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屠宰場的砝碼
子時。
香港西環的夜晚，海風帶著咸腥的濕氣，吹散了白日的喧囂，只剩下浪濤拍打岸堤的單調迴響。西環屠宰場，這座城市白日裡最血腥、最嘈雜的所在，此刻卻像一隻蟄伏的巨獸，匍匐在黑暗中，死一般的寂靜。
蘇明遠按照紙條上的指示，獨自一人，拎著裝有十九萬「新鈔」的皮箱，走進了屠宰場那扇沒有上鎖的、鏽跡斑斑的鐵門。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氣味，瞬間包裹了他。那是牲畜的血腥味、內臟的腐敗味和福馬林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的、獨屬於死亡的惡臭。地面濕滑黏膩，昏暗的燈泡從高高的屋樑上垂下，投射出斑駁的光影，照亮了地面上一道道暗紅色的、早已乾涸的血水沖刷痕跡，以及一排排懸掛在半空、閃著寒光的鐵鉤。
在屠宰場的中央，幾隻汽油桶被點燃，跳動的火焰驅散了些許陰冷，也照亮了早已等候在此的人影。
琛哥依舊是那副帳房先生的打扮，但他身邊，卻站著四個沉默如鐵塔的壯漢。他們的腰間都鼓鼓囊囊，顯然藏著武器。
「宋老闆，你很準時。」琛哥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不帶試探的笑容。他指了指蘇明遠手中的皮箱，「看來，你對我們的合作，很有誠意。」
「琛哥的地盤，我不敢遲到。」蘇明遠將皮箱放在腳邊，目光平靜地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回到琛哥身上，「我的美金呢？」
「別急。」琛哥拍了拍手。
從陰影里，走出來一個乾瘦如猴的老頭。他穿著長衫，戴著一副老式的圓片墨鏡，即便是在這昏暗的夜晚。他的十指細長乾枯，指甲修剪得一絲不苟。
「給你介紹一下，」琛哥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炫耀，「這位是『鬼手劉』，整個港九地區，只要是過了他手的鈔票，是人是鬼，都無所遁形。」
這是最後的考驗。也是最兇險的一關。
蘇明遠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但他臉上卻毫無波瀾。他知道，從他走進這個屠宰場開始，他就已經是一個站在懸崖邊的賭徒，任何一絲的猶豫和膽怯，都會讓他粉身碎骨。
他坦然地打開皮箱，將那十九疊用牛皮紙綑紮得整整齊齊的鈔票，展現在眾人面前。
「鬼手劉」沒有說話，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個工具包，裡面有高倍放大鏡、特製的藥水和一柄小巧的銀質鑷子。他走到皮箱前，蹲下身，就像一個最虔誠的信徒，在朝拜他的神祇。
他先是隨機抽出幾疊，用鼻子湊近，深深地嗅了嗅油墨的味道。然後，他抽出一張，對著火光，仔細地觀察著水印和暗紋。最後，他用鑷子夾起一小塊棉花，蘸了點藥水，輕輕地在鈔票的邊角擦拭。
整個屠宰場，只剩下汽油桶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鬼手劉」那如同夢囈般的、輕微的呼吸聲。琛哥和他手下的目光，都死死地釘在那張鈔票上。蘇明遠能感覺到，幾道冰冷的視線，正牢牢地鎖定著自己，仿佛只要「鬼手劉」說出一個「不」字，下一秒，這間屠宰場就會多出一具新的屍體。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得無比漫長。
終於，「鬼手劉」放下了手中的工具，緩緩地站起身，對琛哥搖了搖頭。
琛哥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他身後的四個壯漢，不約而同地將手伸向了腰間。
蘇明遠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但他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鬼手劉」。
「琛哥，」鬼手劉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這批貨……太真了。」
