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魚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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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慶多霧,也多雨。

  周五的清晨,一場不大不小的秋雨,將山城的石板路沖刷得油光發亮。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劣質煤炭燃燒的煙火味,以及江水特有的腥氣。在這樣的天氣里,光明與黑暗的界限,似乎也變得模糊不清。

  小屋內,蘇明遠正對著一面破碎的鏡子,完成著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表演」前的定妝。他不再是那個溫文爾雅、衣著體面的蘇先生。他將鏡中的那個自己,徹底地、無情地打碎,然後用碎片,重塑成一個全新的、卑微而危險的角色。

  他先是用薑汁反覆塗抹臉頰和手背,那辛辣的汁液刺激著皮膚,帶來一陣陣輕微的刺痛,也讓他的臉色呈現出一種長期營養不良、肝氣鬱結的蠟黃。然後,他從灶台底下,抓起一把混著油脂的鍋灰,與濕潤的黃泥混合在一起,細緻地塗抹進自己的每一個指甲縫裡,直到那雙手看起來,就像常年在墳土裡刨食的手。他甚至將一些帶著霉味的碎茶葉,塞進牙縫,對著鏡子咧嘴一笑,那口牙齒瞬間便顯得又黃又黑。

  他脫下自己的西褲和襯衫,換上了一件從死當衣物里淘來的、散發著汗臭和霉味的粗布短褂,褲腿上還帶著已經乾涸的、地圖般的污漬。他佝僂著背,努力模仿著鄉下人因常年勞作而變形的體態,眼神也從清亮沉靜,變得怯懦、閃躲,卻又在眼底深處,藏著一絲對橫財的極度渴望與貪婪。

  整個過程,沈硯之和林秀芝都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沒有說話。他們看到,那個熟悉的蘇明遠,正在一層層地「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從墳墓里爬出來的、帶著泥土腥氣的陌生人。這不僅僅是偽裝,這是一種精神層面的獻祭。為了這場狩獵,團隊的「大腦」,心甘情願地將自己,變成了最不起眼的「魚餌」。

  「我走了。」蘇明遠開口,聲音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清朗,而是刻意壓出來的、帶著外地口音的沙啞。

  林秀芝走上前,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她那雙秀麗的手,為他理了理那髒兮兮的衣領,仿佛那是一件昂貴的西裝。這個溫柔的動作,是無聲的囑託,也是最堅定的信任。

  蘇明遠點點頭,轉身走入了重慶那濕冷而迷濛的晨霧之中。

  他的目的地,是「十八梯」。

  這裡是山城最真實、最鮮活,也最混亂的縮影。無數條陡峭的石梯,如同一道道深邃的傷疤,將城市的上下兩半,野蠻地縫合在一起。這裡充斥著挑夫的號子、小販的叫賣、女人的咒罵和孩子的哭鬧。光鮮與骯髒,希望與絕望,在這裡犬牙交錯。而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也如同潮濕牆角的青苔,在這裡瘋狂地滋生著。

  蘇明遠的目標,是十八梯中段一家毫不起眼的小當鋪——「永信押」。鋪子的門臉,半掩在一排晾曬的臘腸和一擔擔的柴火後面,一塊褪色的招牌在風雨中微微搖晃。這裡,正是蘇明遠精心選擇的、將魚餌投入這片黑暗池塘的第一個漩渦。

  他像一隻受驚的老鼠,在門口張望了許久,才低著頭,一閃身溜了進去。

  當鋪內光線昏暗,空氣中漂浮著陳年木料、發霉紙張和旱菸混合的奇特味道。高高的櫃檯,如同一道壁壘,將內外分割成兩個世界。櫃檯後,坐著一個戴著老花鏡、下巴上留著一撮山羊鬍的老頭。他正用一根細長的竹籤,慢悠悠地剔著牙,對進來的蘇明遠,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當……當什麼?」朝奉的聲音拖得長長的,仿佛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充滿了對蘇明遠這身打扮的輕蔑和不耐煩。

  蘇明遠沒有立刻回答。他弓著背,緊張地向門外又瞥了一眼,仿佛身後有惡犬在追趕。他這副做賊心虛的樣子,反而讓老朝奉那雙半睜半閉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老獵人看到獵物時才有的精光。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膩的藍布包裹了好幾層的小包。他沒有直接遞過去,而是將布包放在了那被歲月磨得油亮的櫃檯上,用顫抖的手,只解開了一個小角,露出了裡面玉蟬那溫潤而古樸的一角白。

