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清晨的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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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深夜,蘇明遠沒有回房。

  他就那樣一個人,枯坐在冰冷黑暗的客廳沙發里,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像。窗外,重慶的霧氣如同一床厚重而潮濕的裹屍布,將整個世界包裹得密不透風,聽不到一絲蟲鳴,看不到一點星光。時間,在這片死寂中失去了意義。

  他的腦海,是一片被炮火反覆犁過的焦土。孔令傑那副輕蔑的嘴臉,方豪那句冰冷的「忠告」,倉庫里被肆意搬走的物資箱……這些畫面如同地獄裡的幻燈片,一遍遍地、無休止地在他眼前放映。每一幀,都是對他過去所有信仰的公開凌遲。他想起了父親臨終前的囑託,想起了自己在香港屠宰場裡的豪賭,想起了自己凱旋歸來時那份幾乎要溢出胸膛的自豪感。

  然後,那份自豪感,就在此刻,變成了一碗滾燙的、混著玻璃碴的鐵水,從他喉嚨里硬生生地灌了下去,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讓他痛不欲生。他感覺自己像個小丑,一個被命運精心打扮後,推上舞台,再被當眾剝光衣服、肆意羞辱的小丑。

  憤怒嗎?憤怒早已在酒精和嘶吼中燃燒殆盡,只剩下一地冰冷的灰。

  絕望嗎?絕望如同深海的水壓,從四面八方擠壓著他,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就在這窒息般的黑暗中,林秀芝的話,如同遙遠彼岸傳來的一聲鐘鳴,開始在他混亂的腦海中,形成微弱的迴響。

  「……你們錯的,不是你們的理想,而是你們選擇的、想要實現理想的這片土地……」

  「……一座房子爛了,不能只想著建新的。我們還得知道,它到底爛在哪裡,爛有多深,是誰把它蛀空的……」

  這些話,起初像針一樣刺痛他,因為它們否定了他為之奮鬥的一切的根基。但漸漸地,當他一遍遍地在心中咀嚼時,卻品出了一絲不一樣的味道。那是一種苦澀的、清醒的味道。它沒有給他帶來安慰,卻給了他一個……支點。一個在他即將墜入虛無深淵時,可以勉強支撐住自己,不至於徹底粉身碎骨的支點。

  他緩緩地抬起頭,空洞的目光穿透黑暗,望向窗外那片無邊無際的濃霧。

  他想,或許,林秀芝說得對。

  既然這座大廈的地基已經腐朽,既然自己無力去建造一座新的,那麼,作為一個曾經對這座大廈的設計圖抱有無限憧憬的建築師,他至少有責任,在大廈徹底崩塌之前,繪製出一份最詳盡、最精準的……驗屍報告。

  他要測量出每一根樑柱的腐朽程度,他要標記出每一處牆體的巨大裂痕,他要清點出每一隻正在啃噬著地基的白蟻。

  天,開始亮了。

  當第一縷灰白色的光,如同稀薄的牛奶,滲入客廳時,蘇明遠緩緩地站起身。他一夜未動,身體早已僵硬,但他的眼神,卻不再是昨夜的空洞與茫然。那裡面,有一種駭人的、死過一次之後才有的平靜。他走進盥洗室,用冷水沖刷著自己憔悴的面容,然後,對著鏡子,將自己凌亂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他換上了一件漿洗得筆挺的白襯衫,打好領帶,穿上那件被重新熨燙過的西裝。

  當他走出房間,來到餐廳時,沈硯之和林秀芝早已坐在那裡。

  餐桌上的氣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凝重。

  林秀芝擔憂地看著他,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開口。

  沈硯之則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他敏銳地察覺到,眼前這個男人,在一夜之間,已經發生了某種質變。那不是恢復,而是……重塑。他身上那股熱血商人的勃勃英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類似於會計師在面對一本爛帳時的、那種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專注。

