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帳本與刀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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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豪最終還是帶著那箱未被開啟的威士忌和雪茄離開了。

  他離開時的表情,比來時更加凝重。如果說蘇明遠昨夜的失態,還在他的預料之內——一個被現實敲碎了象牙塔的年輕人的正常反應;那麼今晨這個彬彬有禮、邏輯清晰,卻又句句藏鋒的蘇明遠,則讓他嗅到了一絲真正危險的氣息。

  他看不透。一個人,是不可能在一夜之間,完成從崩潰到重塑的。除非,他找到了一個新的、比理想主義更堅硬的內核來支撐自己。方豪不知道那個內核是什麼,但他敏銳的特工直覺告訴他,從今天起,戰時物資特別委員會這潭死水,恐怕要起波瀾了。

  客廳里,隨著方豪的離去,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才稍稍散去。

  「看來,你已經想清楚了。」沈硯之端起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他口腔中蔓延。他看著蘇明遠,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種近乎平等的審視,「不過我得提醒你,你即將要做的,比去香港賭命,要危險一百倍。在屠宰場,你的敵人至少還會亮出屠刀。在這裡,他們只會笑著遞給你一杯毒酒。」

  「我知道。」蘇明遠拿起掛在衣架上的西裝外套,撣了撣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但至少在喝下那杯毒酒之前,我得先弄清楚,這酒是誰釀的,成本多少,利潤又是多少。這是我作為一個商人的……職業習慣。」

  他說完,便不再多言,轉身走出了「山城靜苑」的大門。他的背影,在重慶那永恆的晨霧中,顯得格外孤直,像一柄插入了腐朽木板的、嶄新的手術刀。

  林秀芝默默地望著那扇被關上的門,心中百感交集。她為蘇明遠的清醒和振作感到欣慰,卻也為他選擇的這條荊棘之路而深深擔憂。審計一本爛帳,意味著審計師本人,將成為所有爛帳製造者共同的敵人。

  「他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發動一場戰爭。」她輕聲說道,與其說是在告訴沈硯之,不如說是在對自己說。

  「一場……只有一個人的戰爭。」沈硯之接話,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不過,」他頓了頓,放下咖啡杯,站起身,「他至少點燃了一盞燈。雖然微弱,但足以讓後來的人,看清楚這屋子裡的黑暗,到底有多濃。」

  他沒有再看林秀芝,徑直走向那間被改造成實驗室的書房。在手即將觸碰到門把手的時候,他停了下來,頭也不回地說道:「戴笠那邊,我會儘量拖延『模板』的交付時間。你需要做什麼,就利用這段時間去做。蘇明遠為我們爭取到的,不僅僅是他自己的時間。」

  說完,他推門而入,「咔噠」一聲,門從裡面反鎖。

  林秀芝站在原地,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知道,丈夫那句看似平淡的話里,蘊含著怎樣的默契與支持。他雖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但他用行動表明,他選擇相信她,也選擇……保護蘇明遠。他們三個人,在經歷了這場劇變之後,終於以一種全新的、更加牢固的方式,重新凝聚成了一個真正的、命運與共的「鐵三角」。

  國民政府戰時物資特別委員會。

  當蘇明遠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那條充斥著霉味和官僚氣息的走廊里時,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不同。

  他依舊穿著考究,步伐沉穩,但身上那股曾經讓人覺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屬於上海灘精英的銳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捉摸不透的、仿佛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沉靜。他不再像一隻闖入雞窩的鷹,而更像一條悄無聲息地滑入池塘的鱷魚,只是偶爾在水面上,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睛。

  他沒有理會任何人投來的目光,徑直走進了自己那間掛著「副主任」牌子的辦公室。辦公室已經被打掃乾淨,顯然,他昨天那通打給軍統總部的電話,起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

  他脫下西裝,捲起袖口,在辦公桌後坐下。桌面上,已經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一摞厚厚的、散發著陳舊氣味的案卷。那是檔案室主任劉幹事親自送來的,這一次,全都是原件。

  蘇明遠沒有立刻翻閱,而是先給自己泡了一杯茶。氤氳的茶氣,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他知道,從他坐在這裡的那一刻起,無數雙眼睛,都在暗中窺伺著他的一舉一動。他不能急,越是想看到結果,就越要表現得從容不迫。

  他花了整整一個上午的時間,只是在喝茶、看報,偶爾處理一些無關痛癢的、常規性的公文。他表現得就像一個被磨平了稜角的、終於學會了「辦公室政治」的年輕人,百無聊賴地消磨著時光。

  這種「正常」,反而讓那些暗中觀察的人,感到愈發不安。

  午飯過後,辦公室里的人大多都去午休了。整棟小樓陷入了一種昏昏欲睡的寂靜之中。


  蘇明遠這才緩緩地,將手伸向了那摞案卷。

  他的手指,如同最精密的卡尺,輕輕拂過那些泛黃的紙張。他的目光,不再像一個管理者那樣去審視結果,而是像一個最頂級的審計師,開始解構這批物資從「資產」變為「成本」,再變為「損耗」的全過程。