  「先生……勞駕……您給掌掌眼?」蘇明遠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鄉土氣息,「剛……剛從地里請出來的。新鮮。」

  「地里請出來的」,是盜墓賊的行話。

  老朝奉的眉毛,幾不可查地挑了一下。他剔牙的動作停住了。

  但他依舊沒有動。在這一行,有的是規矩,有的是套路。越是心急,越會被人吃干抹淨。他慢悠悠地端起身邊那隻紫砂茶壺,對著壺嘴,長長地吸了一口濃茶,發出一聲滿足的「咂咂」聲。

  「來我永信押的,都是客。可客有客的規矩,」老朝奉放下茶壺,慢條斯理地說道,「你是死當,還是活當啊?」


  這是在盤他的底,問他是想一錘子買賣,還是只想臨時換點錢花。

  「死……死當。」蘇明遠連連點頭,似乎生怕對方反悔。他從口袋裡摸索了半天,才摸出兩張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的法幣,從櫃檯下方那個專門傳遞物品的小窗口裡,恭恭敬敬地塞了進去。

  這是「看貨錢」,也是「封口費」。規矩對了。

  老朝奉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副已經發黃的白手套,慢悠悠地戴上,這才將那個布包,連同那兩張法幣,一同拿了過去。

  當他將布包完全打開,那枚靜靜躺在藍布上的雞骨白玉蟬,完整地呈現在他眼前時,他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深處,猛地爆出一團精光!

  饒是他經手過的「生坑貨」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卻從未見過如此「開門」的東西!

  那玉蟬通體受沁,呈現出深淺不一的、如同被文火煨過的雞骨一般的白色,其間還夾雜著幾縷比髮絲還細的土紅色沁脈,如同活物的血絲。蟬翼上的線條,簡潔、粗獷、犀利,每一刀都乾淨利落,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正是漢代玉雕中最具代表性的「漢八刀」風格!無論是那層厚重溫潤的包漿,還是那深入玉理的沁色,亦或是那充滿上古氣息的雕工,都完美得……不像話。

  老朝奉不動聲色地將玉蟬拿到窗邊透進來的、唯一的一縷天光下,又從眼鏡盒裡,取出一個二十倍的德制高倍放大鏡,對著玉蟬的每一個細節,仔仔細細地看了足足有十分鐘。他看得越久,心中越是翻江倒海。這東西,要是真的,別說他這家小當鋪,就是整個重慶城裡,能吃得下的,也超不過三個!

  但他放下放大鏡,臉上卻露出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惋惜。

  「東西……是好東西。」他將玉蟬重新用布包好,推了回來,動作間帶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就是太好了,好得……扎手。我這家小廟,供不起這尊大佛。你這東西,燙手啊。」

  蘇明遠立刻露出了一個盜墓賊被識破後,最真實的焦急與絕望:「那……那可怎麼辦啊先生!我……我家裡等錢救命啊!您行行好,給指條明路?」

  「明路?」老朝奉冷笑一聲,他摘下手套,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狐狸般的算計光芒,「我吃不下,不代表這山城裡沒人吃得下。有幾位真正的大老闆,就好這一口。不過,他們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物,從不親自出面。這樣吧,看你也是個實誠人。東西你先押在我這兒,我呢,幫你遞個話。要是那幾位爺有興趣,明天晚上,會有人去『馬二爺茶館』找你。至於價錢嘛……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馬二爺茶館?」蘇明遠故作疑惑地重複了一遍,眼中帶著幾分膽怯,「那……那裡人多眼雜的……」

  「就是要人多眼雜才安全!」老朝奉不耐煩地打斷了他,語氣中帶著一絲施捨般的提點,「記住,是聽《薛剛反唐》的那一場,後半場。到時候,會有人在你桌上,放上半塊刻著『萬字符』的銅錢。那就是接頭的信物。後面的事,你就聽他安排。成了,你的造化。不成,也別來找我。」

  蘇明遠心中一塊巨石轟然落地。成了!每一個細節,都和他與沈硯之、林秀芝推演過的一模一樣。這個老朝奉,果然是「老鬼」在地下黑市最重要的信息來源之一。魚餌,已經成功地掛上了鉤,並且精準地投向了那條最兇猛的魚。

  他對著老朝奉千恩萬謝,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又留下了一個假的住址和姓名,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當鋪,很快便消失在了十八梯那熙熙攘攘、不見天日的人流之中。