  蘇明遠拉開椅子,坐下,拿起一片吐司,平靜地塗抹著黃油。

  「我決定了。」他開口,聲音沙啞,但語調平穩得像是在宣讀一份商業報告,「我今天回委員會上班。」

  沈硯之眉毛一挑,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語氣裡帶著一絲意料之中的譏諷:「回去做什麼?回去向孔主任搖尾乞憐,祈求他下次分贓的時候,能給你多留一點殘羹剩飯?」

  蘇明遠沒有看他。他只是專注地、極其仔細地將黃油均勻地塗滿吐司的每一個角落,然後才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沈硯之。

  「不。」他緩緩說道,「我回去算帳。」

  「算帳?」

  「對。」蘇明遠將那片塗好的吐司,輕輕放在自己的餐盤裡,卻沒有吃。「我回去,是要把我們這次從香港運回來的所有物資,從它們離開香港碼頭的那一刻起,到它們最終被送到某一個士兵手上,或者……被賣到某一個黑市商人手裡為止,這中間的每一筆開銷,每一張單據,每一次損耗,都原原本本地,算出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低,也更冷。

  「我想知道,一支能救命的盤尼西林,在孔主任的帳本上,到底值多少錢。我也想知道,一個前線士兵的性命,在他們的資產負債表上,是不是一個可以被隨意『沖銷』掉的數字。既然他們那麼喜歡談『規矩』,那我就用他們最熟悉的、數字的規矩,陪他們玩到底。」

  這番話,讓沈硯之眼中的譏諷,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複雜的審視。

  林秀芝的心,則重重地跳了一下。她知道,她昨晚播下的那顆種子,已經以一種她未曾預料到的、更加決絕的方式,破土而出了。

  就在這時,公館的大門被敲響。

  方豪走了進來。

  他似乎是掐著點來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他的身後,跟著兩個隨從,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木箱。

  「蘇副主任,起得這麼早,就要去為黨國效力了?真是精神可嘉。」方豪的開場白,充滿了虛偽的客套。

  蘇明遠緩緩站起身,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後朝方豪,露出了一個同樣客氣,卻毫無溫度的微笑:「方上校說笑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本就是分內之責。」

  方豪被他這副突變的、滴水不漏的態度弄得微微一怔。他拍了拍手,讓手下將木箱放在桌上打開,裡面是兩瓶頂級的蘇格蘭威士忌和一盒上好的古巴雪茄。

  「這是戴老闆的一點心意,慰問蘇副主任此次香港之行,勞苦功高。」方豪說著,又補充道,「另外,財政部的孔主任也托我帶話。他說,年輕人有衝勁是好的,但也要學會懂規矩,識大體。這些小玩意兒,就當是……給他去去火,降降溫。」

  這番話,連同這箱禮物,將那種上位者的傲慢與羞辱,演繹到了極致。

  林秀芝的呼吸,微微一滯。

  沈硯之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然而,蘇明遠卻笑了。他緩步走到木箱前,拿起一瓶威士忌,像個鑑賞家一樣,對著窗外的光,仔細地看了看琥珀色的酒液。

  「好酒。」他讚嘆道,然後將酒瓶輕輕地、穩穩地放了回去。

  他抬起頭,微笑著看著方豪,那笑容,禮貌而疏離。

  「請方上校代我,轉達對戴老闆和孔主任的謝意。」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不過,這份厚禮,蘇某受之有愧,不能收。」

  「哦?」方豪的眼睛眯了起來,「這是為何?」

  蘇明遠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慢條斯理地說道:「因為我剛剛給自己立下了一個新規矩。從今天起,我就是一個純粹的、只跟數字打交道的帳房先生了。」

  他走近一步,目光直視著方豪,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而一個好的帳房先生,是從來不收禮的。」

  「因為,一旦收了不該收的東西,那算帳的時候……手,就容易抖。手一抖,帳本上的小數點,就容易點錯地方。」

  「你說對嗎,方上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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