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 竟敢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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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紹緒八年,三月十七日,紫禁城。

  次日,皇帝便知道了有人要殺鄧修翼,他大怒!

  倘若昨晚有人能殺了鄧修翼,那是不是便意味著日後就有人可以摸進這禁宮弒君!他立刻下令加強宮闈的護衛,加強對司禮監的巡邏,甚至他還希望鄧修翼搬回隆宗門那個一直給他留的值房。

  皇帝如此的厚愛,逼得鄧修翼不得不撐著身體到御書房去謝恩。皇帝看到鄧修翼連下跪都不利索的樣子,才放棄了讓他搬回禁城的想法。

  「誰要殺你?」紹緒帝問。

  「回陛下,奴婢也不知道。」鄧修翼一臉苦笑,「可能得罪的人太多了吧。」

  「呵呵」,紹緒帝皮笑肉不笑地應和了一下,他倒是希望鄧修翼猜測是太子,這樣他又有一個合理的理由了。

  紹緒帝今日見鄧修翼甚為順眼,於是便問他,「刑部尚書張肅的京察,朕至今未有定論,你有何議?」

  「張尚書在位多年,素來恭謹。」鄧修翼想著措辭,他知道皇帝是想去掉張肅的。倒不是因為張肅的能力問題,而是三法司都是河東一黨,此事必不能為皇帝所容。

  「其循職無過,然綜理萬機則力有不逮,開創新局則意興闌珊,可任常職,難付重任。」

  紹緒帝臉上放鬆了下來,道:「有理!只是如此,內閣尚缺一席。」

  「啟稟陛下,此事不如且讓首輔、次輔一議,亦可洞燭人心。」

  「山西軍事,你又有何議?衛定為為何還不進蔚州?」

  鄧修翼記得兵部的摺子上提到衛定方現在在淶源,衛定方之所以不繼續進兵的原因,自然是在等。

  「飛狐陘山路狹窄,僅一騎可過。永昌伯之前奏報前來便道,若兩萬騰驤衛過黑石嶺需二十餘日。」

  「那便是要三月底才能抵達蔚州?」

  「陛下聖明!重甲越山,難上加難,當容永昌伯運籌。奴婢只是疑慮,為何代王久無動靜?不知山西布政使可有奏摺而來?」

  鄧修翼是在提醒皇帝,不要只盯著衛定方的兵到了哪裡,山西那邊民政、軍事都是要考慮的因素。司禮監沒有接到山西巡撫的奏摺,是否有密折?

  紹緒帝想了一下,確實山西布政使已經很久沒有奏摺來了。山西那邊到底什麼情況,實在不明了。

  「令司禮監擬旨山西布政使鄭銘昌,速報山西全境之情。」

  「奴婢遵旨!」說著鄧修翼又要下跪。

  「免了吧,回去好好養著吧。」

  「謝陛下聖恩!」鄧修翼躬身退出了御書房。

  在御書房外,鄧修翼遇到了甘林。

  「鄧掌印啊,身子可好點了?」甘林還是一如既往地客氣。

  「勞甘公公問,」鄧修翼將身子的力量都靠到了小全子身上,強笑著道,「我這身子骨,除非能卸下擔子,找個沒人的地方將養著,否則恐是不會好了。」

  「那可不行啊,陛下離不開您啊。」

  「哪有!陛下聖明,我等只是輔弼而已。」

  「您可要保重啊!」

  「甘公公亦是!」

  兩人便如多年老友一般,雖然差了近二十歲,但是這對話便如同齡之人間的噓寒問暖。

  京郊。

  馬駿及另外三個暗衛無功而返,若非遇到衛靖達,險些喪命,亦讓李雲蘇大為自責。同時,李雲蘇也知道如是之後,皇城必然將會加強守備,一時之間也沒有了機會。

  李雲蘇坐在書桌前,手肘撐在桌面上,沮喪地捂著臉,眼淚抑制不住地往外流,漫溢了整個手掌。她心裡大喊,「怎麼辦?怎麼辦?只能眼睜睜看著嗎?」

  她深深吸著鼻子,用手掌抹去眼淚,睜開眼睛,看到了坐在了她對面,眼中全是擔心的裴世憲。

  自從來了京郊,裴世憲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和李雲蘇說話了。

  一來,他自己也忙著和三立原來的同門聯絡,了解著山西的情況,幫助李義進行參詳。

  二來,鄧修翼是一座橫亘在他和李雲蘇之間的大山,這座山李雲蘇不想邁,而自己邁不過。

  他不能說什麼,有可能他說什麼都是錯的。

  昨夜,他一夜無眠。他既希望馬駿能順利將鄧修翼從皇城帶出來,但是捫心自問,他也不知道如果鄧修翼真能脫身,他該怎麼辦,是留著?還是離開?他如何同時面對李雲蘇和鄧修翼?


  他整整愁了一個晚上。今晨得知馬駿無功而返的一刻,他居然有點輕鬆。輕鬆之後,又被胃部抽搐的罪惡感馬上取代,他直罵自己卑鄙無恥、忘恩負義,怎麼可以生出這種心思!

