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龍潭虎穴
1942年的香港，像一位被強盜占有的昔日貴婦。維多利亞港依然壯麗，但港灣里游弋的，除了零星的漁船，更多的是懸掛著「日之丸」旗的灰色炮艇。曾經車水馬龍的皇后大道上，英式的雙層電車仍在叮叮作響，但街角巡邏的，卻是挎著三八式步槍、眼神倨傲的日本憲兵。繁華的表象下，涌動著占領區的壓抑、物資短缺的恐慌和一種朝不保夕的末日感。
蘇明遠沒有選擇任何秘密的潛入方式。恰恰相反，他以一種最高調的姿態，抵達了這座「孤島」。
他用身上僅有的幾根「小黃魚」，在尖沙咀的半島酒店，預訂了一間能俯瞰整個維多利亞港的豪華套房。他給自己偽造的身份，是一位來自法屬安南西貢的華僑富商，姓宋，經營著橡膠和香料生意。這個身份，完美地解釋了他為何能在此刻，還能擁有如此雄厚的財力。
入住的第二天，他便開始了他的「表演」。
他穿著定製的亞麻西裝，流連於酒店的下午茶餐廳和酒吧，與任何一個看起來像生意人的人攀談。他從不主動提及「錢」的話題，但他會不經意地抱怨西貢的生意越來越難做，法國人的統治搖搖欲墜，日元又不值錢。他會在結帳時，看似無意地從錢包里露出一大疊嶄新的、甚至還帶著油墨香氣的中儲券，然後又煩惱地搖搖頭，換成港幣支付。
他在「釣魚」。在一個巨大的、黑暗的、深不見底的池塘里，用自己作餌，釣那些隱藏在水面之下的、最貪婪、最兇猛的鯊魚。
第三天，魚上鉤了。
為他介紹「渠道」的，是酒店裡那位替他熨燙西裝的、看起來老實巴交的管家。在一次收取小費時，管家壓低了聲音，用一口含糊的廣式普通話對他說：「宋老闆，您是做大生意的人。手裡的『新鈔』太多，放在身邊，不安全。我知道有個人，路子很野，或許能幫到您。」
當晚，在九龍城寨一間煙霧繚繞的麻將館裡，蘇明遠見到了管家口中的「琛哥」。
琛哥看起來四十多歲，身材瘦小，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絲綢唐裝，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像個帳房先生。但他那雙小眼睛裡閃爍的精光，和偶爾舔舐嘴唇的習慣性動作，都像極了一條等待捕食的毒蛇。
麻將館裡人聲鼎沸，嘩啦啦的搓牌聲、夾雜著各種方言的叫罵聲，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宋老闆，從西貢來？」琛哥親自為蘇明遠倒了一杯功夫茶，開門見山。
「琛哥，好眼力。」蘇明遠微微一笑，將一個用報紙包著的小方塊，推到了桌子中央。
琛哥沒有立刻打開，只是用手指在上面輕輕敲了敲，然後抬頭，目光如炬地盯著蘇明遠：「聽說，宋老闆手裡的『貨』，很新？」
「新得就像今天早上剛從印鈔機里拿出來一樣。」蘇明遠坦然地迎著他的目光。
琛哥笑了，那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太新的東西，有時候……會燙手。」
「所以才要找琛哥這樣的『行家』，幫忙降降溫。」蘇明明將茶一飲而盡，「我也不兜圈子。二十萬，中儲券。我要換成美金，三天之內，必須離港。」
二十萬！
這個數字，讓琛哥那雙眯縫的眼睛裡，猛地爆出一團精光。他沉默了足足一分鐘，仿佛在評估這個數字背後的風險與利潤。
「匯率，四比一。」他伸出四根手指，「而且，我要先『驗貨』。」
「可以。」蘇明遠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他知道，這是必然的程序。
琛哥點了點頭，指了指蘇明遠推過來的那個紙包：「這裡面，是一萬。你明天中午，到灣仔碼頭。會有一個穿灰色夾克、戴禮帽的人找你。你把貨給他，他會當場付你兩千五百美金。記住，不要多說一句話。」
「就這麼簡單？」蘇-明遠故作輕鬆地問。
「就這麼簡單。」琛哥的笑容里，多了一絲詭異。
蘇明遠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這絕不是一次簡單的交易。這是「投石問路」，是琛哥設下的第一道考驗。灣仔碼頭人多眼雜，是憲兵和地痞最活躍的地方，任何意外都可能發生。
第二天中午，蘇明遠如約來到了灣仔碼頭。他換上了一身普通的短衫，讓自己混入碼頭工人和小販的人潮中。他將那一萬「魔鬼鑄幣」，用油布包好，藏在了一個裝滿了廉價香菸的藤箱夾層里。
約定時間剛到，一個灰色夾克、頭戴禮帽的男人，果然徑直向他走來。那人臉色蠟黃，眼神飄忽，一看就是個癮君子。
「貨。」男人言簡意賅。
