍動靜，絕不讓啥東西靠近船。」
李清硯從懷裡掏出個銅哨子、一塊木牌，還有個油紙包，一起遞到周玄手裡。
「哨子遇危險吹三聲，上游的斥候聽見會來支援；木牌是平丘縣的令牌，遇見自己人亮出來就好；油紙包里是餅和干肉，你們路上墊肚子。記住，別硬拼，查清情況就趕緊回來，我們還等著你們的信。」
周玄接過東西，攥著銅哨子的手緊了緊，那冰涼的觸感讓人心安。
他躬身道：「請李大人放心，我們一定查清情況，平安回來。」
走出縣衙時，鄭雙已經去碼頭檢查漕船了，陸平跟在周玄身後，手裡的弓始終沒放下。
濟水的水聲在夜裡聽得更清，風比傍晚涼了些，吹得路邊的艾草沙沙響。
濟水的冰剛融透，岸邊蘆葦芽裹著層褐殼，風一吹就輕輕晃。
風裡裹著濟水的濕腥氣，還摻了點遠處麥田的青味，卻沒了往日碼頭該有的熱鬧。
平丘縣的碼頭靜得反常，挑夫的號子、商販的吆喝全沒了影，只有周玄蹲在漕船船幫邊擦桐油，棉布蹭過木板上的舊紋時，能聽見細微的「沙沙」聲。
這船是周正年輕時跑漕運的老夥計，木紋里嵌著經年的水痕，倒還透著股撐過風浪的硬氣。
「玄娃，擦慢些，油得滲進縫裡才防漏。」周正坐在船頭青石板上，手裡揉著曬乾的艾草，指尖沾著淡綠的草屑，揉得碎末簌簌落在船板縫裡，混著桐油的淡香。
老人腰不好，坐久了就悄悄把左手按在腰眼上，指節繃得發白，卻從不叫疼。
他抬頭往縣城方向望，眉頭皺成個川字：「今兒連鄰縣來的貨船都沒見著，往常這時候，張栓的糧船早該飄著布幡過來了，怕不是要出事？」
周玄剛應了聲「知道了周伯」，碼頭外的馬蹄聲突然炸響。
不是商客趕路的緩騎，是快馬踏爛春泥的「噠噠」急響，混著玄色短甲的鐵葉碰撞聲，脆得扎耳朵。
那些兵卒的甲片縫隙里還嵌著凍土塊，馬鬃上掛著沒化的霜花，顯然是從北邊冷地方連夜奔來的。
馬鼻噴著白氣，馬尾沾著泥點，跑過的泥地上濺著幾滴暗紅，看得人心裡發緊。
「周老哥！玄娃！別幹活了！李大人有急令，立刻去城牆！」趙武領著五個士兵衝過來，腰間的牛皮水囊晃得「咕咚」響，臉上沒了往日的笑，鬢角的汗順著胡茬往下淌，都沒顧上擦。
周正扶著船幫想起身，腰剛直一半又猛地彎下去，周玄趕緊丟了棉布跑過去扶他，指尖能摸到老人胳膊上繃起的筋：「周伯，慢點。李大人是說……平丘縣這是出啥急事了？」
趙武往左右掃了圈，見碼頭只有他們祖孫倆，才湊得極近，聲音壓得發啞，還帶著點喘：「是朝廷的通令！府城連夜派快馬傳的信，說邊境出了『怪異』，讓所有靠邊境的州縣都加固城牆、按戶囤三月糧，連村頭的土堡都要修。
李大人就是怕大夥瞎猜亂了心，只讓先幹活，別多問。
這些兵是府城調過來的，馬背上還馱著兵器，等會就運去城牆。」
「李大人？」周玄愣了愣。
他見過這位縣令幾次，總穿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袍，袍角常沾著點泥想來是常往鄉下跑。
有次周玄去縣衙送漕糧，還見他在義倉蹲了大半天，親自數著糧斗，怕給少了誰家。
這麼個溫溫和和的人，倒不像會急著調兵的模樣。
「那『怪異』，就沒半點說法？比如是啥樣的？」
「真沒細說。」趙武嘆了口氣，手指摳著腰間的水囊帶，指節泛白。
「府城的差人只含糊說『不是野獸，也不是流民』，再問就擰著眉不肯說了。李大人跟咱說，咱照令辦就好，朝廷總不會害咱，他還特意交代，老弱婦孺別往城牆湊，只讓年輕的出力氣。」
說話間，鄰船的孫老實扛著鋤頭跑過來，腰間別著個粗布包，包口露著半塊麥餅。
「趙頭，俺也去！」他嗓門本就大，話出口又趕緊捂住嘴，壓著聲說。
