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五章 蘇州取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紹緒八年,三月十八日,御書房。

  刑部再次上折要求移交白石案關鍵人證茂林,摺子到御書房時,首輔大人嚴泰求見皇帝。

  「陛下,微臣前來是為人證茂林。」嚴泰開門見山道。

  「茂林在東廠。」紹緒帝道。

  「上次司禮監行文已經告知,微臣只是想懇求陛下先將茂林移交刑部。即便人犯情形不佳,只要醒著,便可詢問。刑部定當秉公,一來為求公正,一來若有隱情,也可免偏聽。」嚴泰隱蔽地在提醒皇帝,茂林不要死在東廠,這樣萬一之前口供有問題,連聽的機會都沒有了。

  「安達,你去東廠,讓孫健今日便把人移交了。」紹緒帝道,安達躬身而去。

  「謝陛下!」

  「嚴泰,潘家年已經到揚州了吧?」

  「回陛下,初十日便到了,昨日已經有咨文到了戶部,揚州一切順利。」

  紹緒帝點了點頭,讓嚴泰退了出去。

  「朱原吉,給曹淳傳旨,讓他盯著點江南的事。」

  「奴婢遵旨。」

  一會,安達從東廠回來了。

  「陛下,這個茂林暫時交不了。」

  「為何?」

  「孫提督奏報,這個茂林受刑過重,現在移交一來怕他死了,二來怕外朝老大人又要彈劾司禮監。」這句安達倒是沒有給孫健上眼藥,他親自去看過茂林,確實病得不輕。

  而且,安達對於御史們彈劾鄧修翼和司禮監非常忿忿,他再與孫健有意見,那也是司禮監內部的事。在遇到外朝朝臣的問題上,他們總是一體的。

  「那何時能交?」

  「奴婢瞅著估摸還得個兩三天,今日奴婢又讓太醫去瞧了。」

  「如何能打得如此之重?」

  「可不是?」安達聽著有機會了,「還不是孫健疏忽,定然是有茂林口供後,孫健又拿他出氣了。」

  紹緒帝抬眼悠悠看了安達一眼,安達對上了皇帝的眼神,趕緊閉上了嘴。

  嚴泰和趙汝良在刑部一直等過了午時,依然沒有等到東廠將茂林移交而來。

  到了未時二刻,東廠提督太監孫健倒是親自前來,移交茂林口供。

  孫健面對嚴泰時,十分倨傲:「首輔大人,趙大人。這茂林如今九死一生,隨便搬動便會命喪九泉。咱家擔不起移動人,把人給動死的罪過。若兩位大人著急要見,可以帶著刑部的人,來東廠。咱家掃榻相迎!」

  嚴泰面上不顯,笑著道:「不急,不急!」

  等孫健走後,刑部侍郎李度一甩袖子,怒道:「豈有此理!」

  嚴泰對著李度,手掌向下,輕輕擺了幾下,仿佛在說莫要生氣。

  之後,嚴泰便看了趙汝良一眼。

  趙汝良暗暗給嚴泰拱手,表示佩服,首輔果然料事如神。

  紹緒八年,三月十九日,蘇州,豐裕隆錢莊。

  與揚州裕通錢莊的古樸沉靜不同,位於蘇州閶門繁華地段的豐裕隆錢莊,顯得更為軒敞明亮。高大的櫃檯後,夥計們步履輕快,算盤珠子撥動得噼啪作響,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忙碌而有序的活力。雖未到生絲收購的旺季,但江南財賦重地的底蘊已然顯露。

  陳復禮風塵僕僕,一身疲憊卻強打精神,在夥計的引領下,於雅致的後堂見到了豐裕隆的大掌柜范守誠。范掌柜約莫五十許,面容清癯,眼神溫和中透著精明,一身寶藍綢衫漿洗得筆挺。

  「陳東家遠道而來,辛苦辛苦!快請坐!」范守誠笑容可掬,親自為陳復禮奉上香茗,態度十分客氣。他早已看過沈萬祺的親筆信,也知曉揚州鹽商如今的困境。「沈兄的信,我已拜讀。唉,揚州之事,鄙人亦有所耳聞,潘都憲親臨……確是天大的擔子啊。」他搖頭嘆息,語氣裡帶著真誠的同情,並無半分幸災樂禍或居高臨下。

  陳復禮心中稍定,將沈萬祺的書信再次呈上,誠懇道:「范掌柜,實不相瞞,若非走投無路,復禮也不敢貿然登門叨擾。揚州銀根已枯,沈兄亦是愛莫能助。聽聞蘇州寶地,銀錢尚有餘裕,故持沈兄手書,厚顏前來懇請范掌柜施以援手,暫借四萬兩現銀,以解燃眉之急,應付三月底之期。利息方面,一切按貴號規矩,絕無二話。」