  在他走後,老朝奉立刻起身,將當鋪的門板「嘩啦」一聲合上了大半,掛上了一塊「東家有喜,歇業半天」的牌子。他從後門匆匆離去,腳步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快。他沒有去任何地方,而是像一條熟悉地形的老鼠,在迷宮般的小巷裡七拐八繞,甚至還故意繞了幾個圈子,確認無人跟蹤後,最終才走進了離當鋪足有兩條街遠的一家雜貨鋪。

  雜貨鋪的櫃檯後,坐著一個正在打盹的男人。他正是昨天在味香齋大堂里,那個戴著禮帽、監視著林秀芝的眼線。

  老朝奉走上前,屈指在櫃檯上,敲了三下,兩長一短。

  打盹的男人立刻驚醒,抬起頭,眼中毫無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警惕。

  「說。」

  「魚來了。」老朝奉的聲音,沒有了在當鋪時的拖沓,變得簡短而高效,「一條大魚。漢八刀,雞骨白,開門的老東西。貨主是個剛入行的『土夫子』,膽小如鼠。」

  「鬼哥會感興趣的。」男人點了點頭,「時間?地點?」


  「明晚,馬二爺茶館,《薛剛反唐》後半場。信物是半塊萬字錢。」

  「知道了。」男人應了一聲,從櫃檯下遞出一個信封,「這是你這個月的『茶水錢』。嘴巴放乾淨點,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

  「明白,明白。」老朝奉接過信封,掂了掂分量,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轉身離去,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從未發生過。

  與此同時,在「馬二爺茶館」街對面的一棟二層閣樓里。

  這裡是一家已經廢棄的布料倉庫,空氣中漂浮著塵埃和布料腐朽的味道。沈硯之和林秀芝,已經在這裡潛伏了超過五個小時。

  沈硯之已經將他那台改裝過的測向儀,穩穩地架設在了一扇滿是污垢的窗戶後面。從這個絕佳的角度,他可以將整個茶館的後巷,以及那根從電線桿上接入茶館二樓、唯一的一部對外電話的引入線,都盡收眼底。

  「測試信號。」沈硯之頭也不抬地命令道。

  在他身旁,林秀芝已經換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色短打扮,頭髮盤起,用一支不起眼的木簪固定住。她臉上略施粉黛,眉眼間帶著幾分風塵之色,讓她看起來,就像一個在茶館裡等待客人的、身份低微的歌女。那把帶著消音器的貝雷塔手槍,被她用浸過油的軟布包裹著,緊緊地固定在了小腿內側,即使快步走動,也不會發出任何聲響。

  她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偽裝成女士懷表的、小巧的脈衝發射器,輕輕按了一下錶冠。

  沈硯之面前的示波器屏幕上,那條代表著靜默狀態的、平直的綠色亮線,立刻清晰地向上跳躍了一下,形成一個尖銳的波峰,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信號接收正常,強度8,無干擾。」沈硯之記錄下數據,然後將一根細長的、頂端帶著一個微小鱷魚夾的電線,遞給了林秀芝,「這是我做的『噪音發生器』,我叫它『蟬』。把它夾在電話線的銅芯上,只要我這邊一啟動,茶館的電話在三分鐘之內,就只能聽到足以刺穿耳膜的電流噪音。」

  林秀芝接過那根被沈硯之稱為「蟬」的電線,仔細地盤好,收入袖中。她拿起一條半濕的毛巾,開始一絲不苟地擦拭著那把貝雷塔手槍的每一個零件。冰冷的鋼鐵,在她秀麗而穩定的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蘇先生那邊,怎麼樣了?」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如同窗外的雨絲,帶著一絲寒意。

  「他已經回來了。正在清洗。」沈硯之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他的設備,「魚餌,已經成功地放下去了。那個老朝奉,比我們預想的還要謹慎,也還要貪婪。消息,現在應該已經擺在了『老鬼』的桌面上。」

  林秀芝沒有再說話。她重新組裝好手槍,反覆進行著無聲的拔槍、瞄準、擊發的動作。她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流暢,最後,幾乎變成了一種肌肉的本能。

  她走到閣樓的角落,背對著沈硯之,閉上了眼睛,開始調整自己的呼吸。

  她像一柄在鞘中沉睡了太久的利刃,能清晰地感受到刀刃與刀鞘之間,那近乎於飽和的、一觸即發的緊張感。她在黑暗中,靜靜地等待著……那屬於獵殺的時刻,以及刀鋒劃破血肉的、那唯一的戰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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