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狩獵的圖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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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經深了。

  印染作坊後院的小屋裡,燈光依舊亮著。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淡淡的血腥味,以及一種新加入的味道——松香和金屬加熱後產生的、微嗆的氣味。

  林秀芝成功歸來後,短暫的喜悅迅速被更深沉的凝重所取代。她帶回來的,不僅僅是希望,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指向下一個死亡陷阱的「邀請函」。

  此刻,小屋裡的三個人,分工明確,形成了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

  林秀芝正在低聲和方豪說著話。方豪已經從昏迷中醒來,雖然依舊虛弱,但神智已經清醒。他在用盡全力,將自己對軍統內部行動人員的了解、尤其是對鄭坤手下那些「髒活」執行者的所有記憶,都告訴林秀芝。這是兩代「利刃」之間的傳承與交接,儘管他依舊對一個小學教員會使用槍械這件事保持著懷疑。

  而蘇明遠,則站在沈硯之的身後,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工作。

  這已經是第二個小時了。

  沈硯之面前,那台怪異的機器已經被拆解開來,露出了裡面複雜如蛛網般的內臟。他戴著一個鐘錶師傅常用的單眼放大鏡,正用一把細如毫針的鑷子,將一根纖細的銅絲,焊接在一根真空管的金屬引腳上。他左手邊,攤開著一張泛黃的、畫滿了複雜符號的圖紙——那不是普通的電路圖,上面甚至還有德文和英文的注釋,顯然是軍方實驗室的珍貴資料。

  他的動作,不像是在組裝一台冰冷的機器,更像是在修復一件傳世的、內有乾坤的「多寶盒」。那些複雜的線路和零件,在他手中,仿佛變成了一組組精巧的齒輪與連杆。他很興奮,如果之前在德國的精密機械選修課上一樣興奮。

  蘇明遠這才猛然意識到,自己或許從未真正了解過這位同伴。他所精通的,可能從來都不是金錢本身,而是構成這個世界運轉秩序的、那些更深層的「機關」與「秘密」。無論是古代寶物的精巧機關,還是現代鈔票的防偽紋路,亦或是眼前這台機器的電子脈絡,在其核心原理上,或許都是相通的——都是一種對精準和秩序的極致追求。

  「你在做什麼?」蘇明遠終於忍不住開口。

  「升級。」沈硯之頭也不抬,聲音從放大鏡後傳來,有些沉悶,「之前這台機器,只能被動接收信號。我現在要給它加裝一個微功率的定向發射功能。這樣,它就不再僅僅是我們的『耳朵』,還能成為一把無形的『標槍』。」

  「標槍?」

  「是的,」沈硯之放下手中的工具,拿起一塊抹布,仔細地擦拭著雙手,「比如,我們可以用它,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燒掉』對方特定頻率的無線電接收器,或者……干擾一條電話線路,讓它在最關鍵的時候,充滿噪音。」

  蘇明遠的心臟猛地一跳。他瞬間明白了這項技術在一次秘密行動中的巨大價值。

  他將目光,投向了桌子另一頭的那份檔案——《鬼:鄭坤私人武裝頭目,行動軌跡及社會關係分析》。

  他已經將這份薄薄的文檔,讀了不下二十遍。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了他的腦海里。

  「老鬼」,本名不詳,年齡約四十歲上下。前軍統行動組成員,因手段過於殘忍而被內部除名,後被鄭坤秘密招攬,成為其最鋒利的「黑手套」。此人極度警覺,反偵察能力極強,唯一的愛好,是每周六晚上,會獨自一人去「和平戲院」後面的「馬二爺茶館」,聽三個小時的評書《薛剛反唐》。

  這是一個習慣,也是一個……破綻。

  「沈先生,」蘇明遠拿起那份檔案,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近乎於狂熱的光芒,「你的『標槍』,什麼時候能做好?」

  沈硯之推了推眼鏡:「明天中午之前。」

  「好!」蘇明遠將檔案重重地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吸引了林秀芝和方豪的注意。

  「我們不能再等了。」蘇明遠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最後停留在林秀芝的臉上,「我們必須主動出擊。第一個目標,就是他——『老鬼』。」

  他將那份檔案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一個陷阱,但也是我們唯一的機會。鄭坤的人,現在肯定像瘋狗一樣在滿城找我們。他們絕不會想到,我們非但沒躲,反而會主動去獵殺他們的頭號殺手。」

  「太冒險了。」床上,方豪虛弱地開口,「馬二爺茶館是袍哥的地盤,魚龍混雜,鄭坤在那裡肯定布有暗哨。秀芝一個人去,一旦暴露,連撤退的路線都沒有。」

  「不,她不是一個人。」蘇明遠搖了搖頭,他的大腦此刻像一台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一張巨大的、以「馬二爺茶館」為中心的地形圖,在他腦中緩緩展開。


  「秀芝,」他看向林秀芝,「你將是我們的『利刃』,負責潛入,並在最合適的時機,給予致命一擊。」

  「沈先生,」他又看向沈硯之,「你將是我們的『天眼』。你需要提前勘察地形,找到一個制高點,用你的設備,監控茶館周圍所有的通訊信號。並且,在行動開始前,切斷茶館唯一一部對外電話的線路。」

  「那我呢?」蘇明遠看著他們,「我負責……請君入甕!」

  林秀芝和沈硯之都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蘇明遠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笑意。他從口袋裡,摸出了一件東西,輕輕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枚小巧的、雕工極為精緻的玉蟬。是當初沈硯之為了證明自己的手藝,隨手雕刻出來的一件「贗品」。

  「戴笠的檔案里說,『老鬼』除了聽評書,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癖好——他是個狂熱的古玉收藏家,尤其痴迷漢八刀的玉器。」

  蘇明遠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那枚玉蟬。

  「這個周六,重慶的黑市上,將會突然出現一枚『剛剛出土』的、足以以假亂真的極品漢代玉蟬。而我,將會扮演一個急於出手、不懂規矩的盜墓賊,通過中間人,將這件『寶貝』的消息,送到『老鬼』的耳朵里。」

  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棋手即將「將軍」時的光芒。

  「交易的地點,就在馬二爺茶館。時間,就在他聽評書的中場休息時間。他以為自己是去驗貨的獵人,卻不知道,他早已是我們圖紙上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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