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將軍
周六，入夜。
重慶的夜晚，並沒有因為戰爭而沉寂，反而被一種近乎病態的、末日狂歡般的氣氛所籠罩。燈紅酒綠的舞廳、煙霧繚繞的煙館、人聲鼎沸的賭場，共同構成了這座戰時首都光怪陸離的夜生活。
而「馬二爺茶館」，則是這片喧囂中一個相對「清淨」的所在。
說它清淨，並非因為它人少，恰恰相反，此刻的茶館裡，早已是座無虛席，連過道上都擠滿了自帶小馬扎的茶客。空氣中，廉價茶葉的澀香、嗆人的旱菸味、汗臭和油垢的氣味，混合成一種獨屬於市井的、濃稠而鮮活的氣息。
茶館正中央的高台上，一位瘦骨嶙峋的說書先生，正講到《薛剛反唐》里最扣人心弦的段落。他手持一把摺扇，一塊醒木，時而雙目圓睜，聲如洪鐘，模仿著沙場大將的怒吼；時而又愁眉緊鎖，聲線淒婉，扮演著落難公主的悲泣。台下的茶客們，聽得如痴如醉，隨著他口中的故事情節，時而拍案叫好，時而扼腕嘆息。
這片熱火朝天的景象，是罪惡與殺戮最完美的溫床。
一個穿著風塵、面帶倦容的年輕女人，端著一個盛著瓜子和香菸的托盤，在擁擠的茶客之間，如游魚般穿梭。她走路的姿態，帶著一種職業性的、討好的媚態，對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和輕佻的口哨，她只是報以一個麻木的、公式化的微笑。
這個女人，就是林秀芝。
她的位置，是整個計劃中最危險、也最關鍵的一環。她不能像一個普通茶客那樣，安穩地坐在一個地方，那會讓她成為一個固定的靶子。她必須動起來，用「賣貨女」這個身份，讓自己在這片混亂的環境中，變成一個合理存在的、流動的「幽靈」。這個身份，讓她可以名正言un順地接近任何一張桌子，觀察任何一個人，而不會引起絲毫的懷疑。
她的眼睛，看似在尋找著願意買她東西的客人，但實際上，她那雙明亮的眸子，早已將整個大堂的每一個角落，都掃描了無數遍。
她記下了所有的出口：一個正門，兩個側門，一個通往後廚的小門。她記下了所有的可疑人員：門口櫃檯旁，那個看似在打瞌睡的帳房先生，他的右手，始終藏在抽屜下面；大堂東南角，那兩個只喝茶不說話、眼神卻像鷹隼一樣銳利的壯漢；以及，通往二樓雅間的樓梯口，那個靠著柱子、反覆擦拭著一把匕首的年輕人。
這些人，都是「老鬼」提前布下的眼線。這張網，已經悄然張開。
而在茶館街對面的閣樓上，沈硯之就是結網的蜘蛛，正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他的眼睛，幾乎沒有離開過那台示波器的綠色磷光屏。耳機里，傳來的是經過放大的、茶館周圍的各種環境音——風聲、雨滴聲、遠處車輛的引擎聲，以及……各種無線電頻率的靜電噪音。
他的世界裡，沒有說書先生的慷慨激昂，也沒有茶客們的喧囂笑罵。只有冰冷、枯燥，卻隱藏著生死訊息的數據流。他像一個嚴謹的科學家，在用邏輯和數學，解構著眼前這場混亂的、充滿了不確定性的人間戲劇。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晚上八點整，說書先生一塊醒木重重拍下，「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上半場，結束了。
茶館裡，瞬間炸開了鍋。倒茶的，續水的，上茅房的，結帳的，人來人往，亂作一團。
就在這最混亂的時刻，一個瘦削、佝僂的身影，擠進了茶館。他那身沾滿泥污的打扮，和周圍的茶客顯得格格不入，引來了不少嫌惡的目光。他仿佛被這些目光刺痛了，更加畏縮地縮起脖子，在最角落的一張、剛剛空出來的油膩小桌旁坐了下來。
蘇明遠，入場了。他將那頂破草帽壓得更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點了一壺最便宜的「高末」，然後便像一隻受驚的兔子，雙手攏在袖子裡，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的茶碗。