  裴世憲避開著李雲蘇的眼神,從袖中拿出一方乾淨的絹帕,從桌上推給李雲蘇,道:「蘇蘇,別用手擦,指甲容易劃著名。」

  只此一句,李雲蘇剛剛抑制的感情,如江河之水般,又奔騰而來,「我真無用!他在裡面多待一天,就會多一分危險!我怎麼能……」李雲蘇又捂上了臉。

  裴世憲看著他抖動的肩膀,幾次想要伸手,幾次又壓抑了下來。他嘴唇時而緊抿,時而又微微張開。他聽著李雲蘇的哭聲,心如刀割。

  在李雲蘇的哭聲稍稍微弱一點時,裴世憲終於下定決心,道:「要不,我回一趟京城吧。我去一趟永昌伯府,和衛靖達商議一下,看看我能不能混進皇城。」

  「不行!」李雲蘇猛然抬起身子,杏花眼中含著淚水,如此堅定地看向裴世憲。

  「那你要我怎麼辦?看著你如此傷心、如此難過,然後把自己熬幹嗎?」裴世憲嗓音沙啞,眼中全是通紅的血絲,那既是他一夜未眠的結果,也是他長久以來一直壓抑自己的必然。

  李雲蘇怔怔地看著裴世憲通紅的眼眶,繃直的身子和放在桌子上緊握的拳頭,她意識到:原來他也到了極限……為了我。李雲蘇下意識對著裴世憲搖頭,仿佛在說,自己也不能放心讓他前去。

  裴世憲看著李雲蘇的搖頭,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所有的痛苦,都有了那麼一點值得。他將目光放到窗外,苦笑著,自嘲著,並向李雲蘇坦白著:

  「蘇蘇,今晨,當我知道馬駿他們無功而返時,我竟覺是一種解脫……我真是……卑劣至極。」

  聽到「解脫」兩個字,李雲蘇突然瞳孔收縮,她竟不知道裴世憲如此之苦?

  她仔細端詳著此刻裴世憲的表情,那種深深的自我厭惡溢於言表,那一刻李雲蘇想到了鄧修翼在給自己信中的那種深深的自我厭惡。李雲蘇伸手去拉裴世憲的衣袖。

  裴世憲感覺手臂衣袖上一緊,他低頭,便看到了李雲蘇的手。他的視線順著手而上,仿佛如此他才有勇氣,敢去看李雲蘇的眼。

  於是,他看到了李雲蘇一臉的悲憫,她說:「不。裴世憲,不是你卑劣。只是你……太累了。我們都太累了……」

  「蘇蘇,」裴世憲深深吸了一口氣,「都會過去的!」裴世憲笑了一笑,這一笑將他強忍在眼眶中的淚水擠了出來。

  可這一笑,也是他內心真實的感受,他感到了在李雲蘇的心中,自己是有份量的。更重要的是,他理解了為什麼鄧修翼說,李雲蘇救贖了他。「蘇蘇,你,輔卿,還有我,都會好好的。我們再想辦法!都會好的!」

  李雲蘇看著裴世憲發自內心的笑,那雙鹿眼裡綻放出來的是春天的生機,和著淚水的晶瑩,折射的是永不放棄的生命力。那一刻,李雲蘇也笑了,「嗯,我們再想辦法!」

  是夜,趙汝良穿著便服,從角門進了嚴府。

  「首輔!安達終於說了。」趙汝良從三月初十日開始找安達,第一次安達什麼都沒有說。十三日,趙汝良再找安達,奉上兩千兩的白銀,安達又吐露了茂林和太子關係重大。於是十四日,刑部行文要求提審茂林。

  而今日,趁著安達去教坊司的機會,趙汝良再去教坊司堵安達,奉上五千兩白銀,安達才將鄧修翼審訊茂林的過程告訴了趙汝良。最後還神秘地說了一句,陛下也很關心這個人。

  當趙汝良再問,皇帝到底關心什麼時,安達又閉口不談。

  趙汝良將安達告知的內容,一一告訴了嚴泰。嚴泰仔細地聽著,大拇指甲不斷在桌面上劃著名。當最後趙汝良說到,皇帝也關心茂林時,嚴泰猛然抬頭看向趙汝良,眼睛中含著精光,甚至把趙汝良嚇了一大跳。

  「原來如此!」嚴泰道。

  「首輔?」趙汝良試探地問。

  「要儘快提審茂林。鄧修翼應該是想把茂林弄死在東廠,好保太子。」

  趙汝良皺著眉,根本沒有聽懂。

  「茂林當是在韓氏動手之前,將消息傳遞給了太子之人。之前,鄧修翼運作,使得韓氏未暴露,故茂林沒有浮出水面,太子亦未暴露。如今韓氏主謀做實,陛下便疑心是否是東宮指使。

  可之前審訊茂林始終沒有結果,陛下便在懷疑鄧修翼和太子有勾結。這便是陛下同意將茂林從東廠移刑部審問的根本緣由。這也是陛下對鄧修翼的不信任之實證。

  還有,那些御史彈劾鄧修翼的摺子,陛下之所以不留中,而是轉了內閣票擬,亦是如此。」

  嚴泰分析道,「如今鄧修翼不得已,將茂林的口供審出,還交出了茂林去過東宮的隱秘記錄,太子已然浮現。可陛下還要找安達繼續仔細問經過,便可知陛下亦想知道,茂林和鄧修翼是否還有保留。

  就目前之證詞,無法完全做實太子知曉。叔達,你且看,若明日東廠仍不將茂林移交給刑部,那便是鄧修翼想茂林死在東廠,然後死無對證。如是,太子則會安然。鄧修翼還是在保太子!」

  這時,趙汝良恍然大悟,「下官佩服!」

  嚴泰喝了一口茶道:「無論太子同意還是不同意,他們越如此,越說明太子知情,太子和此事脫不了任何干係!太子之所以急切上疏要服斬衰,亦是將來為韓氏翻案而做的伏筆。不想陛下,卻如此乾脆!廢韓氏乾脆!朝會讓陸寄望當眾上奏,亦是乾脆!可,如此乾脆之陛下,獨獨九卿會審毫無催促,叔達,你說聖心何在?」

  趙汝良想著十五日大朝會上紹緒帝的原話「自棄儲位,休怪朕無情」,他看向嚴泰問道:「廢儲?」

  嚴泰笑著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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