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血色航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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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明遠沒有在那個小旅館多待一刻。拿到錢的瞬間,他就啟動了備用計劃,徹底抹去了「宋老闆」在這個城市留下的所有痕跡。他搬進了一處位於西營盤的、毫不起眼的唐樓里。這裡是普通市民的聚居區,狹窄的街道、晾曬的衣物、混雜的氣味,是這座城市最真實的肌理,也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他聯繫的「賣家」,是他父親蘇恆茂早年在香港商界布下的一枚暗棋——一個表面上為日本人管理船運公司的瑞士商人,名叫漢斯·格貝爾。格貝爾唯利是圖,但作為中立國公民,他擁有日本人也需忌憚三分的特權,能通過特殊渠道,弄到被嚴密封鎖的戰略物資。

  三天後,在堅尼地城一間廢棄的鱈魚倉庫里,蘇明遠見到了格貝爾。

  倉庫里充滿了魚腥和海鹽的味道。格貝爾是個肥胖的禿頂男人,穿著一身因潮濕而發皺的白西裝,鼻樑上架著一副小圓眼鏡,眼中閃爍著商人獨有的、精明而貪婪的光芒。

  「蘇先生,」格貝爾開門見山,指了指倉庫深處堆放的十幾個大木箱,「你要的東西,都在這裡了。五百個單位的盤尼西林,一千磅磺胺粉,還有……你額外點名要的兩箱軍用級無線電真空管。都是最新出廠的貨色。」

  蘇明遠沒有立刻答話,而是拿起一根撬棍,親自上前,隨機撬開了一個裝有盤尼西林的木箱。

  一股冰涼的藥味撲面而來。箱子裡用木屑和棉花填充得嚴嚴實實,一支支珍貴的藥劑,如同沉睡的嬰兒,被妥善地保護著。他拿出一支,對著倉庫天窗透進來的微光仔細檢查。藥劑清澈,封口完好,標籤上的生產批號清晰可見。

  他又撬開一個裝有真空管的箱子。這些比黃金還珍貴的電子元件,每一個都用蠟紙和絨布包裹,上面印著美國RCA公司的標誌。這是組裝大功率電台的核心部件,是林秀芝那條「無聲戰線」最急需的「彈藥」。

  「格貝爾先生,」蘇明遠放下真空管,語氣平靜但有力,「貨很好。但是,我要親自監督,看著它們被裝上我指定的船。」

  「當然。」格貝爾攤了攤手,「我的任務,只是把貨交到你手上。至於你怎麼把它們運出維多利亞港,那就是你的事了。不過我得提醒你,最近水上憲兵隊查得很嚴,不少想發財的『朋友』,連同他們的船和貨,都沉到海底餵魚了。」

  「多謝提醒。」蘇明遠從皮箱裡,拿出早已準備好的五萬美金,推了過去,「這是全款。現在,它們是我的了。」

  拿到錢的格貝爾,臉上的笑容變得無比真誠。他立刻叫來自己的心腹,按照蘇明遠的要求,將所有木箱重新偽裝,裝進一個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裝著鹹魚乾的貨筐里。

  當天深夜,香港仔避風塘。

  這裡是香港水上人家的聚集地,數不清的漁船和舢板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形成了一座漂浮在水上的、混亂而充滿生機的城市。在一家散發著劣質米酒味道的船家飯館裡,蘇明遠見到了他「血色航線」的第二個關鍵人物——蛇頭「龍叔」。

  龍叔是個五十多歲的疍家漢子,皮膚被海風和日光曬成了古銅色,臉上布滿了深刻的皺紋,一雙眼睛在昏暗的油燈下,卻亮得驚人。他赤著腳,只喝最烈的白干,一言不發地聽著蘇明遠的計劃。

