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三章 又回揚州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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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紹緒五年,五月十六日,揚州

  太子的儀仗浩浩蕩蕩終於到了揚州,太子此來輕裝簡行,未帶大象,但該有的都沒少。

  只見金鳳大赤旗十二面、白澤旗一對、金鼓旗一對,紅黃羅為底的傳教幡、告止幡、信幡各一對,以五色平羅製成的儀鍠氅、戈氅、戟氅,氅邊綴銅鈴,由侍衛持握分列隊列兩側。

  儀仗中還有持紫羅面方傘兩把,紅羅面金龍曲柄傘兩把,紅油絹銷金雲龍紋雨傘一把。另有青繡孔雀雲紋圓扇四把、紅繡升降孔雀紋方扇四把由侍從舉持,分列車輅兩側。

  護衛們分舉著朱漆攢竹立瓜、臥瓜、骨朵、鐙杖等,還有八名侍衛挎著銀地貼金螭虎紋儀刀、兩名侍衛佩著紅鞘貼銀班劍,另又二十名侍衛背著綠斜皮條雲紋弓箭,佩著獅頭刀盾前行。

  裴世憲在遠遠的人群中看了一眼,便在高頭大馬上看到了鎮北侯曾達和他的次子曾令蘭,曾達手提青龍長刀,背上背著一把硬弓。而曾令蘭則是握著一桿銀槍。

  裴世憲想到李雲璋也是用槍的,便心裡一痛。他比李雲璋大一歲,未進學堂前,兩人是玩伴。斯人已去,長歌當哭。

  裴世憲收拾了一下心情,掃過隊伍儀仗約千人,護衛軍隊約在一千五百人數。如此大規模的人,從盛京到了揚州,用時二十六日,可見太子是真的急著來江蘇看看。裴世憲覺得,太子就是性格過於懦弱了,論公心,仍是一個好儲君。看完之後,裴世憲就回園子了。

  李雲蘇仍不能下床,但比之前幾日氣色好多了。她的仰月含珠唇有了血色,不像前兩天那麼蒼白。裴世憲突然發現李雲蘇除了杏花眼好看,那唇也甚是好看。裴世憲看著她微微張口,勉力多食,只是脾胃太弱,不能進食太多。突然他發現自己這樣很失禮,便輕咳了一聲,來緩解尷尬。

  裴世憲把他看到的,都一一跟李雲蘇說了,李雲蘇先是認真地聽著,然後蹙著眉頭似在理頭緒。裴世憲溫柔笑道:「蘇蘇,不要多傷神,等馬驫回來,結合輿圖,我們再想辦法。」

  李雲蘇嘆了口氣說:「如此多衛護軍隊,不好動手。倘若能有方法引曾達離開,然後才有成事的可能。」

  「是呀,所以不要著急,先好好養身體。」

  李雲蘇笑了笑,手上在轉著那個琉璃珠。「總是躺著也是苦,習慣做事看書了,一下子閒下來,心裡也慌。」

  「不若,我讀書給你聽,也不累著你。」裴世憲說。

  「那太辛苦你了。不必了。」

  「我也閒著。」說著裴世憲便走向書架,問:「想看哪一本?」

  「《讀史方輿筆記》吧,第三冊,四十七卷。」李雲蘇道。

  「了不得,此書我都未曾讀過,」裴世憲讚嘆了一句。

  「我讀著玩的,你是要考進士的,不必讀這個書。」

  「最近半年,我深覺策論無用,皆是紙上談兵,終還是須躬行。」

  「你總是要考進士的,可不能這般想。」

  「也不見的非要考。」裴世憲閒閒一說,然後便在書架上找尋起《讀史方輿筆記》來。

  李雲蘇看了他一眼,不再說了,李雲蘇深知有些人有些事,旁的人越勸,當事人越執擰,不若不勸。

  裴世憲打開書,來到了李雲蘇床邊的鼓凳上,兩腿微微分開,腰背挺直地坐著。他左手握著書,那手指骨節分明,手背的指骨延伸著,仿佛在手背上撐起了一道脊樑。

  他緩緩讀來,其聲若青銅編鐘沉鳴於深殿,低音處如古鼎烹茶,湯沸之聲悶悶然震於胸腹;高音處似玉笛裂雲,尾音曳著三分竹露清響,繞樑間驚起檐下銅鈴碎碎。每吐一字,猶撥斷冰弦之音,弦顫未止時,喉間又漫過松煙墨香,沉沉凝作小楷,一筆一划皆落於人心宣紙上。

  李雲蘇聽著,閉上了眼,腦子裡面都是鐵馬金戈過群山涉深水的畫面,那城池、那小陘、那山巒、那煙波浩渺的湖面都仿佛曆歷在目。聽著聽著,李雲蘇竟睡了過去。

  待裴世憲發現時,已經讀過了好幾卷。他自己也沉浸作者的筆墨之中,竟沒有發現李雲蘇已經睡了。還是讀到舟行渡黃河那段,想到了和李雲蘇同行時便是從那個渡口過的,於是笑著喚李雲蘇時才發現。

