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二章 又回揚州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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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一日,李仁回到了揚州。李雲蘇依然沒有醒,她已經瘦的沒有了人形,采蘼和挽菱只會含淚哭泣,連裴世憲都瘦了一大截。李仁撲倒在床前,大聲叫:「小姐,鄧修翼來信了!小姐,是鄧修翼的信!」

  李雲蘇的手指動了。

  裴世憲趕忙接過信,打開開始念,他刻意學習著鄧修翼說話溫溫的語氣,緩緩地把每一字都讀得清清楚楚,讀到「吾必拼死往揚州,縱因逃宮遭凌遲之刑」時,李雲蘇的手歪到了一邊,仿佛想要拿信。

  裴世憲,趕緊把信封放到李雲蘇手裡,只見李雲蘇慢慢地將手指蜷起。她太虛弱了,信封還是從她手裡滑了出來。裴世憲趕緊撿了起來,又放到她手中,然後用手指抵著,不讓信封滑下,然後把最後幾句念完。

  念完之後,李雲蘇又仿佛死了過去,采蘼催促裴世憲再念一遍。於是裴世憲又念了一遍,和上一遍一樣,李雲蘇的手有著反應,比之前更強烈,而且她的眼皮一直在動,就像她在努力睜開,但是卻睜不開一般。

  裴世憲讀完信便明了:他愛她,但是他不能愛她,所以他選擇讓她淡忘他。只是他不知道她對他的依戀,超越了他的預估。他還不知道,其實她早知道,他要她離開他。不,裴世憲想起來了,他應該知道,在送她離開教坊司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興許更早時候他便知道。他真的不能愛她,所以他即便知道,依然選擇了要她離開他。這是什麼孽緣?

  裴世憲跪在了李雲蘇的床前,將信放入李雲蘇的手中,握著慢慢道:「蘇蘇,我是裴世憲,鄧修翼來信讓你不能棄他而去。你若去了,他不會獨活。蘇蘇,憐惜憐惜鄧修翼。你說過,你要救他出京城。」裴世憲清晰地感覺到,他手裡她的手更激烈地在動,於是他又說:「蘇蘇,為了鄧修翼,你要活下去,好好的,你們都要好好的。」

  神志一直昏迷的李雲蘇,不斷聽到有人在他耳邊說鄧修翼,說他要死了,說他要來揚州看她。

  她本來漂浮在空中的魂,好似被一股力量往下拉著,拉過了雲海,拉過了六道,拉過了人世,生生拉進了她的軀殼之中,突然她很清晰地聽到「你若去了,他不會獨活,蘇蘇,憐惜憐惜鄧修翼」。

  這個聲音清晰地直擊著她的耳膜和靈魂。

  她又聽到「蘇蘇,為了鄧修翼,你要活下去」。

  她慢慢地睜開了眼睛,難道她又死了一次?

  睜開眼的時候,她第一個看到的就是裴世憲,然後才是采蘼和挽菱在抹眼淚,還有躺在地上累得不行的李仁。李雲蘇張了張口,發不聲音。但是她從他們四個人的臉上,看到了驚喜。

  「醒了,小姐醒了」,采蘼第一個叫出了聲,挽菱趕緊跑了出去,李仁則躺在地上大哭。一會李義含著淚也進來了,然後他們又出去了,李仁被人架走了,只有裴世憲還跪在床前看著她。

  「蘇蘇,你醒了,太好了。對不起,我讀了輔卿兄寫給你的信。擅自讀人信件,非君子所為,實不得已,請你原諒。」

  李雲蘇連搖頭的氣力都沒有,只用眼珠動了一動。

  「我先去收拾一下,過會再來看你。這是輔卿兄寫給你的信。」裴世憲正站起了身,李雲蘇稍微用了一下力,手指動了一下,裴世憲立刻便注意到了,望向了她。

  李雲蘇嘴唇在輕輕地顫,沒有聲音,裴世憲猜測她可能是會說:謝謝。

  裴世憲只一點頭,便走了。

  采蘼趕緊上來,給李雲蘇餵糖水。

  裴世憲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他先喝了一口水,然後怔怔坐在椅子上。那封信里透露出來的信息太多了,他要好好整理一下。

  鄧修翼愛李雲蘇,愛得深沉。鄧修翼為什麼會愛李雲蘇?上一次李雲蘇說鄧修翼是個人,不是奴婢的時候,裴世憲便知道了,可能自父母雙亡後,李雲蘇是鄧修翼這一生不帶任何獵奇、鄙視和悲憫去看待他的,唯一之人。所以,鄧修翼愛她,拼死也要把李雲蘇從教坊司救出來。

  李雲蘇對鄧修翼呢?裴世憲不知道這種愛是不是男女之愛,因為李雲蘇太小了,鄧修翼認識李雲蘇時,她才九歲,現在也不過十一歲。她懂男女之愛嗎?所以,裴世憲覺得李雲蘇是對鄧修翼的孺慕之愛,尤其在父母雙亡後的那種對長輩的依戀。畢竟鄧修翼年長她十八歲,照顧了她一年,又對她有救命之恩。

  那他自己,裴世憲愛李雲蘇嗎?裴世憲承認,自那夜之後,他對李雲蘇似乎有了一點情。裴世憲心裡罵了自己一句:禽獸!