  海關的報關單上,清清楚楚地寫著盤尼西林五百個單位,磺胺粉一千磅,軍用級真空管兩箱。每一項後面,都有瑞士商人漢斯·格貝爾公司的印章和簽名。

  運輸船的載貨清單,與報關單完全吻合。

  入港時的水警隊檢查記錄,同樣沒有任何問題。

  這三份文件,構成了一個完美的、無懈可擊的證據閉環,證明了這批物資,是完好無損、足額足量地抵達了重慶碼頭。

  蘇明遠將這三份文件,仔細地放到一旁。他知道,真正的好戲,從這裡才剛剛開始。

  他拿起了倉庫的入庫單。

  問題,立刻出現了。

  入庫單上,盤尼西林的記錄,變成了四百八十個單位。磺胺粉,變成了九百五十磅。而那兩箱比黃金還珍貴的真空管,則直接消失了,備註欄里,只潦草地寫著「運輸途中,意外落水,已報備」。

  簽字人,是倉庫主管。簽收人,是委員會後勤處的一名科長。

  蘇明遠看到這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知道,這只是最粗糙、最表層的偽裝。任何一個稍微懂點業務的人,都能看出其中的貓膩。他要找的,不是這些浮在水面上的油污,而是藏在水面之下的、那條真正輸送利益的管道。

  他將入庫單翻了過去,看向背面的附件。那裡,釘著一張由軍統後勤部門出具的、關於「意外落水」事故的調查報告。報告寫得煞有介事,詳細描述了在從碼頭轉運至倉庫的途中,由於路面濕滑、騾馬受驚,導致裝有真空管的箱子滑落江中,因江水湍急,未能打撈。報告的末尾,有軍統後勤處長那肥胖的簽名,還有一個鮮紅的、刺眼的印章。

  蘇明遠將這份報告,拿到窗邊,對著光仔細地看了看。紙張是上好的道林紙,印泥也是軍統內部專用的。一切看起來,都天衣無縫。

  但是,作為一個從小就跟各種票據、合同打交道的人,蘇明遠對紙張和墨跡,有著遠超常人的敏感。他用指尖,輕輕地摩挲著那枚印章。

  然後,他發現了問題。

  印章的邊緣,有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用肉眼察覺的毛邊。這說明,蓋章的時候,印章本身是乾燥的,而印泥盒裡的印泥,則是新鮮的。一個經常處理公務的人,他的印章會常年浸潤在印泥的油性成分里,蓋出來的印記,邊緣會非常清晰、圓潤。只有那種為了偽造文件,臨時拿出許久未用的印章,去蘸全新的印泥,才會產生這種細微的毛邊。

  這是一個極其微小的破綻,小到足以被任何人忽略。

  但對於蘇明明來說,這個破綻,就像是黑暗的房間裡,一道從門縫中透出的微光。它告訴他,門後面,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

  他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但他臉上的表情,卻愈發平靜。他將這份報告,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仿佛只是隨意地看了一眼。

  接著,他又拿起了關於盤尼西林和磺胺粉「損耗」的記錄。理由同樣冠冕堂皇——「轉運途中,因包裝破損,導致部分藥品受潮、污染,無法使用」。附件里,同樣有一份由後勤處出具的鑑定報告,上面還有兩位據說是來自中央醫院的「藥劑師」的簽名。

  蘇明遠看著那兩個簽名,陷入了沉思。他當然不相信這份報告,但他知道,孔令傑既然敢做得這麼明目張胆,就一定做好了全套的準備。就算他現在拿著這份報告,去找那兩位藥劑師對質,對方也絕對會一口咬定,是他們親手鑑定的。

  他不能打草驚蛇。

  他需要的,不是去捅破這張紙,而是要找到,那些被「損耗」掉的物資,最終流向了哪裡。

  他將所有的出庫單,全部攤開在寬大的辦公桌上。一張一張,像是在玩一種極其複雜的拼圖遊戲。

  大部分的出庫單,都指向了幾個前線的戰地醫院,手續齊全,接收單位的印章和負責人簽名,一應俱全。這些,都是「乾淨」的帳目,是做給外人看的。

  但很快,蘇明遠就發現了幾張夾雜其中的、不尋常的調撥令。

  這幾張調撥令,調撥的物資數量不多,都是一些零散的磺胺粉和幾支盤尼西林。接收單位,寫的也不是某個部隊番號或者醫院名稱,而是一個代號——「山城特別醫療站」。


  「山城特別醫療站」?

  蘇明遠在腦海中,飛速地搜索著這個名字。他可以肯定,在所有官方的、公開的醫療單位名錄里,絕對沒有這個機構。

  這是一個黑戶。

  一個專門用來處理那些「髒」物資的、虛構出來的中轉站。

  他幾乎可以肯定,孔令傑他們,就是通過這個虛構的「醫療站」,將那些被侵吞的戰略物資,進行「洗白」,然後再通過秘密渠道,流入黑市。

  找到了!

  儘管這只是一個開始,但蘇明明知道,他已經抓住了這條黑色利益鏈最關鍵的一環。

  他強壓住內心的激動,將所有的文件,都按照原來的順序,一絲不苟地整理好,放回了檔案袋裡。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時間剛剛好,距離下班還有半個小時。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厭倦。他拿起報紙,重新坐回沙發上,做出百無聊賴的樣子,仿佛剛才那幾個小時,他真的只是在例行公事地翻閱文件。

  他知道,他現在就像一個走在懸崖鋼絲上的獵人。下面,是萬丈深淵。而他的獵物,則是在懸崖對岸,一頭無比狡猾、兇殘的猛虎。

  他不能有絲毫的急躁。

  他必須像最有耐心的獵人那樣,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接近他的獵物。然後,在對方最鬆懈、最意想不到的時候,給予其最致命的一擊。

  這場只有一個人的戰爭,從清點第一本帳本開始,已經悄然無聲地,亮出了第一道刀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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