他的出現，像一塊投入池塘的石頭，立刻在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眼睛裡，激起了一圈圈無形的漣漪。
沈硯之在耳機里，清晰地聽到了幾聲極有規律的、模仿蟲鳴的口哨聲，在茶館周圍此起彼伏。這是「老鬼」的人，在用暗號，確認「魚」已經入網。
「目標入場。一號、三號、五號觀察哨，已有反應。」沈硯之的聲音，通過一根連接著閣樓與隔壁房間的、早已安裝好的傳話筒，低沉而清晰地響起。
隔壁房間裡，林秀芝正在補妝。她聽到沈硯之的聲音，往嘴唇上塗抹口紅的手，沒有絲毫的停頓。
「收到。」她輕聲回應。
緊張的等待，持續了大約一刻鐘。
下半場即將開始，茶館裡也重新安靜了下來。
一個穿著體面、手裡盤著兩顆核桃的中年男人，不緊不慢地走到了蘇明遠的桌前。他沒有坐下，也沒有看蘇明遠，只是自顧自地從口袋裡，掏出半塊用紅繩繫著的、邊緣被打磨得極為光滑的「萬字符」銅錢，隨手丟在了桌子上。
「叮」的一聲輕響，在即將安靜下來的茶館裡，顯得異常清脆。
蘇明遠的身子，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他緩緩抬起頭，用驚恐而又帶著一絲期盼的眼神，看著那個男人。
「我們老闆，對你的『東西』很感興趣。」中年男人居高臨下，聲音里不帶一絲感情，「東西，帶來了嗎？」
「在……在……」蘇明遠的聲音，因為「緊張」而變得結結巴巴，「可……可這裡人多……」
「就是要人多。」中年男人冷笑一聲，「老闆就在樓上『天字號』雅間等你。你，一個人上來。別耍花樣，這茶館裡的每一個人，都是我們老闆的朋友。」
這句話，是警告，也是炫耀。
蘇明遠順從地點了點頭，正要起身。
但就在這時，一個嬌媚的聲音，從旁邊傳了過來。
「這位爺，行行好，買包煙吧？今天還沒開張呢。」林秀芝端著她的托盤，恰到好處地出現在了他們桌旁。她走路時，似乎沒站穩，身子一歪，托盤上的幾包香菸和瓜子，「嘩啦」一聲，全都灑在了地上，其中一包，正好滾到了那個中年男人的腳下。
「滾開！沒看到老子在談正事嗎？」中年男人厭惡地喝罵道。
「對不住，對不住……」林秀芝連忙蹲下身子，慌亂地去撿地上的東西。
她的動作，看似笨拙而慌張。但就在她蹲下的那一瞬間，她的身體，正好擋住了那個中年男人看向蘇明遠的視線。而她撿東西的手，看似在撿香菸，其中一隻手，卻如同一條靈蛇，閃電般地伸出，將沈硯之交給她的那個、被稱作「蟬」的微型鱷魚夾，無聲無息地、精準地夾在了牆角踢腳線里，一根毫不起眼的電話線上。
整個過程，不超過兩秒。
當她重新站起身時，臉上已經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楚楚可憐的表情。
中年男人不耐煩地從口袋裡丟出幾張法幣，罵罵咧咧地說道：「滾滾滾！算我倒霉！」
林秀芝撿起錢，千恩萬謝地退到了一旁。她看似退開了，但她選擇的位置，卻正好能將通往二樓的樓梯，以及蘇明遠和那個中年男人的背影，都盡收眼底。
「天字號雅間……」她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
閣樓里，沈硯之看著蘇明遠跟著那個男人，一步步走上那嘎吱作響的木樓梯，他的手指，已經懸在了他那台機器的一個紅色按鈕之上。那是「蟬」的啟動開關。
「目標正在上樓。『利刃』，準備執行B計劃。」他的聲音，如同手術刀一般冰冷而精確，「如果五分鐘後，『魚餌』沒有安全下來，我會立刻切斷他們的通訊。屆時，你自行決斷。」
「明白。」林秀芝的回應，只有一個詞。
她端著托盤，緩緩地靠向樓梯口的方向。她的眼神，看似依舊麻木而空洞，但她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已經繃緊，如同一張被拉到滿月的弓。
她知道，「老鬼」這條真正的大魚，就在樓上。那個所謂的「天字號」雅間，就是他的巢穴，也是她即將踏入的……獵場。
而蘇明遠，那個將自己置於死地的「魚餌」，就是為她敲開獵場大門、創造那唯一一瞬機會的……「將軍」。