  可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已經可以讓他很是牽掛,否則他不會這樣夜夜守著她。


  他能比得過鄧修翼嗎?裴世憲苦苦一笑,恐怕是不能了。一個人要愛一個人到什麼程度,才能完全克制自己的占有欲呢?

  鄧修翼信中提到了李雲蘇的前世,這應該是雲蘇最大的秘密和創傷,怪不得她不願意來揚州。事實上,這十多天,裴世憲夜夜陪著李雲蘇,便是因為他在李雲蘇暈過的時候,便意識到之前自己應該做些什麼。裴世憲揉了揉眉,只覺得自己還不夠細心。如果鄧修翼在,他定然是不會讓李雲蘇去黃家的。而自己,卻什麼都沒有做。

  想罷,裴世憲給自己淨了面,更了衣,深吸了一口氣,又到了李雲蘇的房間。

  ……

  采蘼在給李雲蘇餵流食的,李義在向李雲蘇報告黃家那人的情況,看到裴世憲來,便向李雲蘇說:「多虧裴公子給了裴老爺子的拜帖,所以我去了揚州府。杜知府出面,又和黃員外進行了囑咐,這個人已經被馬驫帶出揚州了。想來再過兩三日,便知道所有的細節。」說著,李義向裴世憲拱手致謝。

  裴世憲也拱手還禮,李雲蘇略一抬手,請裴世憲坐。

  「小姐,當下還有一事,太子和曾達應該在五日後抵達揚州。」

  「驫叔何時回來?」李雲蘇講話極輕極慢。

  「馬驫大約在五月廿日左右,可回來。」

  「太子他們何時走?」

  「京中後一封詳細的消息說,皇帝只給了太子三月的期限,且只能查江蘇省。太子是四月廿日離開京城的,七月廿日必須返京。想來會在揚州府滯留。」

  「那不急,等驫叔回來再說。」

  裴世憲越聽越驚心,李雲蘇難道是想向太子動手?

  李雲蘇看向裴世憲,輕輕說:「曾達殺了我外祖父。」

  裴世憲大罵自己愚蠢,怎麼會想偏?鄧修翼拼了命,終於讓太子遷宮了,李雲蘇怎麼可能去動太子。他居然忘記了同行還有曾達,於是羞愧一笑。這個女子,真是洞察人心,自己還沒開口,就被她看透了。

  「義伯,等李仁醒了,還有一個事我們都忘記查了。鄧修翼跟我講過,我叔父死時,良國公府和忠勇侯府都有人出城。之前我們都防著忠勇侯,但是鄧修翼說,秦烈想殺他。所以,那晚的事要查。你先讓李仁理一理那前後的京城情報,等我好一點,我來細看。」李雲蘇斷斷續續才把這麼一長段話講完。

  「小姐,此事不急。第一您身體未大好,第二雲玦少爺還在大同,不宜打草驚蛇。」

  「義伯,我明白,我只是想有空便能想著,未打算動手。倘若真是良國公府做的,那必要等雲玦安全了,才能動。」

  「小姐心裡有數便好,人生很長,不急一時。」

  李雲蘇沒有說話,她心裡想的是,可是我怕他等不起。

  「義伯,速給京城回信,說我收到信後就醒了,務必保證五月十七日前一定送到。」

  「是。」

  ……

  李雲蘇是在擔心鄧修翼日日不安,她料准了,鄧修翼真的日日不安。自五月七日鄧修翼知道李雲蘇病得如此重之後,他的臉上就沒有了笑容,夜夜難眠。

  每每睡下,便噩夢不斷,總是夢到李雲蘇哭著,病在床上,或者縱身一躍。驚醒起來,才發現自己只睡了半個時辰。然後輾轉反側,恍恍惚惚,才慢慢睡去。睡下之後,又噩夢不斷,然後驚醒

  到五月十一日,李雲甦醒的那一日,鄧修翼終於病倒了。小全子去了太醫院,來的又是那個胡太醫。胡太醫仔細給鄧修翼診了脈,嘆了一口氣,開了藥方。對小全子說,「這是安神的方子,睡前喝效果最好。鄧公公定是每夜都無法安睡。只是此藥傷胃,最好喝前能進點食。對外只說他勞累過度,切不可多言。」

  小全子鄭重地點了點頭。

  「五日後,我還會來,屆時再看如何調理。」

  「有勞胡太醫。」

  鄧修翼病了以後,御前便少了能批紅的可心人,皇帝也很是著急,讓甘林去鄧修翼處看看,到底能不能當值。

  鄧修翼沒好好歇上三天,五月十四日,又撐著去了御書房。

  「鄧修翼,你這身子骨沒個人照顧不行,你可有菜戶?」皇帝問。

  鄧修翼趕忙跪在地上,「謝陛下恩寵,奴婢實是前兩日貪涼,任性所至。小內監照顧得甚好,無需菜戶。」

  「嗯,」皇帝點點頭。給太監找菜戶這樣的事,皇帝非不得以,實不想做。於是他心裡想著,鄧修翼要再病得三日五日不能當值,他定要給他指個菜戶。男人照顧,哪有女人照顧來的可心,他還有用鄧修翼之處。

  下值回房,鄧修翼身上全是冷汗。倘若皇帝真給他指個菜戶,他將來真的再也沒臉見李雲蘇了,這才是把他在李雲蘇面前的體面全部都剝得精光。鄧修翼蜷在床上,攥著荷包,把自己團成了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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