「俺家老婆子從糧站回來，腳都沒歇就跟俺說，李大人在糧站蹲了大半天，親自數著糧斗，怕給少了誰家。還說孤寡老人多給半斗粟米，俺讓她把家裡的乾柴多抱些，等會給城牆上的人燒熱水。」
一個瘦高士兵見狀，主動接過周正腳邊的竹筐，鐵葉甲動起來「嘩啦」響。「老丈，您腰不好，慢些走。」他說話倒溫和。
「城牆上剛支了三口鐵鍋，縣醫在煮蒼朮水，李大人特意吩咐了，您到了先喝碗暖身子，別累著。」
往縣城的路沉得像灌了鉛。
西街的張老漢沒出攤，他那輛糖人車翻在路邊，糖絲黏在泥里，沾了幾根枯草。
往日裡，這時候早該有一群孩子圍著糖車，吵著要糖絲繞的小鯉魚。
牆根下，兵卒挨家拍門，聲音壓得低卻急：「李大人令！帶工具去城牆！勿多問，勿外傳！」
路過張記布莊時，周玄看見掌柜和縣吏正搬糧袋，粗布口袋堆得像小山，上面用硃砂寫著「平丘縣義倉」，墨跡還沒幹透。
掌柜的袖子卷得老高，額頭上滿是汗，卻還扯著嗓子喊：「李嬸，您家四口人，兩斗八升！李大人說了，按朝廷規矩來，一粒都不能多，也不能少！」
「張掌柜，俺家娃子還小，能不能多給半升？」李嬸攥著糧袋的手都在抖，聲音怯生生的，。
「娃子這幾天總餓，夜裡哭著要吃的……」
「不行啊李嬸。」掌柜的嘆了口氣，指了指身後的帳本。
「李大人說了，誰家都不容易，要是給您多了，別家就少了，您別急，俺這兒還有塊麥餅，是俺家老婆子早上烙的，您先拿給娃墊墊。」
到了城牆下，氣息更濃了。
西、北兩門架起了拒馬，拒馬尖纏著粗鐵鏈，鏈環之間掛著曬乾的艾草束，風一吹就「簌簌」響。
連城牆根的排水溝都用石塊堵了大半，一個兵卒正蹲在那兒碼石頭，見周玄過來，抬頭說：「這是李大人按通令吩咐的，怕有啥東西從縫裡鑽進來，大人剛還在這兒看了半天，說石塊得碼嚴實些。」
李清硯正站在城牆根下，和穿鐵甲的校尉說話。
他那件青布袍的袍角沾了點泥，想來是剛從工地那邊過來，手裡捏著張黃紙。
是朝廷的通令，紙邊都被攥得發皺。校尉躬身站著，姿態恭敬：「大人，鄰縣的城牆快補完了，咱得在三日內完工，糧也得分完。斥候剛回來，說北邊的商道都斷了，連個送信的人都沒有。」
李清硯點了點頭，聲音溫和卻堅定：「讓縣吏把東門外的舊驛站收拾好，若是有北邊來的人，先讓他們在裡面待著，派兩個士兵看著。」
「別兇巴巴的，給人端碗熱湯。你再吩咐下去，城牆上多設幾個哨位，白天晚上都別歇著，有動靜趕緊報。」
張校尉應了聲「是，李大人」，轉身對士兵們喊：「都聽好！一隊守城門，仔細查驗進出的人；二隊運石料、搬兵器，把城牆的缺口補好；三隊在城牆上值守！都打起精神來，別給李大人丟臉！」
周玄扛起鐵鍬往石料堆走，孫老實跟在後面，一鍬鏟起的石子比他還多，卻沒穩住，石子撒了一地。
「哎呀！」孫老實用手拍了拍大腿。
「俺這手咋還抖了，玄娃，咱得好好干，別讓李大人操心。方才俺看見大人在城牆邊啃干餅，連口熱水都沒喝。」
絡腮鬍士兵扔給周玄一把夯錘，粗聲說：「小兄弟，使勁砸！土得比石頭硬，這是李大人特意交代的，說砸實了，大夥才能睡得安穩。」
周玄接過夯錘，試了試重量，沉得很。
他咬著牙掄起來，「咚」的一聲砸在土上，震得胳膊發麻，卻沒歇氣。
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滴在土裡，暈開一小片濕痕。
太陽偏西時，糧站那邊傳來了爭執聲。
周玄跑過去看，只見王二攥著糧袋，和縣吏吵得面紅耳赤。
「俺家婆娘病著，孩子還小，三斗粟米不夠吃！多給半斗咋了？你們義倉那麼多糧！」王二的嗓門越來越大，攥著糧袋的手都在抖。
縣吏急得臉通紅：「王二！李大人說了，按戶籍分，誰都不能多拿！你要是多拿了，後面的人就不夠了！」
兩人正吵著，李清硯走了過來。他剛從城牆那邊過來，袍角還沾著點灰。