蘇明遠正準備打開藤箱，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不遠處，兩個穿著苦力服、但眼神異常銳利的壯漢，正死死地盯著這邊。而在更遠處的街角，一輛黑色的轎車，若隱若現。
陷阱！
蘇明遠的大腦，在零點一秒內，飛速運轉。這不是交易，這是一場測試！琛哥在看他的反應，看他是不是一隻待宰的肥羊！
他猛地合上藤箱，對那個灰衣男人搖了搖頭，用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地方不對。讓琛哥換個地方，或者，這生意不做了。」
灰衣男人愣住了，顯然沒想到他會來這麼一手。
就在這時，那兩個偽裝成苦力的壯漢，開始朝這邊走來，隱隱形成了包夾之勢。
蘇明遠的心跳，瞬間加速。但他臉上，卻擠出了一絲冷笑。他沒有後退，反而迎著那兩個壯漢，向前走了一步。同時，他的右手，不著痕跡地伸進了自己的衣襟里。
那裡，藏著一把林秀芝為他準備的、小巧但致命的德林格掌心雷。
他沒有掏出槍，但他那個充滿威脅性的動作，卻讓那兩個正準備上前的壯漢，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他們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人，能清晰地嗅到蘇明遠身上那一瞬間迸發出的、亡命徒般的氣息。
「回去告訴琛哥。」蘇明遠看也不看那兩個壯漢，只是死死地盯著最初那個灰衣男人，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姓宋的錢，雖然新，但不燙手。可如果有人想黑吃黑，那我宋某人，也不是吃素的。我會讓他的血，比我的錢，還燙！」
說完，他拎起藤箱，頭也不回地，轉身擠進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很快便消失不見。
他沒有回酒店，而是在九龍複雜的街巷裡，七拐八繞，確認甩掉了所有可能的尾巴後，才進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館。
他知道，自己賭贏了。
在那個弱肉強食的黑暗世界裡，一味的忍讓和順從，只會被吞得骨頭都不剩。只有亮出自己的獠牙，哪怕是虛張聲勢的獠牙，才能贏得最起碼的尊重。
果然，傍晚時分，酒店的管家找到了這家小旅館，帶來了一句話，和一張紙條。
那句話是：「琛哥說，宋老闆是條『過江龍』，他很欣賞。」
而那張紙條上，寫著一個新的交易時間和地點——「今夜子時，西環屠宰場」。
一個更加血腥、更加危險的地方。考驗，升級了。
蘇明遠沒有選擇任何秘密的潛入方式。恰恰相反，他以一種最高調的姿態，抵達了這座「孤島」。
他用身上僅有的幾根「小黃魚」，在尖沙咀的半島酒店，預訂了一間能俯瞰整個維多利亞港的豪華套房。他給自己偽造的身份，是一位來自法屬安南西貢的華僑富商，姓宋，經營著橡膠和香料生意。這個身份，完美地解釋了他為何能在此刻，還能擁有如此雄厚的財力。
入住的第二天，他便開始了他的「表演」。
他穿著定製的亞麻西裝，流連於酒店的下午茶餐廳和酒吧，與任何一個看起來像生意人的人攀談。他從不主動提及「錢」的話題，但他會不經意地抱怨西貢的生意越來越難做，法國人的統治搖搖欲墜，日元又不值錢。他會在結帳時，看似無意地從錢包里露出一大疊嶄新的、甚至還帶著油墨香氣的中儲券，然後又煩惱地搖搖頭，換成港幣支付。
他在「釣魚」。在一個巨大的、黑暗的、深不見底的池塘里，用自己作餌，釣那些隱藏在水面之下的、最貪婪、最兇猛的鯊魚。
第三天，魚上鉤了。
為他介紹「渠道」的，是酒店裡那位替他熨燙西裝的、看起來老實巴交的管家。在一次收取小費時，管家壓低了聲音，用一口含糊的廣式普通話對他說：「宋老闆，您是做大生意的人。手裡的『新鈔』太多，放在身邊，不安全。我知道有個人，路子很野，或許能幫到您。」
當晚，在九龍城寨一間煙霧繚繞的麻將館裡，蘇明遠見到了管家口中的「琛哥」。
琛哥看起來四十多歲，身材瘦小，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絲綢唐裝，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像個帳房先生。但他那雙小眼睛裡閃爍的精光，和偶爾舔舐嘴唇的習慣性動作，都像極了一條等待捕食的毒蛇。
麻將館裡人聲鼎沸，嘩啦啦的搓牌聲、夾雜著各種方言的叫罵聲，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宋老闆，從西貢來？」琛哥親自為蘇明遠倒了一杯功夫茶，開門見山。
「琛哥，好眼力。」蘇明遠微微一笑，將一個用報紙包著的小方塊，推到了桌子中央。