  裴世憲收了聲,將書冊關上,放在床邊,探過身子替她掖了薄被。然後,他拿起床邊的書,手輕手腳地坐到桌邊,將第三冊翻到第一頁,從頭開始看了起來。

  如是也能睡著,可見她雖躺著,其實並沒有好好休息。裴世憲目光越過書眉,望向李雲蘇的眼眉,目光定定很久。


  ……

  是日,胡太醫又去給鄧修翼診脈,開完藥方後,讓小全子去門外稍候,他憂心嘆了一口氣。

  「鄧公公不當去當值,這身子都沒好透。」

  「御前事務繁多,離不開。有勞胡太醫了。」鄧修翼還是這樣文質彬彬,溫溫而語。

  「鄧公公這幾日晚上睡得可好?」

  「好多了,不做噩夢了。」

  「那是藥壓的,倘若藥斷,仍會魂牽夢繞。可這藥傷脾胃,傷了脾胃,公公就不想進食,久而久之終是不成。」

  「進食確不如從前。」

  「小姐已醒了,鄧公子不必憂心。」胡太醫突然壓低聲音。

  鄧修翼睜大眼睛看向胡太醫。

  「小姐有令,務必第一時間告知,我才冒險傳話。她甚是憂心你。萬望保重。」

  「你?」

  「公子不必多語,以後若有十萬火急之事,某可代勞,望公子每旬定給小姐去一信。」

  鄧修翼漸漸接受了,畢竟之前御前有小福子亦是英國公府之人。鄧修翼突然想到那日皇帝說要給他指菜戶的事,臉上一紅,不知道這個事他們會不會傳給李雲蘇。

  「無論想不想吃,公子都當勉力多食。公子比之從前瘦太多了。」胡太醫又關照了幾句。「今日我已經調了方子,可能晚上略略會不安穩,請公子一定努力去睡。今日這個方子是調脾胃的。只望公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和小姐相見。」

  說完,胡太醫便走了。

  等胡太醫走了,鄧修翼有點回神,雲蘇為了讓他安心,不惜暴露一個太醫,只為傳遞一個消息。她對他實在是太恩深情重了,他又能如何報答她呀?當下,他定不能讓她再憂心了。想到這,他又摸了一下香囊。他很想跟蘇蘇說,他什麼都不想要,就想如果這個香囊破敗後,她能再給他繡一個香囊。

  五月廿一日,馬驫回來了。那人已經被帶去開封,暫時關押起來,李信親自從京郊莊子來審訊這個人。

  李雲蘇、馬驫、李義、李仁和裴世憲便圍坐在李雲蘇的床邊,商議如何殺曾達的事情。

  馬驫聽完太子到揚州的時間,便一直皺眉。

  雲蘇見狀道:「驫叔,我知道,已經錯過好的時間了。最好動手的地點應該是在太子入揚州時,過茱萸灣,河堤高於岸邊,伏擊最好。如今已經入城,不宜動手。雖然我們知道太子這幾日必然要去實地看耕地,但是我們不知道他的行程,倉促應戰則十戰九輸。」

  馬驫點點頭,這點上小姐和國公爺很像,能忍能等,從不急躁。

  「我猶豫不決的是,是太子離開揚州時動手,還是太子去下一個地方時候動手。」

  「我們並不知道太子下一個地方會去哪裡?」李仁道。

  「我猜是蘇州。」李雲蘇說。

  「為何?」李仁繼續追問。

  「江蘇省以長江為界,蘇南蘇北。揚州在蘇北,太子總當去一下天下最富庶的蘇南。既到了蘇南,天下第一府蘇州焉能不到?更何況,從揚州到蘇州水路方便。再加上蘇州賦稅最重,太子總要去看看,為何如此賦稅最重的地方,卻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如果他此前沒想去蘇州,到了揚州後,他當也會想去。」李雲蘇一氣說完,采蘼及時遞上了一杯蜜水。

  「倘若去蘇州,亦不好動手。」

  「一馬平川。」

  「如果非要動手,第一是瓜洲渡,京口至瓜洲江面變窄,有北固山可掩蓋,然難處在於鎮江衛是重兵,恐一擊不中很難逃脫。第二便是奔牛鎮,其地形仿若茱萸灣,但沒茱萸灣好,只能靠蘆葦竹林掩蓋身形,恐難躲過曾達的眼。最後,只能靠太湖網汊了,只是不知道太子到了蘇州後,會不會去太湖。」馬驫分析了一通,大家都覺得不是很好的選擇。

  「蘇蘇,不如等他們走時再動手。如今你身體沒好,驫叔亦有顧慮。你應當儘快好起來,然後驫叔先行布置,七月太子離開時,再行動手。」裴世憲說。得到了另外三人的一致點頭。

  「小姐,若要動手,你必須離開揚州。否則我瞻前顧後,容易失手。你不在,我則無後顧之憂。」馬驫鼓起勇氣補充一句。

  李雲蘇嘆了一口氣說,「我真想親眼看到他死。」

  「我定將他的頭割下,呈給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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