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引信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茶館裡的喧囂依舊,江面上的水汽氤氳不散。

  陳響那句「龜兒子,好久沒開戰鬥機咯」的粗話,仿佛還在耳邊迴響,但話語裡的悲壯,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墜入了在座三人的心湖。

  蘇明遠緩緩放下手中的蓋碗茶,瓷器與桌面發出一聲輕微而清脆的聲響。這個簡單的動作,像一個無聲的開關,將他從剛才那複雜的情感漩渦中抽離出來。他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沉靜,像一口淬火之後冷卻下來的鋼刀。

  他看著陳響,沒有說任何「保重」之類的客套話。在這樣的男人面前,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他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等你回來,喝慶功酒。」

  沈硯之也看向陳響,他那雙總是冰冷無波的眼眸里,第一次有了一絲清晰的情緒,那是對同類的認可。他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的飛機,我會想辦法讓它飛得更快,裝甲更厚。」

  這是一個技術專家,所能給出的最高承諾。

  林秀芝則從隨身的手袋裡,取出一個用手帕精心包裹的平安符,輕輕放在桌上,推到陳響面前。「這是我在上海的靜安寺求的,或許……能給你帶來一些好運。」

  陳響愣住了。他看著那枚小小的、帶著體溫的平安符,又看了看眼前這三個身份背景截然不同的人。他那玩世不恭的臉上,第一次閃過一絲真正的、近乎於少年般的無措。他抓了抓後腦勺,嘿嘿一笑,用那股子痞氣掩飾著自己的動容。

  「要得!那我就不客氣了!」他一把抓過平安符,塞進飛行夾克最裡面的口袋,緊貼著胸口。「等我把天上的小日本都打下來,就拿這個當軍功章!」

  他猛地站起身,將碗裡剩下的茶水一飲而盡。

  「行了,『放風』結束!我送你們回去!」他恢復了那副咋咋呼呼的樣子,「記住我說的,蘇老闆兒,沈先生,太太!你們搞你們的,我們搞我們的!咱們在地上和天上,一起干他娘的!」

  吉普車回程的路,異常沉默。

  來時的那股子新鮮、好奇與震撼,已經被一種更深沉、更凝重的情感所取代。重慶的市井依舊喧囂,棒棒的號子依舊高亢,小販的叫賣依舊熱鬧,但這一切在蘇明遠的眼中,都有了不同的意義。

  這些不再是風景,而是責任。是陳響和無數像他一樣的人,用生命去守護的日常。

  車子在「山城靜苑」門口停下。

  「我就不進去了,」陳響叼著那根標誌性的草根,「我還要回去看看我的新『婆娘』,聽說是一架P-40戰斧,美國貨,脾氣爆得很,得好好跟它聯絡聯絡感情。」

  他朝三人揮了揮手,一腳油門,那輛破舊的吉普車發出一陣怒吼,便如來時一樣,風風火火地消失在了山道的盡頭。

  蘇明遠站在原地,目送著他離開,直到再也看不見。

  他轉身,對沈硯之和林秀芝說:「我出去一趟。」

  他的語氣平靜,但沈硯之和林秀芝都聽出了那份平靜之下,不容動搖的決心。

  「小心。」林秀芝只說了這兩個字。

  沈硯之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蘇明遠沒有再多言,他走進自己的房間,打開那個上鎖的公文包,取出了那三封決定無數人命運的信函。他將它們貼身放好,換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色西裝,然後獨自一人,離開了別館。

  國民政府戰時物資委員會,坐落在重慶市中心一棟戒備森嚴的西式建築里。

  與外面街道的混亂嘈雜截然不同,這裡的一切都顯得冰冷、肅穆而井然有序。高大的石柱,光潔的大理石地面,穿著筆挺制服、眼神警惕的警衛,以及來來往往、腳步匆匆、臉上卻大多沒什麼表情的文職人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紙張、墨水和陳舊檔案混合的味道,聞不到一絲人間煙火氣。

  這裡是戰爭的心臟之一,無數的物資從這裡調撥出去,支撐著前線數百萬將士的生死。但同時,這裡也是一個巨大的名利場,是權力的角逐地,是滋生腐敗與陰謀的溫床。

  蘇明遠走上台階,門口的警衛伸手攔住了他。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從口袋裡掏出那本由戴笠親自簽發的、印著「戰時物資委員會督查室,特派員」字樣的證件。

  警衛的眼神立刻變了,原本的盤問變成了恭敬,立刻立正敬禮,放行。

  蘇明遠走進這棟冰冷的建築,感覺自己像一個潛入深海的泳者,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而充滿壓力。他能感覺到,四面八方都有隱晦的目光在打量他這個「生面孔」。