琛哥沒有立刻打開，只是用手指在上面輕輕敲了敲，然後抬頭，目光如炬地盯著蘇明遠：「聽說，宋老闆手裡的『貨』，很新？」
「新得就像今天早上剛從印鈔機里拿出來一樣。」蘇明遠坦然地迎著他的目光。
琛哥笑了，那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太新的東西，有時候……會燙手。」
「所以才要找琛哥這樣的『行家』，幫忙降降溫。」蘇明明將茶一飲而盡，「我也不兜圈子。二十萬，中儲券。我要換成美金，三天之內，必須離港。」
二十萬！
這個數字，讓琛哥那雙眯縫的眼睛裡，猛地爆出一團精光。他沉默了足足一分鐘，仿佛在評估這個數字背後的風險與利潤。
「匯率，四比一。」他伸出四根手指，「而且，我要先『驗貨』。」
「可以。」蘇明遠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他知道，這是必然的程序。
琛哥點了點頭，指了指蘇明遠推過來的那個紙包：「這裡面，是一萬。你明天中午，到灣仔碼頭。會有一個穿灰色夾克、戴禮帽的人找你。你把貨給他，他會當場付你兩千五百美金。記住，不要多說一句話。」
「就這麼簡單？」蘇-明遠故作輕鬆地問。
「就這麼簡單。」琛哥的笑容里，多了一絲詭異。
蘇明遠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這絕不是一次簡單的交易。這是「投石問路」，是琛哥設下的第一道考驗。灣仔碼頭人多眼雜，是憲兵和地痞最活躍的地方，任何意外都可能發生。
第二天中午，蘇明遠如約來到了灣仔碼頭。他換上了一身普通的短衫，讓自己混入碼頭工人和小販的人潮中。他將那一萬「魔鬼鑄幣」，用油布包好，藏在了一個裝滿了廉價香菸的藤箱夾層里。
約定時間剛到，一個灰色夾克、頭戴禮帽的男人，果然徑直向他走來。那人臉色蠟黃，眼神飄忽，一看就是個癮君子。
「貨。」男人言簡意賅。
蘇明遠正準備打開藤箱，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不遠處，兩個穿著苦力服、但眼神異常銳利的壯漢，正死死地盯著這邊。而在更遠處的街角，一輛黑色的轎車，若隱若現。
陷阱！
蘇明遠的大腦，在零點一秒內，飛速運轉。這不是交易，這是一場測試！琛哥在看他的反應，看他是不是一隻待宰的肥羊！
他猛地合上藤箱，對那個灰衣男人搖了搖頭，用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地方不對。讓琛哥換個地方，或者，這生意不做了。」
灰衣男人愣住了，顯然沒想到他會來這麼一手。
就在這時，那兩個偽裝成苦力的壯漢，開始朝這邊走來，隱隱形成了包夾之勢。
蘇明遠的心跳，瞬間加速。但他臉上，卻擠出了一絲冷笑。他沒有後退，反而迎著那兩個壯漢，向前走了一步。同時，他的右手，不著痕跡地伸進了自己的衣襟里。
那裡，藏著一把林秀芝為他準備的、小巧但致命的德林格掌心雷。
他沒有掏出槍，但他那個充滿威脅性的動作，卻讓那兩個正準備上前的壯漢，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他們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人，能清晰地嗅到蘇明遠身上那一瞬間迸發出的、亡命徒般的氣息。
「回去告訴琛哥。」蘇明遠看也不看那兩個壯漢，只是死死地盯著最初那個灰衣男人，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姓宋的錢，雖然新，但不燙手。可如果有人想黑吃黑，那我宋某人，也不是吃素的。我會讓他的血，比我的錢，還燙！」
說完，他拎起藤箱，頭也不回地，轉身擠進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很快便消失不見。
他沒有回酒店，而是在九龍複雜的街巷裡，七拐八繞，確認甩掉了所有可能的尾巴後，才進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館。
他知道，自己賭贏了。
在那個弱肉強食的黑暗世界裡，一味的忍讓和順從，只會被吞得骨頭都不剩。只有亮出自己的獠牙，哪怕是虛張聲勢的獠牙，才能贏得最起碼的尊重。
果然，傍晚時分，酒店的管家找到了這家小旅館，帶來了一句話，和一張紙條。
那句話是：「琛哥說，宋老闆是條『過江龍』，他很欣賞。」
而那張紙條上，寫著一個新的交易時間和地點——「今夜子時，西環屠宰場」。
一個更加血腥、更加危險的地方。考驗，升級了。