重慶的夜晚，並沒有因為戰爭而沉寂，反而被一種近乎病態的、末日狂歡般的氣氛所籠罩。燈紅酒綠的舞廳、煙霧繚繞的煙館、人聲鼎沸的賭場，共同構成了這座戰時首都光怪陸離的夜生活。
而「馬二爺茶館」，則是這片喧囂中一個相對「清淨」的所在。
說它清淨，並非因為它人少，恰恰相反，此刻的茶館裡，早已是座無虛席，連過道上都擠滿了自帶小馬扎的茶客。空氣中，廉價茶葉的澀香、嗆人的旱菸味、汗臭和油垢的氣味，混合成一種獨屬於市井的、濃稠而鮮活的氣息。
茶館正中央的高台上，一位瘦骨嶙峋的說書先生，正講到《薛剛反唐》里最扣人心弦的段落。他手持一把摺扇，一塊醒木，時而雙目圓睜，聲如洪鐘，模仿著沙場大將的怒吼；時而又愁眉緊鎖，聲線淒婉，扮演著落難公主的悲泣。台下的茶客們，聽得如痴如醉，隨著他口中的故事情節，時而拍案叫好，時而扼腕嘆息。
這片熱火朝天的景象，是罪惡與殺戮最完美的溫床。
一個穿著風塵、面帶倦容的年輕女人，端著一個盛著瓜子和香菸的托盤，在擁擠的茶客之間，如游魚般穿梭。她走路的姿態，帶著一種職業性的、討好的媚態，對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和輕佻的口哨，她只是報以一個麻木的、公式化的微笑。
這個女人，就是林秀芝。
她的位置，是整個計劃中最危險、也最關鍵的一環。她不能像一個普通茶客那樣，安穩地坐在一個地方，那會讓她成為一個固定的靶子。她必須動起來，用「賣貨女」這個身份，讓自己在這片混亂的環境中，變成一個合理存在的、流動的「幽靈」。這個身份，讓她可以名正言un順地接近任何一張桌子，觀察任何一個人，而不會引起絲毫的懷疑。
她的眼睛，看似在尋找著願意買她東西的客人，但實際上，她那雙明亮的眸子，早已將整個大堂的每一個角落，都掃描了無數遍。
她記下了所有的出口：一個正門，兩個側門，一個通往後廚的小門。她記下了所有的可疑人員：門口櫃檯旁，那個看似在打瞌睡的帳房先生，他的右手，始終藏在抽屜下面；大堂東南角，那兩個只喝茶不說話、眼神卻像鷹隼一樣銳利的壯漢；以及，通往二樓雅間的樓梯口，那個靠著柱子、反覆擦拭著一把匕首的年輕人。
這些人，都是「老鬼」提前布下的眼線。這張網，已經悄然張開。
而在茶館街對面的閣樓上，沈硯之就是結網的蜘蛛，正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他的眼睛，幾乎沒有離開過那台示波器的綠色磷光屏。耳機里，傳來的是經過放大的、茶館周圍的各種環境音——風聲、雨滴聲、遠處車輛的引擎聲，以及……各種無線電頻率的靜電噪音。
他的世界裡，沒有說書先生的慷慨激昂，也沒有茶客們的喧囂笑罵。只有冰冷、枯燥，卻隱藏著生死訊息的數據流。他像一個嚴謹的科學家，在用邏輯和數學，解構著眼前這場混亂的、充滿了不確定性的人間戲劇。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晚上八點整，說書先生一塊醒木重重拍下，「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上半場，結束了。
茶館裡，瞬間炸開了鍋。倒茶的，續水的，上茅房的，結帳的，人來人往，亂作一團。
就在這最混亂的時刻，一個瘦削、佝僂的身影，擠進了茶館。他那身沾滿泥污的打扮，和周圍的茶客顯得格格不入，引來了不少嫌惡的目光。他仿佛被這些目光刺痛了，更加畏縮地縮起脖子，在最角落的一張、剛剛空出來的油膩小桌旁坐了下來。
蘇明遠，入場了。他將那頂破草帽壓得更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點了一壺最便宜的「高末」，然後便像一隻受驚的兔子，雙手攏在袖子裡，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的茶碗。
他的出現，像一塊投入池塘的石頭，立刻在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眼睛裡，激起了一圈圈無形的漣漪。