  范守誠仔細聽著,手指輕輕摩挲著信箋上沈萬祺的印章,沉吟片刻。他並未立刻答應,但態度也絕非推諉:「陳東家客氣了。沈兄與我豐裕隆相交多年,他的擔保,便是信義。至於揚州鹽引之利,更是天下皆知,若非這突如其來的加派,以陳東家的身家信譽,區區四萬兩,何須言借?」他這話,既肯定了沈萬祺的信用,也認可了陳復禮本身的實力,讓陳復禮倍感熨帖。


  「不過,」范守誠話鋒一轉,帶著商人的務實,「陳東家也知,眼下雖未到生絲旺季,但各絲行、織造衙門也已在籌備銀兩,庫中存銀亦需謹慎調度。四萬兩現銀,數目不小,一次性提走,對我號周轉亦有些壓力。」

  陳復禮的心又提了起來,緊張地看著范守誠。

  范守誠微微一笑,話鋒又轉:「然,沈兄信中所託,情誼深重;陳東家急難當前,鄙人亦非鐵石心腸。且正如沈兄所言,此刻確比下月絲汛到來時要寬鬆些許。」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巨大書櫃前,取出一本深藍色的總帳,快速翻看幾頁,又低聲與侍立一旁的帳房先生耳語幾句。

  片刻後,他回到座位,臉上帶著篤定的笑容:「陳東家放心。這筆款子,鄙號可以挪出。只是期限上……」

  「范掌柜請講!只要能解三月底之危,後續還款,復禮必當竭盡全力!」陳復禮急忙表態。

  「好!」范守誠撫掌,「利息按本埠拆借的常例,月息一分二厘。至於本金……陳東家需在六月底前,至少歸還一半,餘下部分,最遲不能拖過今年中秋。畢竟,絲汛過後,錢莊也要回籠資金,以備來年。陳東家看如何?」

  這個條件,對於急需救命錢的陳復禮來說,已是意外之喜!月息一分二厘雖不算低,但在此時此境,已是極為厚道的友情價。還款期限也給了喘息之機,沒有逼得太緊。

  「多謝范掌柜高義!此條件合情合理,復禮感激不盡,絕無異議!」陳復禮起身,鄭重地拱手行禮,心中的巨石終於落下大半。

  「陳東家不必多禮。」范守誠也起身回禮,和氣地道,「你我雖是初識,但有沈兄這層關係,便是朋友。朋友有難,自當守望相助。只是……」他語氣略帶一絲提醒,「這鹽務上的風波,怕非一朝一夕。陳東家還需早做長遠打算才是。」

  陳復禮苦笑點頭:「范掌柜金玉良言,復禮省得。先渡過眼前這一關吧。」

  當下,范守誠便命帳房開具銀票,並安排得力夥計去銀庫點驗、封裝現銀。手續辦得乾淨利落,沒有絲毫刁難。當陳復禮將那張沉甸甸、印著「豐裕隆記」朱紅大印的四萬兩見票即兌銀票貼身藏好時,才真正感到一絲脫離絕境的虛脫。

  走出豐裕隆氣派的大門,蘇州春日溫煦的陽光灑在身上。運河上船隻往來如梭,岸邊的垂柳新綠盎然。陳復禮深吸一口氣,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絲綢的柔潤氣息。這座城市的繁華與活力,暫時沖淡了他心頭的陰霾。然而,范守誠最後那句提醒,又像一根細刺,扎在心頭。

  首期四萬兩是解決了,但這僅僅是開始。五月前要湊足整整二十萬兩!蘇州的銀子,又能借多久、借多少呢?揚州那四百萬兩的沉重枷鎖,依然牢牢地套在所有鹽商的脖子上。他不敢停留,匆匆雇了快船,帶著這救命的銀子,連夜返回揚州。籌銀的漫漫長路,他才剛剛走完了第一步。

  是日,司禮監。

  陳待問今日不上值,在司禮監給鄧修翼侍疾。可是鄧修翼總是不聽他的勸,一直斜靠在床上看卷宗和摺子。陳待問只能一會幫鄧修翼查檔,一會給鄧修翼遞摺子。偶爾扯著鄧修翼後背腰處的傷痛,陳待問又只能埋怨鄧修翼幾句。

  鄧修翼時不時看看日頭,仿佛一直在算著什麼。等用過午膳,到了未時三刻鄧修翼示意陳待問拿過一張便箋來。他歪著身子,在便箋上寫了一行字。

  「待問」,鄧修翼簽著一張公務的咨文,「將此咨文送去翰林院,和楊掌院商議一下內書堂之後的授課事。」

  陳待問茫然看著鄧修翼,內書堂的課程已經經歷鄧修翼幾次修改,近乎完美。為何如今又要修改?難道自己管的不夠好?還是自己考慮不周密?

  鄧修翼壓低聲音,將前面的便箋仔細折好,塞入陳待問的袖子夾縫中,「無人時,一定將此便箋塞入楊掌院手中。他看了,便知道是何事。」

  「師傅?!」陳待問一驚,和外臣相通,是死罪。

  「待問,就靠你了。」鄧修翼溫和道,眼中則是鄭重。

  陳待問便不再問什麼了,點頭抱著咨文而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