  他沒有理會,徑直走向大廳的辦事指南牌。他的計劃,在腦中早已推演了千百遍。這三封信,必須在同一時間,遞交到三個能夠相互牽制、相互印證,又能立刻啟動程序的部門,才能形成一張無法被任何人單獨壓下的天羅地網。

  第一個目標:秘書處,文書收發科。

  這是所有官方文件流轉的第一站,也是最公開、最正式的渠道。把信交到這裡,就等於將此事正式「掛號」,使其進入官方流程,留下無法抹去的記錄。

  他走到一個掛著「文書收發」牌子的窗口前,裡面坐著一個戴著眼鏡、正在埋頭整理文件的中年文員。

  「先生,有事嗎?」文員頭也不抬地問。

  蘇明遠將第一封牛皮紙信封,從窗口遞了進去。

  「戰時物資委員會督查室密函,急件。請立刻登記、分發。」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晰、有力。

  「督查室?」文員愣了一下,終於抬起頭來。當他看到信封上那鮮紅的火漆印,以及「督辦密函,即刻送呈主任秘書」的字樣時,臉上的慵懶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不敢多問,連忙拿出登記簿,鄭重地記錄下來,並蓋上了收發章。

  「好了,長官。」

  蘇明遠看著他將信函放入一個紅色的「急件」文件夾中,才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第二個目標:督察室,風紀核查科。

  如果說秘書處是委員會的「動脈」,那督察室就是委員會的「中樞神經」和「免疫系統」。這裡負責內部監察、紀律審查,是所有官員都為之忌憚的地方。將舉報信直接送到這裡,等於繞過了所有中間環節,把刀直接遞到了執刀人的手裡。

  督察室的辦公區,氣氛比外面更加壓抑。這裡的人,眼神都格外銳利。蘇明遠走到「風紀核查」的辦公室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

  開門的是一個表情嚴肅的青年,他看到蘇明遠,眼中閃過一絲警惕:「你找誰?」

  「我找你們科長。」蘇明遠依舊用他那本證件開路。

  青年看到證件,臉色微變,立刻將他引了進去。科長是一個精瘦的、眼神像鷹隼一樣的中年人。

  蘇明遠沒有廢話,將第二封一模一樣的信封,放在了他的辦公桌上。

  「我是特派員蘇明遠。這裡面,是關於後勤部第五倉庫貪腐瀆職、倒賣戰略物資一案的初步證據和舉報材料。根據督查條例,你們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立案,並直接向委員會高層匯報。」

  那位鷹隼般的科長,瞳孔猛地一縮。他沒有立刻去拿那封信,而是死死地盯著蘇明遠,似乎想從他的臉上,看出這潭水到底有多深。

  蘇明遠平靜地與他對視,毫不退縮。

  良久,科長才緩緩地點了點頭,沉聲說:「我們,會的。」

  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目標:人事處,檔案管理科。

  這個部門看似權力不大,卻掌握著委員會所有職員的命脈——人事檔案。任何審查、調動、升遷,都繞不開這裡。將舉報信的副本送達此處,就是釜底抽薪的一招。一旦案件啟動,涉案人員的檔案將被立刻凍結,斷絕了他們通過內部調動、辭職、或者「因病休養」等手段脫身的可能。

  人事處的氛圍相對緩和,但蘇明、、遠知道,這裡的安靜,是另一種形式的權力。他用同樣的方式,將第三封信交給了檔案科的主管。

  主管是個白髮蒼蒼的老先生,他看完信封上的字樣,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蘇明遠一眼,然後慢悠悠地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紅色的牛皮紙檔案袋,將信封放了進去,寫上「第五倉庫,專案備檔」幾個字,隨後便鎖進了身後的鐵皮櫃裡。從頭到尾,一句話也沒說。

  但蘇明遠知道,事情成了。

  三顆炸彈,三根引信,已經被他親手安放在了這座龐大機器的三個關鍵節點上。它們彼此獨立,卻又相互關聯。只要其中一根引信被點燃,另外兩處就會立刻感應到震動,從而引發一場無可阻擋的連環爆炸。

  做完這一切,蘇明遠走出人事處的辦公室。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九點五十九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邁著沉穩的步伐,穿過那些或好奇、或警惕、或審視的目光,走出了這棟冰冷建築的大門。

  八月的陽光,重新照耀在他的身上,帶著山城特有的濕熱。街面上,小販的叫賣聲、汽車的喇叭聲、行人的說笑聲,如同潮水般再次將他包圍。

  他站在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仿佛還殘留著擔擔麵的麻辣味,老茶館的茶香味,以及……陳響身上那股子淡淡的機油味。

  引信,已經點燃。

  接下來,他要做的,就是站在這片喧囂的人間煙火里,靜靜等待那聲必然會響起的驚雷。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