「什麼意思？」琛哥不解地皺起了眉。
「我驗了一輩子鈔，從大清的龍票，到現在的法幣、中儲券，經我手的錢，沒有一億，也有八千萬。」鬼手劉緩緩說道，「任何一批真鈔，因為印刷批次、紙張濕度、工人操作的不同，都會有微乎其微的、只有我們這種人才看得出的瑕疵。但是這批貨……」
他頓了頓，拿起一張鈔票，語氣里充滿了困惑和一絲敬畏：「……它太完美了。紙張的纖維分布、油墨的附著濃度、水印的清晰度，每一張，都像是用同一個模子、在同一個瞬間印出來的。完美得……像假的。」
沈硯之追求極致的完美，在此刻，竟成了最致命的破綻！
琛哥的目光，瞬間變得像刀子一樣鋒利，死死地扎在蘇明遠身上。
千鈞一髮之際，蘇明遠非但沒有慌亂，反而仰天大笑起來。
他的笑聲，在這空曠而血腥的屠宰場裡，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地……囂張。
「哈哈哈哈……鬼手劉，果然名不虛傳！」蘇明遠止住笑，上前一步，直視著琛哥，眼神里充滿了不屑和一絲憐憫，「琛哥，看來你的『專家』，也只懂得驗市面上流通的『凡品』啊！」
「你什麼意思？」琛哥被他的氣勢鎮住了。
「什麼意思？」蘇明明從皮箱裡拿起一疊鈔票，重重地拍在琛哥面前的木箱上，「我實話告訴你！這批貨，根本就不是從市面上收來的！這是南京那邊，汪先生身邊的人，直接從中央銀行的『特別金庫』里提出來的『樣板鈔』！是預備著給那些『大人物』送禮、打通關節用的！每一張，都是優中選優，當然完美！」
他壓低了聲音，湊到琛哥耳邊，用一種充滿了誘惑和陰謀的語氣說道：「你想想，這麼大一筆見不得光的錢，為什麼要跑到你這裡，換成不記名的美金？還不是因為這錢的來路，太乾淨也太燙手了！琛哥，你以為我是在跟你做生意？我是在給你送一場天大的富貴！」
這番話，半真半假，虛實結合，卻完美地擊中了琛哥這種人最多疑、也最貪婪的軟肋。
一個合理的、充滿了「內部消息」的解釋，遠比任何蒼白的辯解都有力。
琛哥死死地盯著蘇明遠，似乎想從他的眼睛裡，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但蘇明遠的眼神，坦蕩、傲慢，充滿了「上等人」對「下等人」的那種天然的優越感。
終於，琛哥眼中的殺意，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熾熱的貪婪。
他對著身後的手下，擺了擺手。
一個同樣大小的皮箱，被放在了蘇明遠面前。打開，裡面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散發著霉味的舊美元。
「宋老闆，」琛哥的臉上，重新堆起了笑容，「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了。希望我們以後，還有合作的機會。」
「那就要看琛哥你的胃口，夠不夠大了。」
蘇明遠沒有去數錢，只是掃了一眼，便乾脆地合上皮箱。他知道，在這種地方，表現出對對方的絕對信任，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他拎起皮箱，對著琛哥點了點頭，轉身，毫不拖泥帶水地，走進了那片比屠宰場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直到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琛哥的一個手下才低聲問道：「琛哥，就這麼讓他走了？萬一……」
「不會。」琛哥打斷了他，拿起那疊「樣板鈔」，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這人是條真龍。而且，他的這番話，給我們指了條新財路……去查，給我查清楚，南京那邊，到底是誰在倒騰『樣板鈔』！」
而另一邊，走出屠宰場的蘇明遠，背靠在一條小巷冰冷的牆壁上，才發現自己的雙腿，早已不聽使喚地在微微發軟。他大口地呼吸著帶著鹹味的海風，仿佛要將肺里那股血腥氣全部吐出來。
他成功了。他帶著這筆用智慧和膽魄換來的「魔鬼的鑄幣」，從龍潭虎穴里，殺了出來。
他沒有片刻停留，立刻趕往一個預先定好的安全地點，撥通了一個加密電話。
電話接通後，他只說了一句話：