  「龍叔,我要租你最大、最快的五條船。」蘇明遠將一根金條,輕輕放在油膩的桌面上,「我要把一批『鹹魚』,送到廣西梧州。中途,不能有任何差錯。」

  龍叔看了一眼金條,卻沒有動。他只是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氣從他口鼻中噴出。

  「後生仔,你知唔知,今時今日,出海就是搏命?」他用一口生硬的廣式官話說道,「日本人的巡邏艇,比海里的鯊魚都多。他們的探照燈,一掃過來,連水底的石頭都能看清楚。被抓到,貨沒了是小事,人……是會直接綁上石頭沉海的。」

  「我知道。」蘇明遠直視著他的眼睛,「所以,我不是在『租』,我是在『買』。買你的人,買你的船,買你的命……跑這一趟。」

  他將另外四根金條,一根一根地,擺在了桌子上。

  五根金燦燦的「小黃魚」,在昏暗的燈光下,散發著致命的誘惑。

  龍叔的呼吸,明顯變得粗重了。跑一輩子船,都賺不到這麼多錢。這筆錢,足夠讓他的家人,離開這片朝不保夕的海,去內陸買田置業,過上安穩日子。

  「……好。」他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三日後,月黑頭。你在鴨脷洲的野碼頭等我。記住,貨到人到,錢貨兩清。」

  三日後。

  這是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厚重的烏雲將整個天空都遮蔽了起來。鴨脷洲一處廢棄的野碼頭,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沉悶的咆哮。


  蘇明遠和格貝爾偽裝成搬運工的心腹,將那幾十筐「鹹魚」,悄無聲息地從倉庫運到了這裡。

  約定的時間剛到,海面上便傳來了輕微的馬達聲。五艘黑漆漆的漁船,如同幽靈一般,從黑暗中駛來,沒有開任何航燈。

  龍叔親自帶隊。他和他手下的船員,都是在風浪里滾了幾十年的老手,動作麻利而安靜。他們用浸了油的麻繩,將一筐筐貨物,從碼頭吊上船,整個過程,除了必要的口令和繩索的摩擦聲,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噪音。

  蘇明遠站在碼頭的盡頭,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清晰地聽到遠處海面上,隱隱傳來的日本巡邏艇的引擎聲。每一次,那雪亮的探照燈光柱,如同死神的凝視,從不遠處的海面掃過時,所有人的呼吸都會停滯一瞬。

  終於,最後一筐貨物,被安全地吊上了船。

  龍叔走到蘇明遠面前,對他抱了抱拳:「蘇老闆,貨已上船。接下來,就看老天爺給不給飯吃了。七日之內,若無消息,便是有事。若七日後,梧州的『蘇記茶行』收到一批上好的『碧螺春』,便是我們到了。」

  「一路順風。」蘇明遠鄭重地回了一禮。

  五艘漁船,如同五支離弦的箭,悄無聲息地駛離碼頭,迅速融入了前方那片無邊無際的、墨汁般的黑暗之中。

  蘇明遠獨自一人,在海風中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那最後一絲馬達聲,也徹底消失在風浪里。

  他成功了。

  他赤手空拳,身無分文地來到這座龍潭虎穴,卻憑著沈硯之的「魔鬼鑄幣」,憑著自己的膽識、智慧和父親留下的人脈,硬生生地闖出了一條生路。他不僅完成了孔令傑那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還額外為林秀芝,帶回了最關鍵的希望。

  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自豪感,充滿了他的胸膛。這一刻,他覺得自己才是一個真正的、頂天立地的男人。他仿佛看到了那些藥品,被送到前線的戰地醫院,拯救了一個又一個鮮活的生命。

  他覺得,之前在會議室里受到的所有屈辱,都值了。他用自己的行動,向孔令傑,向所有看不起他這個「商人」的人,做出了最響亮的回擊。

  他懷著一種近乎凱旋的激動心情,踏上了返回重慶的路。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當自己將那份沉甸甸的入庫清單,拍在孔令傑面前時,對方會是怎樣一副精彩的表情。

  他並不知道,一場真正能將他所有理想與驕傲,徹底碾碎成粉末的「黑金洪流」,正在重慶,靜靜地等待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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