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霧中歧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蘇明遠回到「山城靜苑」時,已是深夜。

  他不是走回來的,而是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骼的空皮囊,被公館的下人攙扶著拖進來的。他沒有凱旋歸來的意氣風發,只有滿身的酒氣和一種死灰般的沉寂。那件他去香港時特意穿上的、象徵著體面與專業的昂貴西裝,此刻已是褶皺不堪,沾染著不知名的污漬。

  他被扶進客廳,便推開所有人,重重地摔進沙發里。他沒有開燈,任由自己被濃重的黑暗吞噬,只剩下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響。

  沈硯之和林秀芝聞聲走了出來。林秀芝打開了客廳那盞昏黃的壁燈,光線照亮了蘇明遠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他的眼睛裡,沒有了幾天前的光彩與驕傲,只剩下一種空洞的、被徹底擊碎後的茫然。

  「我把貨……帶回來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牆壁,「盤尼西林,磺胺,還有你……你們要的真空管,都帶回來了。」

  「然後呢?」沈硯之的語氣平靜無波,他早已預料到了某種結局。

  「然後……」蘇明遠發出一聲短促而怪異的笑,那笑聲里充滿了無盡的自嘲與悲涼,「然後,我像個傻子一樣,拿著清單,站在倉庫里,等著他們給我授勳。我以為我是一個英雄……結果,我只是他們豢養的、最賣力的一條獵犬。我從最危險的林子裡,叼回了最肥的兔子,然後眼睜睜地看著我的主子們,當著我的面,割走了最好、最肥的三成肉!」

  他猛地坐起身,通紅的雙眼死死地盯著沈硯之:「孔令傑!那個混蛋!他甚至懶得編一個像樣的理由!『運輸損耗』?他媽的連單據都懶得偽造!就那麼光明正大地,把東西裝上了他自己的車!他說……那是規矩!是戴老闆和孔部長都點了頭的規矩!」

  他像是要將肺里的空氣都吼出來:「方豪那個混蛋!他按著我,不讓我動!他在我耳邊說,『看破,不說破』!這是他媽的什麼狗屁規矩!我們是在抗戰!前線的士兵,就因為缺一針盤尼西林,就要爛掉一條腿!他們怎麼敢!他們怎麼敢啊?!」

  他的質問,在寂靜的客廳里迴蕩,充滿了理想主義者被現實凌遲時的痛苦哀嚎。

  客廳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我早就告訴過你。」最終,是沈硯之打破了這片死寂。他的聲音,像手術刀一樣冰冷而精準,「這裡不是一個『國家』。它只是一個由幾個家族控股的巨型公司。抗戰,對他們而言,不是為了保家衛國,而是一場風險巨大的商業投資。所有的人命、物資、犧牲,都只是他們財務報表上,可以被隨意『損耗』掉的數字而已。」

  「那我算什麼?我父親的理想又算什麼?」蘇明遠痛苦地抱住了頭,「我們這些為了這個『國家』傾家蕩產、奔走呼號的人,又算什麼?一群……一群自作多情的傻子嗎?」

  「不。」

  一個溫柔但無比堅定的聲音,否定了他的自我懷疑。

  是林秀芝。

  她走到蘇明遠面前,蹲下身,目光平視著他那雙失焦的眼睛。

  「明遠,你不是傻子。你的父親,更不是。」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溫暖而有力的光,刺破了房間裡的絕望與冰冷,「你們錯的,不是你們的理想,而是你們選擇的、想要實現理想的這片土地,和這片土地上的『當家人』。」

  她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蘇明遠,也掃過一臉冷漠的沈硯之。

  「你們看,」她指了指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重慶夜霧,「這座城市,就像我們現在的處境。我們都以為,只要穿過這片霧,就能看到抗戰勝利的青天。但你們有沒有想過,或許,我們從一開始,就走在了一條錯誤的、永遠也走不出這片大霧的路上?」

  沈硯之抬起頭,眉毛微蹙,他第一次從妻子的身上,感受到一種超越了個人情感的、更為宏大的力量。

  「什麼意思?」他問。

  「明遠,」林秀芝重新看向蘇明遠,「你告訴我,你拼死運回那些藥品,是為了什麼?」

  「當然是為了救人!為了前線打鬼子的士兵!」蘇明遠下意識地回答。

  「對。是為了『人』。」林秀芝一字一頓地強調道,「孔令傑他們,視士兵為草芥,視物資為財產。因為在他們眼裡,這個『國家』是他們孔家、宋家的,軍隊是蔣委員長自己的。他們打仗,是為了保住他們的『家業』。」

  「但是,」她的語氣陡然一轉,眼中閃爍著一種蘇明遠和沈硯之從未見過的、無比明亮的光芒,「在中國的另一片土地上,有一群人,他們也在打仗。他們沒有美國人的援助,沒有精良的武器,甚至連盤尼西林是什麼都不知道。但他們打仗,不是為了保住某個人的『家業』。」

  「他們是為了讓種地的農民,能吃飽自己種的糧食;是為了讓做工的工人,能住上自己蓋的房子;是為了讓每一個中國的孩子,都能有書讀,都能知道自己是誰,為何而戰。他們認為,這個國家,是屬於那四萬萬正在受苦受難的普通人的。他們救的,不只是一個國家的疆土,更是這個國家所有人的『命』和『希望』。」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蘇明遠和沈硯之的心頭炸響!

  這是一種他們從未接觸過的、從根基上就完全不同的建國理念!

  「你的功勞,不是沒有意義的。」林秀芝的聲音再次變得柔和,「那剩下的七成物資,依然能拯救成百上千個士兵的生命。他們是別人的兒子、丈夫和父親。你的意義,在於他們。你的工作之所以痛苦,是因為你創造的價值,被竊國者無情地竊取了。我們真正要對抗的,不僅是日本人,更是這些附著在國家肌體上、吸食人民鮮血的蛀蟲!」

  蘇明遠呆呆地坐在那裡,嘴裡反覆咀嚼著林秀芝的話。他眼中的空洞與茫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刻的、痛苦的思索。他感覺自己過去二十多年建立起來的信仰,正在崩塌,而在那片廢墟之上,一扇小小的、通往全新世界的窗戶,正被緩緩推開。

  「……一個新的屋頂……」他喃喃自語,「你說得對,當屋頂爛了,修補是沒有用的……必須建一個新的。」

  沈硯之一直沒有說話,但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卻第一次有了一絲波動。他的復仇,是私人的,是冰冷的。但林秀芝的話,卻讓他那條孤獨的復仇之路的盡頭,似乎出現了一抹不一樣的光。

  他看著自己的妻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她。他知道,她口中的「那群人」是誰。他也知道,從今夜起,他們三個人雖然仍被困在這座「山城靜苑」的囚籠里,但他們的心,已經站在了一條通往不同未來的、迷霧中的十字路口。

  一條路,通向個人復仇的黑暗深淵。一條路,通向舊有體制的腐朽泥潭。而第三條路……蜿蜒曲折,荊棘叢生,卻遙遙地,指向了西北方,那片據說有著紅色星辰的、貧瘠而充滿希望的黃土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