「王二，別吵了。」李清硯的聲音很輕，卻讓王二慢慢閉了嘴。
他從自己的官糧袋裡倒出一捧粟米，遞到王二手裡。
指尖還沾著點義倉糧袋的粗布纖維。
「這是我俸祿里扣的，你拿去吧。朝廷的規矩得守，可也不能讓你家餓著。」
王二愣了愣，眼圈突然紅了。
他攥著那捧粟米，嘴唇動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謝……謝李大人。」
黃昏時，城牆上亮起火把。
一串接一串的火把繞著平丘縣的城牆轉，火光映在濟水裡，碎成一片晃蕩的金紅，倒比往日的燈籠更亮，卻也更讓人心裡發沉。
李清硯站在箭樓上，聲音順著夜風傳下來，能飄到城牆下每個人耳朵里：「鄉親們！多謝大夥今日出力！明日起，西、北兩門關閉，只留東門通市集，進出都要查戶籍。朝廷讓咱防禦，咱守好平丘縣，就是幫朝廷的忙。有我在，定護著大夥安穩！」
天擦黑時，活計才算停了。周玄扶著周正往家走，路過城牆時，聽見兩個士兵在低聲說話。
「北邊的商隊都斷了，怕是『怪異』真的嚇人。」一個士兵說，聲音裡帶著點怕。
「不過有李大人在，咱跟著干就對了，方才大人還給咱遞熱水呢。」
周正摸了摸懷裡的銅佩，那是去年秋里從廢漕船上拆下來的，磨得發亮的雲紋硌著掌心。
他對周玄說：「明早把地窖的陳糧和艾草都送過去，李大人是個好官，咱得幫他守好平丘縣。」
剛到家，門外就傳來了敲門聲。周玄打開門，趙武站在門口，急得腳都在動：「玄娃，李大人在縣衙等你，說有任務交給你，你熟濟水的水路，得去上游看看。」
周玄跟著趙武往縣衙走，夜色里，平丘縣的火把光映著城牆，暈出一層暖黃的光，倒比往日更讓人安心些。
縣衙正堂的燈還亮著，窗紙上映著李清硯的影子，想來是還在看地圖；門外站著兩個士兵，一個背著弓、腰間別著短刀，另一個手裡拎著個布包，裡面鼓鼓囊囊的，像是乾糧和水囊。
見周玄進來，李清硯趕緊起身，指著案上的濟水流域地圖，指尖點在上游一個紅點上：「斥候說，十五里的亂石灘有船影，沒掛任何旗號，就停在淺灘上不動。」
「你駕著你家的漕船去看看，別靠太近，要是看見有人，就留意他們是不是從北邊來的，有沒有帶傷、或是行跡反常的。」
他轉頭朝門外喊了聲「進來」，那兩個士兵應聲走進來，躬身行禮。
「這是鄭雙和陸平，」李清硯介紹道。
「老鄭跟著斥候跑過幾次北邊，熟水性，還能幫你駕船；小陸眼尖，擅長警戒，帶了弓箭和短刀，遇事能搭把手。你們三個一起去，也好有個照應。」
鄭雙看起來五十來歲，臉上刻著風霜，雙手粗糙得全是老繭，他朝周玄點了點頭：「俺在濟水撐了三十年船，亂石灘的暗礁在哪，閉著眼都能摸清楚，你放心。」
陸平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兵，眼神亮得很，手裡緊攥著弓，低聲道：「俺會盯著周圍動靜，絕不讓啥東西靠近船。」
李清硯從懷裡掏出個銅哨子、一塊木牌，還有個油紙包，一起遞到周玄手裡。
「哨子遇危險吹三聲，上游的斥候聽見會來支援；木牌是平丘縣的令牌，遇見自己人亮出來就好；油紙包里是餅和干肉，你們路上墊肚子。記住，別硬拼，查清情況就趕緊回來，我們還等著你們的信。」
周玄接過東西，攥著銅哨子的手緊了緊，那冰涼的觸感讓人心安。
他躬身道：「請李大人放心，我們一定查清情況，平安回來。」
走出縣衙時，鄭雙已經去碼頭檢查漕船了，陸平跟在周玄身後，手裡的弓始終沒放下。
濟水的水聲在夜裡聽得更清，風比傍晚涼了些，吹得路邊的艾草沙沙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