沈硯之在耳機里，清晰地聽到了幾聲極有規律的、模仿蟲鳴的口哨聲，在茶館周圍此起彼伏。這是「老鬼」的人，在用暗號，確認「魚」已經入網。
「目標入場。一號、三號、五號觀察哨，已有反應。」沈硯之的聲音，通過一根連接著閣樓與隔壁房間的、早已安裝好的傳話筒，低沉而清晰地響起。
隔壁房間裡，林秀芝正在補妝。她聽到沈硯之的聲音，往嘴唇上塗抹口紅的手，沒有絲毫的停頓。
「收到。」她輕聲回應。
緊張的等待，持續了大約一刻鐘。
下半場即將開始，茶館裡也重新安靜了下來。
一個穿著體面、手裡盤著兩顆核桃的中年男人，不緊不慢地走到了蘇明遠的桌前。他沒有坐下，也沒有看蘇明遠，只是自顧自地從口袋裡，掏出半塊用紅繩繫著的、邊緣被打磨得極為光滑的「萬字符」銅錢，隨手丟在了桌子上。
「叮」的一聲輕響，在即將安靜下來的茶館裡，顯得異常清脆。
蘇明遠的身子，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他緩緩抬起頭，用驚恐而又帶著一絲期盼的眼神，看著那個男人。
「我們老闆，對你的『東西』很感興趣。」中年男人居高臨下，聲音里不帶一絲感情，「東西，帶來了嗎？」
「在……在……」蘇明遠的聲音，因為「緊張」而變得結結巴巴，「可……可這裡人多……」
「就是要人多。」中年男人冷笑一聲，「老闆就在樓上『天字號』雅間等你。你，一個人上來。別耍花樣，這茶館裡的每一個人，都是我們老闆的朋友。」
這句話，是警告，也是炫耀。
蘇明遠順從地點了點頭，正要起身。
但就在這時，一個嬌媚的聲音，從旁邊傳了過來。
「這位爺，行行好，買包煙吧？今天還沒開張呢。」林秀芝端著她的托盤，恰到好處地出現在了他們桌旁。她走路時，似乎沒站穩，身子一歪，托盤上的幾包香菸和瓜子，「嘩啦」一聲，全都灑在了地上，其中一包，正好滾到了那個中年男人的腳下。
「滾開！沒看到老子在談正事嗎？」中年男人厭惡地喝罵道。
「對不住，對不住……」林秀芝連忙蹲下身子，慌亂地去撿地上的東西。
她的動作，看似笨拙而慌張。但就在她蹲下的那一瞬間，她的身體，正好擋住了那個中年男人看向蘇明遠的視線。而她撿東西的手，看似在撿香菸，其中一隻手，卻如同一條靈蛇，閃電般地伸出，將沈硯之交給她的那個、被稱作「蟬」的微型鱷魚夾，無聲無息地、精準地夾在了牆角踢腳線里，一根毫不起眼的電話線上。
整個過程，不超過兩秒。
當她重新站起身時，臉上已經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楚楚可憐的表情。
中年男人不耐煩地從口袋裡丟出幾張法幣，罵罵咧咧地說道：「滾滾滾！算我倒霉！」
林秀芝撿起錢，千恩萬謝地退到了一旁。她看似退開了，但她選擇的位置，卻正好能將通往二樓的樓梯，以及蘇明遠和那個中年男人的背影，都盡收眼底。
「天字號雅間……」她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
閣樓里，沈硯之看著蘇明遠跟著那個男人，一步步走上那嘎吱作響的木樓梯，他的手指，已經懸在了他那台機器的一個紅色按鈕之上。那是「蟬」的啟動開關。
「目標正在上樓。『利刃』，準備執行B計劃。」他的聲音，如同手術刀一般冰冷而精確，「如果五分鐘後，『魚餌』沒有安全下來，我會立刻切斷他們的通訊。屆時，你自行決斷。」
「明白。」林秀芝的回應，只有一個詞。
她端著托盤，緩緩地靠向樓梯口的方向。她的眼神，看似依舊麻木而空洞，但她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已經繃緊，如同一張被拉到滿月的弓。
她知道，「老鬼」這條真正的大魚，就在樓上。那個所謂的「天字號」雅間，就是他的巢穴，也是她即將踏入的……獵場。
而蘇明遠，那個將自己置於死地的「魚餌」，就是為她敲開獵場大門、創造那唯一一瞬機會的……「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