「魚已入網。可以聯繫賣家了。」
香港西環的夜晚，海風帶著咸腥的濕氣，吹散了白日的喧囂，只剩下浪濤拍打岸堤的單調迴響。西環屠宰場，這座城市白日裡最血腥、最嘈雜的所在，此刻卻像一隻蟄伏的巨獸，匍匐在黑暗中，死一般的寂靜。
蘇明遠按照紙條上的指示，獨自一人，拎著裝有十九萬「新鈔」的皮箱，走進了屠宰場那扇沒有上鎖的、鏽跡斑斑的鐵門。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氣味，瞬間包裹了他。那是牲畜的血腥味、內臟的腐敗味和福馬林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的、獨屬於死亡的惡臭。地面濕滑黏膩，昏暗的燈泡從高高的屋樑上垂下，投射出斑駁的光影，照亮了地面上一道道暗紅色的、早已乾涸的血水沖刷痕跡，以及一排排懸掛在半空、閃著寒光的鐵鉤。
在屠宰場的中央，幾隻汽油桶被點燃，跳動的火焰驅散了些許陰冷，也照亮了早已等候在此的人影。
琛哥依舊是那副帳房先生的打扮，但他身邊，卻站著四個沉默如鐵塔的壯漢。他們的腰間都鼓鼓囊囊，顯然藏著武器。
「宋老闆，你很準時。」琛哥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不帶試探的笑容。他指了指蘇明遠手中的皮箱，「看來，你對我們的合作，很有誠意。」
「琛哥的地盤，我不敢遲到。」蘇明遠將皮箱放在腳邊，目光平靜地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回到琛哥身上，「我的美金呢？」
「別急。」琛哥拍了拍手。
從陰影里，走出來一個乾瘦如猴的老頭。他穿著長衫，戴著一副老式的圓片墨鏡，即便是在這昏暗的夜晚。他的十指細長乾枯，指甲修剪得一絲不苟。
「給你介紹一下，」琛哥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炫耀，「這位是『鬼手劉』，整個港九地區，只要是過了他手的鈔票，是人是鬼，都無所遁形。」
這是最後的考驗。也是最兇險的一關。
蘇明遠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但他臉上卻毫無波瀾。他知道，從他走進這個屠宰場開始，他就已經是一個站在懸崖邊的賭徒，任何一絲的猶豫和膽怯，都會讓他粉身碎骨。
他坦然地打開皮箱，將那十九疊用牛皮紙綑紮得整整齊齊的鈔票，展現在眾人面前。
「鬼手劉」沒有說話，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個工具包，裡面有高倍放大鏡、特製的藥水和一柄小巧的銀質鑷子。他走到皮箱前，蹲下身，就像一個最虔誠的信徒，在朝拜他的神祇。
他先是隨機抽出幾疊，用鼻子湊近，深深地嗅了嗅油墨的味道。然後，他抽出一張，對著火光，仔細地觀察著水印和暗紋。最後，他用鑷子夾起一小塊棉花，蘸了點藥水，輕輕地在鈔票的邊角擦拭。
整個屠宰場，只剩下汽油桶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鬼手劉」那如同夢囈般的、輕微的呼吸聲。琛哥和他手下的目光，都死死地釘在那張鈔票上。蘇明遠能感覺到，幾道冰冷的視線，正牢牢地鎖定著自己，仿佛只要「鬼手劉」說出一個「不」字，下一秒，這間屠宰場就會多出一具新的屍體。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得無比漫長。
終於，「鬼手劉」放下了手中的工具，緩緩地站起身，對琛哥搖了搖頭。
琛哥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他身後的四個壯漢，不約而同地將手伸向了腰間。
蘇明遠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但他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鬼手劉」。
「琛哥，」鬼手劉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這批貨……太真了。」
「什麼意思？」琛哥不解地皺起了眉。
「我驗了一輩子鈔，從大清的龍票，到現在的法幣、中儲券，經我手的錢，沒有一億，也有八千萬。」鬼手劉緩緩說道，「任何一批真鈔，因為印刷批次、紙張濕度、工人操作的不同，都會有微乎其微的、只有我們這種人才看得出的瑕疵。但是這批貨……」
他頓了頓，拿起一張鈔票，語氣里充滿了困惑和一絲敬畏：「……它太完美了。紙張的纖維分布、油墨的附著濃度、水印的清晰度，每一張，都像是用同一個模子、在同一個瞬間印出來的。完美得……像假的。」
沈硯之追求極致的完美，在此刻，竟成了最致命的破綻！
琛哥的目光，瞬間變得像刀子一樣鋒利，死死地扎在蘇明遠身上。
千鈞一髮之際，蘇明遠非但沒有慌亂，反而仰天大笑起來。
他的笑聲，在這空曠而血腥的屠宰場裡，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地……囂張。
「哈哈哈哈……鬼手劉，果然名不虛傳！」蘇明遠止住笑，上前一步，直視著琛哥，眼神里充滿了不屑和一絲憐憫，「琛哥，看來你的『專家』，也只懂得驗市面上流通的『凡品』啊！」
「你什麼意思？」琛哥被他的氣勢鎮住了。
「什麼意思？」蘇明明從皮箱裡拿起一疊鈔票，重重地拍在琛哥面前的木箱上，「我實話告訴你！這批貨，根本就不是從市面上收來的！這是南京那邊，汪先生身邊的人，直接從中央銀行的『特別金庫』里提出來的『樣板鈔』！是預備著給那些『大人物』送禮、打通關節用的！每一張，都是優中選優，當然完美！」
他壓低了聲音，湊到琛哥耳邊，用一種充滿了誘惑和陰謀的語氣說道：「你想想，這麼大一筆見不得光的錢，為什麼要跑到你這裡，換成不記名的美金？還不是因為這錢的來路，太乾淨也太燙手了！琛哥，你以為我是在跟你做生意？我是在給你送一場天大的富貴！」
這番話，半真半假，虛實結合，卻完美地擊中了琛哥這種人最多疑、也最貪婪的軟肋。
一個合理的、充滿了「內部消息」的解釋，遠比任何蒼白的辯解都有力。
琛哥死死地盯著蘇明遠，似乎想從他的眼睛裡，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但蘇明遠的眼神，坦蕩、傲慢，充滿了「上等人」對「下等人」的那種天然的優越感。
終於，琛哥眼中的殺意，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熾熱的貪婪。
他對著身後的手下，擺了擺手。
一個同樣大小的皮箱，被放在了蘇明遠面前。打開，裡面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散發著霉味的舊美元。
「宋老闆，」琛哥的臉上，重新堆起了笑容，「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了。希望我們以後，還有合作的機會。」
「那就要看琛哥你的胃口，夠不夠大了。」
蘇明遠沒有去數錢，只是掃了一眼，便乾脆地合上皮箱。他知道，在這種地方，表現出對對方的絕對信任，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他拎起皮箱，對著琛哥點了點頭，轉身，毫不拖泥帶水地，走進了那片比屠宰場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直到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琛哥的一個手下才低聲問道：「琛哥，就這麼讓他走了？萬一……」
「不會。」琛哥打斷了他，拿起那疊「樣板鈔」，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這人是條真龍。而且，他的這番話，給我們指了條新財路……去查，給我查清楚，南京那邊，到底是誰在倒騰『樣板鈔』！」
而另一邊，走出屠宰場的蘇明遠，背靠在一條小巷冰冷的牆壁上，才發現自己的雙腿，早已不聽使喚地在微微發軟。他大口地呼吸著帶著鹹味的海風，仿佛要將肺里那股血腥氣全部吐出來。
他成功了。他帶著這筆用智慧和膽魄換來的「魔鬼的鑄幣」，從龍潭虎穴里，殺了出來。
他沒有片刻停留，立刻趕往一個預先定好的安全地點，撥通了一個加密電話。
電話接通後，他只說了一句話：
「魚已入網。可以聯繫賣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